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里的。
雨刷器还在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却没有发动引擎。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红色的尾灯、黄色的路牌、远处便利店惨白的灯箱,全都融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油画。
他的左手腕上,那条银手链贴着皮肤,金属的温度被体温捂热了。
七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链的接口处有一道细细的焊接痕迹,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不同于其他部位的光泽。那是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拿着手电筒蹲在那个下水道口,用借来的工具一点一点修好的。当时链条已经断成三截,有一截还被冲出去两米远,他几乎是趴在地上才捞回来的。
修好之后,他把它戴在左手腕上,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洗澡戴着,睡觉戴着,开会戴着。母亲白岚有一次在饭桌上瞥见了,筷子顿了一下,问:“几块钱的东西,你戴着不嫌丢人?”
他没回答。
从那以后,他开始只穿长袖。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大,但陆司辰还是觉得冷。这种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七年前那个雨夜一样。他记得沈知意蹲在下水道前的身影,记得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记得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当时就站在二十米外的拐角处。
他看着她蹲下。
看着她把手链扔进去。
看着她站起来,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而他什么都没做。
陆司辰闭上眼睛,后脑勺重重地靠在头枕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手机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陆总,明天和明诚律所的会议资料已经发您邮箱了。另外,对方确认由沈律师代表出席。
沈律师。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熄灭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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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车厢里,沈知意靠着车门旁的隔板站着。
这个时间段人不多,她本来可以坐下,但她习惯站着。七年来养成的习惯——站着的时候,后背靠着什么,就不会有人从后面靠近她。她不需要回头看,不需要防备,只需要面对眼前的这个世界就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温子昂的微信。
“周六中午十二点,那家你上次说想试试的日料店,我订好位了。别迟到。”
结尾加了一个小熊比OK的表情包。
沈知意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背微微松了一点。她单手打字,回了两个字:“知道。”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又弹了一条:“今天是不是又没吃晚饭?”
沈知意的手指顿住了。
她确实没吃。下午连续三个会议,晚上又和陆司辰撞上,她从地铁站出来后连水都没喝一口。胃在隐隐发酸,但她早就习惯了。
“……吃了。”她打字。
“撒谎。”
沈知意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消息进来:“地铁站出来右手边有一家粥铺,皮蛋瘦肉粥不错。打包带回去喝,拍照片给我看。”
她盯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监控了。”
温子昂回了一个小熊摊手的表情包。
沈知意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手心里。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广告牌被拉成一道道彩色的线条。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线。
和七年前那个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裙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手腕上的那块表,秒针还在走。
表盘边缘有一道不明显的划痕,是搬家那年不小心磕在门框上留下的。秒针走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她听得见。
滴答。滴答。滴答。
她从不摘这块表。
不是忘不了,她对自己说。只是戴习惯了。
手机又震了。还是温子昂。
“周六别穿高跟鞋,那家店要脱鞋。”
沈知意回了一个“嗯”。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贴近耳边。
温子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医生特有的平稳和温度:“沈知意,你不用每次都把自己绷那么紧。在我这儿,你什么样都行。”
地铁到站,广播响起。
沈知意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复。车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走出车厢,站在站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语音消息的红色小点。
过了很久。
她按住了语音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站台的风声盖过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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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司辰的车停在路边,引擎终于发动了。
他准备挂挡的时候,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是助理发来的一份补充资料,附件是明诚律所参会人员的个人履历。他随手点开,滑动屏幕,一张一张地翻过那些标准证件照和简介。
翻到第三页。
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影。沈知意和另一个男人。照片像是某次活动上抓拍的,沈知意难得没有穿正装,而是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她没看镜头,而是侧着头,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的人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陆司辰的拇指无意识地按紧了屏幕边缘。
他认出了那个男人。
温子昂。市中心医院最年轻的心外科主治医师,医学世家出身,三篇SCI论文第一作者。履历干净漂亮,笑容温润得体。
照片里,他正对着沈知意笑。不是客套的社交笑容,而是眼角都弯起来的那种,像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陆司辰把手机扣在了副驾驶座上。
车里的暖风还在吹,但他的手指已经凉透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沈知意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张纯白色的图片,没有任何图案和文字。他点开对话框,里面只有他单方面发出去的消息,从“最近还好吗”到“项目的事想跟你确认一下”,全都石沉大海。
她一个字都没有回过。
他退出了对话框。
屏幕回到联系人列表,他往下滑了几页,找到一个备注为“白女士”的号码。
拨通。
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
电话那头,白岚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矜贵和从容:“这么晚了,什么事?”
陆司辰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声音很平静。
“七年前的事,我不会再让它发生第二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喝酒了?”
“没有。”
“那你在说什么胡话。”
陆司辰没有解释。他只是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沉:“我不会再让你碰她。”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车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低头看着左手腕上那条带着焊接痕迹的银手链。
七年前他没能抓住的东西,他全都留着。
手链、地铁卡、她忘在他宿舍里的那支圆珠笔、她写过的便签纸、她吃了一半放在桌上的那包小熊饼干。
都留着。
可她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陆司辰闭上眼睛,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震动声。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眼,发动了车。
汇入车流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地铁站的方向,灯还亮着。
她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