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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把收据带去了公司。
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实际意义。那张薄薄的纸片不需要被她从抽屉里翻出来，不需要被放进通勤包的夹层里，更不需要被压在笔记本的塑封内页下，跟着她穿过早高峰的地铁、写字楼的旋转门、电梯间里沉默的人群，最终落定在二十九层的办公桌上。
但她做了。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犹豫了大概三秒。包已经背好了，鞋也换好了，手搭在门把手上。然后她转身走回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张收据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包里。整个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执行一个不容置疑的决定。
她不打算解释这个决定。她甚至不打算告诉自己。
上午十点有一个跨部门的项目进度会。沈知意是法务这边的代表，陆司辰作为集团方的决策人也会出席。这不算他们重逢后的第一次同场开会，但之前的会议沈知意总是坐在长桌靠近门口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目光钉在投影屏幕上，散会第一个走。她把“公事公办”四个字穿成了盔甲。
今天她坐在了老位子上。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收据就压在塑封内页下面，透过半透明的磨砂膜，能隐约看到纸背那行褪色的笔迹。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陆司辰走进来的时候，沈知意的视线正落在笔记本上。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他。不是靠脚步声——会议室里很多人进进出出，她不可能记住每个人的脚步。是空气里忽然多了一层重量，很轻，像有人在她背后的水杯里又续了一点水，水面升高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但杯子确实更沉了。
会议的内容她后来不太记得。大概是某个地产项目的尽调争议，法务部和投资部各执一词，需要集团层面给出风险偏好的判断。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把事先准备好的法律意见逐条陈述，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引用法条的时候连页码都报出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陆司辰。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那种直勾勾的注视，是间歇性的，像探照灯扫过海面，在她身上停留一到两秒，然后移开，过一会儿又回来。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七年前他就是这样看她的——在图书馆、在食堂、在校园里任何一个人群密集的场合，他总是隔一会儿就要确认一下她在哪里。她那时候觉得这是在乎。后来她才知道，这也可以叫恐惧。
发言结束。她合上面前的资料，手指不经意地落在笔记本封面上。
这个动作被陆司辰看见了。
他看见的不多。只是她的手在桌面上移动的轨迹忽然停住，然后往回折了大概两厘米，落在笔记本的边缘。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像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想起口袋里装了贵重物品，忍不住伸手去摸一下还在不在。
陆司辰收回目光，在面前的会议记录本上写了两个字。
散会。
沈知意没有立刻离开。她把资料归拢整齐，笔帽扣好，笔记本合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往门口走，余光里看到陆司辰还坐在原位，正低头看着手机。
她没有看他的手机屏幕。
如果她看了，她会发现他根本没有在解锁。屏幕是黑的。
陆司辰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的办公室在三十一层。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被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天际线，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江。今天雾霾重，窗外一片灰白，像有人在他和这座城市之间拉了一层纱。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钱包。
黑色牛皮，边角磨出了底色。他打开钱包，不是放卡的夹层，是最里面那个几乎不会用的暗袋。手指伸进去，触到一片纸。
他把它抽出来。
收据的纸质已经非常脆弱了。折痕处的纤维几乎断开，全靠背面贴的那道透明胶带维持着形状。他把它平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正面朝上，印着七年前那个商场的名字、表的型号、价格——两千八百六十元。墨迹褪成了浅灰色。
他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那些字。那些字他早就背下来了。他在看纸张边缘那些细小的磨损，看胶带下面透出来的纸色，看自己七年前从口袋里掏表盒时不经意留下的折角。
他在想：她那张收据上，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折痕吗？
楼下，二十九层。
沈知意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收据还压在塑封内页下面，她没有拿出来。办公室里很吵，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茶水间的咖啡机正在发出低沉的轰鸣。但她听不见这些声音。
她听见的是七年前雨点打在打包盒盖子上的声音。
那天她走出小饭馆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她没有伞，也没有回头。雨水顺着发梢流进领口，白色的裙摆吸饱了水，变得沉重，走路的时候不再飘起来。她把打包盒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石头。
回到宿舍以后，她把糖醋里脊吃完了。
一块一块，冷的。糖醋汁凝结成半透明的胶状，挂在里脊块的边缘。她嚼得很慢，不是因为没胃口，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个味道。她想记住他最后一次给她点的菜，是什么滋味。
甜的。
她吃完以后把打包盒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晾干。第二天早上它被风吹到楼下去了，她没有去捡。
那块表她戴了七年。
收据她留了七年。
而她直到昨天晚上，才知道收据背面有字。
沈知意的手指抚过笔记本的塑封封面，指尖隔着那层磨砂膜，触到纸片的边缘。她能摸到那道折痕，和她父亲衬衫领口被熨斗压出的那道痕迹一模一样——明明已经反复熨平了，还是留着一道细细的脊线。
她没有翻开看那两行字。
不需要。昨天夜里她看了太多遍，看到后来她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每一笔的走向。“如果有一天她不要我了”——那个“要”字的最后一横拖得有点长，像写字的人在那个地方犹豫了一下。“时间站在我们这边”——“时间”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笔迹比其他字都深，墨水洇开了一点点。
他在怕。
他从买那块表的时候就在怕。
沈知意把笔记本合上了。
三十一层，陆司辰把收据放回钱包暗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雾霾还没有散。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他坐在小饭馆里，面前是沈知意用过的筷子。筷尖上沾着糖醋酱，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把筷子拿起来，舌尖碰了碰筷尖。
甜的。
他这辈子后来再也没吃过糖醋里脊。
不是不想吃。是不敢。他怕自己一闻到那个味道，就会回到那个雨夜，回到那张桌子对面空无一人的椅子上，回到那个明知道她会走却还是开口说了分手的自己面前。
窗外有鸟飞过。雾霾太重，看不清是什么鸟，只是一个灰色的影子，很快就不见了。
沈知意在这一层的二十九楼也看见了那只鸟。
同一个瞬间，同一个灰影，隔着一层钢筋水泥和七年的沉默。
她不知道楼上有人也在看。她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夜里她翻看收据的时候，注意到纸张背面有一小块胶带的痕迹。不是她自己贴的。是另一面，另一张收据上才需要的修补。
她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没有锁。
陆司辰把窗帘拉上了。
两个人，两张收据，一层楼的距离。
同一时刻，同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