“姓易。”
四爷淡淡的两个字,既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又保持了基本的礼节。
林文远是个聪明人,一听便知对方不愿深交,或是身份尊贵,不便透露。
他也不再追问,只是再次拱手行礼。
“原来是易先生,失敬失敬!”
他的目光落在了苏婉儿手中的那只风筝上,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劣子的顽物,给二位添麻烦了。”
那个叫瑞儿的小男孩,也怯生生地从他父亲的身后走了出来。
他对着苏婉儿,小声地说道:
“姐姐……能把纸鸢还给我吗?”
他这一开口,那软糯的苏州方言,再次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苏婉儿的心上。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瞬间就红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像瓷娃娃一样精致的小男孩。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已经模糊不清的童年。
看到了江南的小桥流水,看到了乌篷船和摇橹的船娘。
看到了那永远飘着淡淡茶香和桂花糕甜腻香味的故乡。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句她自己都未曾想过的、带着浓浓乡音的问话。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小官人,侬晓得,拙政园里个紫藤花,今朝可还开着伐?”
(小朋友,你知道,拙政园里的紫藤花,今天还开着吗?)
这句话一出口,不仅是四爷和周围的下人愣住了。
就连对面的林文远和他儿子,也是猛地一怔!
他们那双同样来自江南的眼睛里,瞬间就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惊喜。
林文远几乎是脱口而出,同样用最地道的苏州方言回答道:
“这位……这位夫人,侬也是苏州人?”
(这位夫人,您也是苏州人?)
“拙政园个紫藤花信子已经过了。”
“不过东园个荷花倒是开得正好,灵得不得了!”
(拙政园的紫藤花期已经过了,不过东园的荷花倒是开得正好,美极了!)
“轰”的一声!
当这句再熟悉不过的乡音清晰地传入耳中的那一刻,苏婉儿那根强行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彻底断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里,瞬间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晶莹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受控制地顺着她那光洁的脸颊无声滑落。
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积压了十几年的情感总爆发!
有作为一个异乡客的孤独。
有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现代世界的思念。
更有对这片养育了她两世的江南水土,最深沉的眷恋!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眼泪肆意地流淌。
整个人都沉浸在了一种巨大的、近乎悲恸的乡愁之中。
她这突如其来的失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慌了神。
“姐姐,你……你莫哭呀!”
那个叫瑞儿的小男孩,被她吓得手足无措,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担忧。
林文远也是一脸的尴尬和惶恐。
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竟惹得这位看起来尊贵无比的夫人如此伤心。
“易先生……这……这……”
他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强大气场,便瞬间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只见四爷那张原本还算温和的俊脸,在看到苏婉儿落泪的那一刻,瞬间就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那双深邃的凤眸之中,没有了半分的温和,只剩下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冷冽和心疼!
他没有去看林文远,也没有去理会那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只是伸出手,用一种近乎霸道的姿态,将那个已经哭得浑身轻颤的女人紧紧地拥入了自己宽阔坚实的怀抱。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用自己那带着薄茧的大手,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着她那柔顺的长发。
用他独有的、沉默而又强大的方式,给予她最坚实的依靠和安慰。
他那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为她挡住了所有的窥探和惊扰。
林文远被四爷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压迫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再傻也知道,眼前这对“易先生”夫妇,绝对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那么简单!
他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拉着自己的儿子,对着四爷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是在下唐突了!”
“我……我们父子这便告退!告退!”
他说着便像躲避瘟神一样,拉着瑞儿连滚带爬地退回了月亮门。
随后“砰”的一声,将门死死地关上了。
整个院子终于彻底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苏婉儿那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
四爷就那么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胸前的衣襟。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也没有说任何一句“别哭了”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用自己的体温,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告诉她。
别怕,有我。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儿的哭声才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她那激动的情绪,也终于在男人这沉默的安抚中,缓缓地恢复了平静。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他的怀里抬起头。
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像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爷……让您见笑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软糯又委屈。
四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尖锐的刺痛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伸出手,用自己那粗糙的指腹,轻轻地、温柔地为她拭去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充满了珍视。
他看着她那双依旧泛着红的眸子,那颗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坚硬如铁的心,此刻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他的婉儿是想家了。
想念那个生她养她,却又隔着万水千山的江南了。
一股强烈的冲动在他的胸中涌起。
他要带她回家。
他要亲眼去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片水土,才能养育出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深邃如海的凤眸之中,此刻盛满了郑重和决然。
他缓缓地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珍视无比的吻。
随后,他用一种低沉的、沙哑的、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许下了一个承诺:
“婉儿,别哭了。”
“等京城的事情了了,爷就带你回江南。”
“爷陪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