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管事提出的这两个问题,可谓是切中了要害。
一个是执行层面的安全问题,另一个则是更要命的政治风险。
话音一落,粮仓前刚刚还热血沸腾的气氛,瞬间就冷却了下来。
所有管事都将担忧的目光,投向了苏婉儿。
苏婉儿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忧虑,反而露出了一抹胸有成竹的浅笑。
“刘管事,你提的这两个问题,很好,也很关键。”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本宫既然决定要做,自然就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
她伸出两根纤纤玉指,条理分明地说道。
“第一,关于安全。”
“我们赈灾,施的是粥,而不是米。”
苏婉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米可以拿回家囤积,可以倒卖,会引人贪念,激发哄抢。但粥不行。”
“热腾腾的粥,只能当场喝下,果腹充饥。”
“这就从根源上,杜绝了大部分人囤积居奇的念头。”
“其次,所有粥棚,都必须划分区域。”
“老、弱、妇、孺一列,青壮男子一列。分开施粥,严禁插队。”
“我会让王府的护卫队,连同你们各房的家丁,全部出动,维持秩序。”
“谁敢在粥棚前闹事,不论是谁,先打了再说!”
“若是情节恶劣,直接捆了送去顺天府!”
“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皇贵妃为腹中孩儿祈福的善举上,动什么歪心思!”
她这番话说得杀伐果断,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些原本还有些担心的管事们,听了这番滴水不漏的安排,心中的石头顿时就落下了一半。
原来娘娘早就想到了!
这法子,实在是高啊!
苏婉儿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至于第二点,宫里会不会过问。”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们放心,不仅不会过问,说不定,还会派人来帮忙呢。”
“这件事,本宫会亲自写一道折子,明日一早就递进宫里,向皇阿玛陈情。”
“折子里的内容,不是请示,而是禀报。”
“禀报儿媳听闻京中百姓受冻挨饿,于心不忍,故效仿民间善士,设棚施粥,上为君父分忧,下为腹中孩儿祈福,恳请皇阿玛恩准。”
“你们说,这样一份情真意切的折子递上去,皇阿玛是会怪罪,还是会嘉许?”
此言一出,所有管事都恍然大悟!
他们看着苏婉儿的眼神,已经从敬佩,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崇拜!
这一招,名为禀报,实则是在用孝道和亲情,将皇上绑在了他们的善举之上!
皇上若是怪罪,那便是为君不仁,连儿媳妇的一片孝心都要打压。
他若是嘉许,那雍亲王府的施粥行为,就等于是得到了官方认证,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这简直就是一招阳谋!
一招让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却又根本无法破解的阳谋!
苏培盛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带头高呼!
“娘娘英明!王爷英明!”
其他的管事们也纷纷回过神来,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畏和狂热!
他们知道,跟着这样运筹帷幄的主子,雍亲王府的未来,不可限量!
四爷看着自己身边这个谈笑间便将所有难题化解于无形的小女人,眼中的宠溺和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一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第二日,天还未亮。
整个雍亲王府,便如同一个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高速地运转了起来!
上百口临时搭建起来的大锅,被架在了王府外墙的避风处。
成袋成袋的上好新米,被源源不断地运了出来。
清冽的井水,一桶一桶地被挑了过来。
厨房的婆子们烧火的烧火,淘米的淘米,搅粥的搅粥,一个个都忙得热火朝天,脸上却都洋溢着兴奋的光彩。
府内的家丁和护卫们,则是在管事的指挥下,用木栏栅搭建起了长长的通道,将施粥的区域和等待的区域,严格地分离开来。
一切都在苏婉儿的调度下,进行得有条不紊。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这冰封雪裹的京城时。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米粥香气,也随之飘散开来,传遍了半个京城!
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乎已经冻僵饿晕的流民和穷苦百姓,闻到这股久违的、充满了希望的食物香气,一个个都像是从地狱里看到了天堂的光。
他们互相搀扶着,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香气的来源,跌跌撞撞地涌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雍亲王府门前那壮观的景象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那上百口大锅,如同军队的营帐一般,延绵出数里之长!
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米粥,热气蒸腾,香气逼人!
而在粥棚之前,那些穿着体面、气势十足的王府下人,早已排着整齐的队列,手中端着木碗,严阵以待!
“是雍亲王府!”
“是皇贵妃娘娘!是活菩萨娘娘发善心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紧接着,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活菩萨显灵了!我们有救了!”
“快!快去排队!”
人群开始骚动,所有人都红着眼睛,拼了命地想往前挤!
眼看着一场巨大的混乱就要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三声沉闷而又极具穿透力的鼓声,猛地从王府的门楼之上传来!
瞬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紧接着,苏培盛运足了丹田之气,用他那尖锐的、足以传遍半条街的嗓音,高声喊道。
“皇贵妃娘娘有令!”
“今日施粥,不限人数,不计时辰!”
“只要这京城里还有一个饿肚子的人,我们王府的粥棚,就绝不收摊!”
“但有一条!”
“所有人,必须按规矩排队!老弱妇孺先行!青壮男子在后!”
“若有胆敢插队闹事、趁乱打劫者,休怪我王府的棍棒,不认眼睛!”
他这番话说得恩威并施,瞬间就镇住了场面!
那些原本还想往前冲的青壮男子,看着粥棚前那些手持水火棍,一个个龙精虎猛的王府护卫,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造次。
而那些老弱妇孺,在听到可以先行领粥时,一个个都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朝着王府的方向,拼命地磕着头。
“谢谢娘娘!谢谢活菩萨!”
很快,在护卫们的引导下,两条长长的队伍,便奇迹般地排了起来。
第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被送到了一个冻得嘴唇发紫,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的年轻妇人手中。
那妇人颤抖着双手接过那碗粥,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顾不上自己喝,先是小心翼翼地吹凉了,用手指蘸了一点米油,送到了怀中那早已饿得发不出哭声的婴儿嘴边。
那婴儿本能地吮吸着,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渐渐地恢复了一丝神采。
妇人看着这一幕,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一哭,仿佛引动了连锁反应。
整个队伍里,哭声此起彼伏!
那不是绝望的哭嚎,而是劫后余生、充满了感激的喜悦之泪!
……
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之上。
八爷府上的大管家何禄,正隔着窗户,冷冷地看着楼下这感人至深的一幕。
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个穿着锦衣,神情阴鸷的中年男人,正是八爷的心腹幕僚,张先生。
何禄端起茶杯,不屑地撇了撇嘴。
“哼,妇人之仁。”
“这苏氏,还真以为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这么大的雪灾,是她区区一个王府能救得过来的?”
“十万石粮食听着多,可放进这京城百万灾民的口中,又能撑得了几天?”
“依我看,她这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早晚有她哭的时候!”
张先生却是摇了摇头,那双总是闪烁着精光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何管家,你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何禄闻言一愣。
“先生,此话何意?”
张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指了指楼下那井然有序的队伍。
“你看。”
“寻常的施粥,最怕的就是乱。可你看她这粥棚,上百口锅,数万灾民,却能做到乱而不散,序而不僵。”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苏氏不仅有仁心,更有雷霆手段和非凡的调度之能!”
他又指了指那些对王府感恩戴德,甚至跪地叩首的百姓。
“你再看这些灾民的眼神。”
“那里面,是感激,是敬畏,更是……信仰!”
“她施的,不是粥,是人心啊!”
张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忌惮。
“十万石粮食,确实救不了所有的人。”
“但她这一场善举,却足以让她仁德贤淑的名声,响彻整个大清!”
“等到所有人都知道,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是雍亲王府的皇贵妃娘娘,给了他们一口活命的粥。”
“而我们这些王爷贝勒们,却一个个闭门不出,坐视不管。”
“到时候,这人心向背……何管家,你可明白了吗?”
何禄听着他的分析,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楼下的人群突然又爆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骚动!
何禄和张先生连忙伸头望去。
只见一队穿着宫廷服饰的太监,竟抬着几口大箱子,径直走到了粥棚之前!
为首的,赫然是康熙身边最得宠的总管大太监,李德全!
李德全走到正在指挥若定的苏培盛面前,清了清嗓子,用那足以让半个京城都听到的声音,朗声宣道。
“皇上有旨!”
“皇贵妃苏氏,蕙质兰心,仁德爱民,堪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朕心甚慰!”
“特赐内帑白银一万两,上等人参三百斤,锦缎千匹,以彰其德!”
“另!传朕口谕!”
“着九门提督衙门,派兵一千,协助皇贵妃维持秩序,确保赈灾万无一失!”
“钦此!”
这道圣旨一出,整个京城,彻底沸腾了!
茶楼之上,何禄手中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着楼下那个被万民叩拜,又得了圣上亲口嘉奖的雍亲王府,只觉得眼前一黑。
完了!全完了!
他们八爷党,这一次,输得一败涂地!
而张先生,则是死死地盯着那道圣旨,嘴里喃喃自语。
“错了……我们都错了……”
“这苏婉儿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我们这些兄弟。”
“她要的,是这天下的人心!”
“更是,那至高无上的,君心啊!”
他突然回过头,死死地抓着何禄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快!快回去禀报八爷!”
“就说,我们之前所有的谋划,都必须推倒重来!”
“这个苏婉儿,若是不能尽早除掉,将来,必成我们心腹大患!”
“不!现在就已经是了!我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