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银色金属纽扣躺在郑赵鹏的掌心,边缘那一圈极细的英文字母在阴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除了我们这批被强行拉上车的人,还有其他东西或者玩家隐藏在这座宅子里……” 郑赵鹏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纽扣背面的泥土。
泥土还是湿润的,说明这枚纽扣掉落的时间极短,甚至有可能,这枚纽扣的主人,昨晚就躲在后院的某间厢房里,冷眼旁观着他们这群新人的到来。
沙……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纸张摩擦地面的脚步声从回廊的另一头传来。 郑赵鹏眼神一厉,立刻将纽扣攥进手心,闪身贴入了老槐树背后最深沉的阴影中。
两秒钟后,一个穿着粗布丧服、脸上涂着劣质红胭脂的纸人仆役,提着一个空荡荡的木桶,僵硬地从回廊里走了出来。
它径直走到古井边,完全没有察觉到树后的郑赵鹏。它机械地摇动辘轳,打满了一桶泛着幽蓝微光的水,然后提着水桶,再次如幽灵般没入了通往灵堂侧室的走道。
“它们在用这口井里的水,准备什么东西?” 郑赵鹏没有继续深究,他知道现在不是在后院久留的时候。赵虎已经回去了,一旦前院发生变故,他必须在场收集信息。 他沿着回廊的阴影,像一只没有体重的灵猫,悄无声息地摸回了前院。
刚一靠近灵堂,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便穿透了那连绵的阴雨声。
“鬼!他是鬼!他已经死了!!!”
灵堂内,李强犹如一摊烂泥般瘫坐在八仙桌旁的青石板上。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满脸,裤裆处洇出了一大片腥臊的水渍。他指着灵堂的门槛,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劈了叉。
胖子老金手里还端着半碗米粥,被李强这突如其来的发疯吓得一哆嗦,粥洒了一地。 “你号丧啊!大白天的哪来的鬼?”老金有些恼怒地骂道,但那双绿豆眼还是不安地往门外瞟了瞟,“虎哥呢?他不是跟你一块去后院找水喝了吗?”
“他喝了……他喝了那口井里的水!” 李强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扑过去抱住老金的大腿,指甲几乎嵌进老金的小腿肉里,“我亲眼看见的!他喝完水转过身,脸白得像纸一样!他没有影子了!他还让我喝……他不是虎哥,他是怪物!”
一直缩在角落里啃馒头的白裙女孩苏黎,听到这话,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里的半个馒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捂住嘴,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惊恐的泪水。 但站在门槛外的郑赵鹏,却清清楚楚地看到——苏黎在低下头的那一瞬间,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闪过了一抹极其冷静的思索。
“你他娘的少在这妖言惑众!” 老金虽然嘴上骂着,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他用力踹开李强,“虎哥昨晚守了一夜都没事,喝口水还能变成鬼?你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出现幻觉了?”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容易死吗?”
一道极其平缓、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声音,突然从灵堂外那群正在哭丧的家属背后传了过来。
灵堂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李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倒抽气声,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老金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僵,僵硬地转过脖子。
连绵的细雨中,那些披麻戴孝、没有影子的家属们,依然在机械地磕头、哀嚎。 而在他们中间,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赵虎。
他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走进了灵堂。 “虎……虎哥?”老金干咽了一口唾沫,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郑赵鹏靠在灵堂右侧的门柱旁,冷眼打量着走进来的赵虎。 没有那种嚣张跋扈的粗喘气,没有沉重的脚步声。赵虎走路的姿势变得极其诡异——他的膝盖几乎是不弯曲的,两只脚像是在平移,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怎么了,老金?” 赵虎走到八仙桌旁,那张原本粗犷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平滑、没有毛孔的惨白质感。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抹挑不出任何毛病、却让人不寒而栗的温和微笑。
“这小子说您在后院……”老金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外面的天光正好穿透了云层,照进了灵堂。
老金惊恐地发现,赵虎站在光亮处,脚下真的没有影子。 不仅如此,老金闻不到赵虎身上那种活人该有的汗臭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浓郁的、和外头那些纸人仆役身上一模一样的纸浆发霉味!
“后院的井水很甜,很解渴。” 赵虎那双像玻璃珠一样死寂的眼睛,缓缓转动,落在了缩在桌子底下的李强身上。 “小李可能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我不过是看衣服脏了,把它脱下来翻了个面穿,他就吓成这样。”
此话一出。 老金和苏黎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赵虎的上衣上。
那是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 但此刻,这件T恤的缝合线、粗糙的锁边线头,以及领口处的商标,全部极其刺眼地裸露在外面!
衣服反穿。 就像外面那些穿着孝服的死人一样,针脚朝外。
“是……是吗?”老金觉得自己的牙关都在打颤,他拼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试图拉开与赵虎的距离。“虎哥,衣服反穿不吉利啊,要不您换回来?”
“不吉利吗?我觉得挺好。” 赵虎歪了歪脖子,颈椎发出极其干涩的“咔吧”声。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微笑,转头看向站在门柱旁的郑赵鹏。
“兄弟,你说对吧?”
面对一只已经完全被同化、披着人皮的鬼物的当面质问,郑赵鹏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极其自然地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死人穿反衣,活人穿正衣。阴家大院的规矩,入乡随俗,挺好。”
这句话一出。 赵虎那张惨白的脸上,笑容明显僵滞了半秒。那双死寂的玻璃珠眼睛死死盯着郑赵鹏,似乎在评估这个活人的底细。 但在没有触发必死规则之前,即使是同化后的怪物,也受到副本底层逻辑的限制,无法直接暴起杀人。
“哈哈,兄弟是个明白人。”赵虎收回目光,机械地转过身,走向了角落里的一把太师椅,直挺挺地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在闭目养神。 但郑赵鹏知道,赵虎的胸膛,根本没有起伏。他已经不需要呼吸了。
白天的时间,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中极其缓慢地流逝。
李强彻底疯了。他缩在偏房的角落里,无论谁去拉他都不出来,嘴里一直在胡言乱语。 老金则像是一只惊弓之鸟,一直躲在距离赵虎最远的位置,手里死死攥着从偏房找来的一根烧火棍。
一直没有说过话的瞎眼阿婆,依然坐在灵堂最边缘的蒲团上,拨动着手里的黑色佛珠。只是她拨动佛珠的速度,比昨天快了许多。
傍晚时分,雨停了。 前院那些哭丧了一整天的家属们,在老管家的带领下,像是一阵阴风般,无声无息地退回了后院的深处。
偌大的灵堂,再次陷入了幽暗与死寂。 夜幕,降临了。
“各位。” 老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如鬼魅般出现在了灵堂的门槛外,手里提着那盏惨白的防风灯。 “老太爷的第二天守灵,要开始了。今晚,谁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夜,赵虎碰了尸油,白天喝了井水,现在变成了一个坐在他们中间的怪物。 那这第二夜,危险将成倍增加。
“我这把老骨头,熬不住。”胖子老金第一个开口,他指着依然闭着眼睛的赵虎,声音发抖,“虎哥昨天守过了……今晚,是不是该轮到你们三个年轻人了?”
老金这是在极其无耻地祸水东引,他绝不愿意和现在的赵虎待在一个空间里守夜。
角落里的苏黎立刻红了眼眶,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害怕……我不敢一个人守……”
“没关系,小妹妹。今晚,我和你一起守。”
一道平缓得毫无生气的声音在灵堂里响起。 所有人猛地回头。
坐在太师椅上的赵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那双死鱼般的眼睛。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僵硬而温和的微笑。 他站起身,衣服外露的线头在烛光下显得极其刺眼。
“昨天没睡好,今天白天休息够了。” 赵虎走到苏黎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今晚,小李疯了,老金累了。我带你,还有……”
赵虎慢慢转过头,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珠死死锁定在郑赵鹏的身上。
“这位兄弟。我们三个,一起守这第二夜,怎么样?”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主动邀请两个活人,在深夜里,守着一口吃骨头的红木竖棺。
这是极其明显的猎杀局。
“好啊。” 在老金惊恐、苏黎绝望的目光中。 郑赵鹏从阴影中走出来,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冷意。 “我也想看看,今晚的灯油是谁来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