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灵堂外,细雨如织。赵虎那粗犷且带着几分狂热的咀嚼声,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仿佛一头几天几夜没进食的饿狼,直接用手抓起八仙桌上那盘色泽红润诱人的炖肘子,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口撕咬着。肥厚的油脂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下来,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油腻的污渍。
胖子老金站在一旁,看着赵虎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他虽然也饿了一整夜,但不知为何,看着桌上那些香气扑鼻的肉食,他心里总有些发毛。
“虎哥,您慢点吃,没人和您抢……”老金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试图伸手去拿旁边盘子里的一块白面馒头。
“滚一边去!”赵虎猛地一瞪眼,那双布满浓密红血丝的眼球里闪过一丝野兽护食般的凶光。他一把将整盘炖肘子护在自己胸前,含糊不清地骂道:“老子昨晚守夜出了大头,这肉是老子应得的!你们吃素的去!”
老金被吓得一哆嗦,赶紧缩回了手,连连称是,转身去拿角落里那些清淡的素菜。
郑赵鹏静静地站在门槛边,没有靠近八仙桌。 他冷眼旁观着赵虎的疯狂,鼻翼微微抽动。
在那股浓郁的肉香味之下,郑赵鹏极其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另一种极其隐蔽的味道——那是赵虎身上散发出来的,与昨晚那缸灯油如出一辙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尸味。
角落里,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苏黎也走了过来。她看起来依然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避开了赵虎所在的方向,走到桌子的另一端,只拿了一个没有任何馅料的白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神却在不经意间,飞快地扫过桌上那些红艳艳的肉块。
郑赵鹏同样只拿了两个干硬的馒头。 他记得老管家定下的第三条规矩:“厨房里备足了七天的酒肉饭菜,各位可以随便取用。但无论多渴,绝对不能喝后院那口古井里的水。”
在无限流的生存法则里,越是看似宽容的条件,背后往往隐藏着越深的杀机。
饭菜可以随便取用,这反而是最让人不安的。这些肉食的来源是什么?是用什么水清洗和烹饪的?在没有摸清底层逻辑之前,哪怕是饿得胃酸翻滚,郑赵鹏也绝对不会去碰这宅子里任何沾染了荤腥和过多水分的东西。
“呜呜呜……老太爷啊……” “您怎么狠心丢下我们啊……”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地对付着早饭时,灵堂外的院子里,再次响起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哭丧声。
十几个穿着白色粗麻布孝服的家属,排着整齐的队列,在老管家的带领下,如同幽灵般飘进了灵堂的院落。他们有的跪在泥泞的青石板上,有的扑在灵堂的门柱上,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然而,在这震耳欲聋的哭声中,郑赵鹏却感觉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悲伤情绪。这种哭泣太刻意、太机械了,就像是戏台上的提线木偶,在按照既定的程序执行着“哀嚎”的指令。
郑赵鹏咬了一口干硬的馒头,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那些家属。 昨天夜里光线太暗,他只注意到了这些人没有影子,以及雨水无法在他们身上溅起水花。而现在,借着灰暗的晨光,他决定更深入地观察这些东西。
他在寻找破绽。
一个中年女人哭得尤为凄惨,她一边用粗糙的袖口擦拭着眼角并没有流出的眼泪,一边摇晃着身子,从郑赵鹏身前不到两米的地方经过。
就在这一瞬间,郑赵鹏的视线锁定了女人垂落的衣袖。 他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件极其粗糙的白色麻布孝服。 但诡异的是,这件衣服在腋下、袖口以及衣摆边缘的缝合线,竟然全部都是裸露在外面的。粗大的线结一个个极其突兀地打在衣服的表面,没有任何藏针、锁边的处理。
郑赵鹏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早年间为了写书查资料,曾经深入了解过国内各地的民俗丧葬文化。 在传统的裁缝规矩里,给活人做衣服,所有的缝线、针脚和线头,都必须藏在衣服的内侧。这不仅是为了美观,在风水学上,也是为了防止线头外露,勾走活人生魂。
只有一种衣服,在制作时必须反着来。 那就是给死人穿的寿衣。 寿衣的缝线必须全部露在外面,绝对不能藏针。因为死人属阴,如果针线藏在里面,就意味着暗藏玄机,死不瞑目,死者的灵魂会被困在衣服里,无法顺利投胎转世,从而变成厉鬼。
郑赵鹏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灵堂院落里的十几个家属。 无论是那个哭倒在地的中年男人,还是旁边搀扶着他的年轻媳妇,甚至是在角落里撒纸钱的垂髫小童…… 他们身上穿着的每一件白色麻布孝服,无一例外,所有的针脚和线头,全部都极其刺眼地裸露在衣服的最外侧。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郑赵鹏的脊椎疯狂向上攀爬,瞬间传遍了全身。
这根本不是什么孝子贤孙在给长辈守灵。 这是一群早就死透了的死人,穿着反缝的寿衣,在给那口被黑血长钉封死的红木竖棺演戏!
郑赵鹏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宅子的规矩处处透着诡异了。 如果外面的这些家属全部都是鬼,那棺材里钉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们为什么要雇佣活人来这里守灵七天?
“水……有水吗?渴死老子了……” 一阵极其烦躁的咒骂声打断了郑赵鹏的思绪。
赵虎已经将那盘炖肘子啃得只剩下一堆白骨。他满手都是猩红的油污,烦躁地扯扯着自己的领口。尽管天气阴冷,但他却像是一块正在被烈火烘烤的焦炭,额头上不断渗出黏稠的汗水。 “这他妈的肉怎么这么咸!管家!管家死哪去了!给老子倒水!”
赵虎对着院子里大声咆哮,但那些正在哭丧的死人对他的怒吼充耳不闻,依旧沉浸在他们机械的哀嚎中。
老金见状,赶紧从八仙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虎哥,您喝口茶顺顺气……” 赵虎一把夺过茶杯,一饮而尽。但他脸上的燥热丝毫没有减退,反而变本加厉:“不够!这破茶根本解不了渴!还有没有水?!”
“规矩里说……不能喝后院古井里的水……”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李强,哆哆嗦嗦地提醒了一句。
“老子偏不信邪!” 极度的干渴已经让赵虎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尸油的侵蚀不仅在破坏他的身体,更在扭曲他的神智。他猛地一把推开老金,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通往后院的回廊。
“老子昨晚自己添了灯油,不也活得好好的?这些NPC就是在故弄玄虚!走,跟老子去后院找水喝!” 赵虎一把揪住李强的后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将吓得惨叫连连的李强强行拖向了后院的方向。
郑赵鹏没有出声阻拦。 他将手里最后一块干馒头咽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赵虎这是要去踩第三条规矩的雷了。那个神秘的后院,以及那口被严令禁止触碰的古井,究竟隐藏着什么致命的秘密,很快就会在这个伪大佬的身上得到验证。
郑赵鹏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他必须在赵虎被抹杀的这几分钟里,尽可能多地收集到关于后院的地形和古井的情报。 第二夜的杀机,已经提前开始酝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