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沈知意醒得很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落在床尾,像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痕。她侧躺着,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微信里躺着几条未读消息,没有一条是陆司辰的。
他昨晚发了那条“晚安”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她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一小块胶痕,正方形的,大概是贴过挂钩又撕掉了。她每次看到那块胶痕都会想,那个人挂的是什么——照片?日历?还是一个很轻的装饰品?后来为什么又拿掉了?
她总想这些没用的事。
八点半,她起床,洗漱,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燃气灶上蓝色的火苗,忽然想起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
顾盼。
顾盼是她大学时的室友,睡她对床。两个人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沈知意跟陆司辰第一次约会,是顾盼帮她挑的口红色号;好到分手那天晚上沈知意回到宿舍,一句话没说,顾盼就把自己的耳机戴到她头上,放了一整夜的歌,没有问一个字。
顾盼也是唯一一个,在她和陆司辰分手之后,还会偶尔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的人。
不是因为顾盼不懂分寸。
是因为顾盼认识陆司辰的室友。
水开了。沈知意把开关拧灭,没有倒水。她回到卧室,从通讯录里翻出顾盼的号码,盯着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沈知意?”顾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惊讶,“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吵醒你了?”
“没有,早醒了,就是懒得起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知意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光移了一点位置,落在她的手背上,照出指节上淡淡的青色血管。
“顾盼,”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以前跟我说过——陆司辰和他妈闹得很僵,为了争集团的控制权,差点被踢出董事会。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记得。”顾盼的声音清醒了很多,“大三那年,我听周远说的。周远你还记得吗?陆司辰的室友,跟我谈过一阵的那个。他说陆司辰那段时间整个人像疯了一样,白天上课,晚上去公司跟那帮老东西开会,凌晨回来也不睡觉,就坐在床上盯着手机看。周远说他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陆司辰手机屏幕亮着,在翻你以前的朋友圈。”
沈知意没有说话。
顾盼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沈知意问,“具体一点。”
“我想想……应该是大三下学期。对,四月还是五月,我记得那时候快期末了,周远一边复习一边跟我抱怨,说陆司辰天天不睡觉,搞得他也睡不好。”
四月还是五月。
沈知意在脑子里把时间轴铺开。大三下学期,四月还是五月——那是分手后第二年。
那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在拼命打工。白天上课,晚上去培训机构做兼职讲师,周末接翻译的私活。她的银行卡余额从来没有超过三千块,每一笔支出都要反复算。有一次她路过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看见新出的杨枝甘露,站了几秒钟,走开了。不是买不起,是觉得十八块钱可以吃两顿食堂。
后来那笔两万块的“奖学金”打到了她的卡上。
她当时坐在宿舍床上,盯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手一直在抖。不是激动,是怕。怕这笔钱来得不明不白,怕收下了就要付出她不知道的代价。她去问了辅导员,辅导员说就是普通的奖学金,让她放心拿着。她没敢再问。她怕问多了,这笔钱就会消失。
她需要用那笔钱。
所以她假装信了。
“知意?”顾盼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还在吗?”
“在。”沈知意闭了一下眼睛,“你继续说。他和家里闹翻,是什么原因?”
“具体的周远也不太清楚。只说陆司辰他母亲想让他毕业就进集团总部,从副总裁开始做起,连路都铺好了。但陆司辰不干。他不肯进核心层,也不肯接受他妈安排的任何职位。他自己在外面注册了一家公司,从头开始做。他妈气疯了,断了他的卡,还放话说他要是不回头就别想拿到陆家一分钱。”
“然后呢?”
“然后他也没回头啊。”顾盼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周远说他那两年过得挺苦的。住的房子连暖气都没有,冬天裹着被子改方案。但他就是不回去。后来好像是做起来了,具体我也不清楚,周远毕业以后我们也散了。”
沈知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点,落在她的膝盖上。她穿着一条旧睡裤,裤腿边缘磨出了毛边。这条裤子是她读研的时候买的,穿了快五年了,松紧带已经没什么弹性了,她还在穿。不是念旧,是懒得换。
她忽然想,她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一件东西用久了就不想换。一段感情伤过了就不再碰。一道磕痕,她用指甲油补上,假装它从来没有过。
她不是念旧。
她只是怕新的东西也会坏掉。
“知意,”顾盼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是不是又见到他了?”
沈知意没有否认。
顾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听筒里传过来,像一片很薄的羽毛,落在沈知意的心口上,不重,但有一点痒。
“你当年不让我问,”顾盼说,“我也就没问。但我不瞎。你们分手那阵子,你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表面上什么都好好的,成绩没掉,打工没停,跟谁说话都笑。但我知道你不好。你以前笑的时候眼睛会弯,那段时间不会。你只是嘴角在动。”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还残留着豆沙色的甲油,边缘已经有点斑驳了。
“我后来想过,”顾盼继续说,“陆司辰那个人,不是会说‘腻了’的人。他看你的时候那个眼神,像看什么怕碎的东西。那种人怎么会腻?但我没敢跟你说。你那时候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我怕我一说,你又倒了。”
“盼盼。”
“嗯?”
“……谢谢你。”
顾盼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一点鼻音:“谢什么。你少让我操点心就行了。”
挂了电话之后,沈知意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膝盖移到了脚踝,又从脚踝移到了地板。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话记录,看着顾盼的名字,然后退出去,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
“诚毅教育基金会”。
搜索结果出来得很慢,像她家的网络也在犹豫要不要让她看到这些。她往下滑了几页,在一篇三年前的新闻稿里找到了那个名字。
“诚毅教育基金会是由陆诚毅先生于2001年发起设立的非公募基金会,长期致力于资助品学兼优的贫困大学生……”
陆诚毅。
陆司辰的父亲。
沈知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她的瞳孔很小,光线照进去,像照进一口很深的井。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天,她坐在宿舍床上,手机银行里躺着两万块,汇款方写着“诚毅教育基金会”。她当时想的是——这个基金会真好,连她这种没有主动申请的人都能找到。
她从来没有想过,“诚毅”是陆司辰父亲的名字。
因为她从来不知道他父亲叫什么。
他们在一起一年多,他几乎没有提起过他的家人。她只知道他家条件不错,住别墅,母亲很严厉。他不愿意多说,她也就不问。她那时候觉得,他不说是他还没准备好,等他准备好了自然会说。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可能永远不会准备好。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家不会接受她。
他把甜的那杯杨枝甘露推给她,把手背上墨水印藏起来。他把“诚毅”两个字做成奖学金的备注,把两万块钱用一个她不会怀疑的方式送到她手里。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跟自己的母亲决裂,被断了卡,住在没有暖气的房子里改方案。
他做了这么多。
她一件都不知道。
沈知意把手机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骨节不明显。小时候她爸总说,这双手不是干活的手,是享福的手。后来她爸调去了青石沟,她再也没有听过这句话。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分手后的第二年还是第三年,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次她在学校后门等公交,冬天的傍晚,天黑得很早。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风很大,她把围巾裹得很紧,还是冷。
有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停了很久。她当时扫了一眼,觉得车型有点眼熟,但没多想。车来了她就上车了,那辆车还在那里。
现在她想,那会不会是他。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就像她永远不会知道,那天在商场买表的时候,他坐在长椅上写“如果有一天她不要我了”的时候,手抖成了什么样子。
就像她永远不会知道,分手那天他舔掉她筷子上的糖醋酱,是甜的,还是咸的。
她知道的是——
他试了。
他用了一种很笨的、很沉默的、她完全不知道的方式,试了七年。
窗外的光已经移到了墙角。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外面的天是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张没有铺平的棉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块银色的表,表壳上的磕痕被豆沙色指甲油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第三个扣眼的位置,表带有一点轻微的变形,是无数次摩挲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他钱包里那张收据,背面的字还在吗?
他补过吗?
像她给表壳补指甲油那样,假装完好如初。
还是任由它褪色。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陆司辰的对话框。
他昨晚发的“晚安”还停留在那里,绿色的气泡,白色的字,像一颗很小的石头沉在水底。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打字。
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反复了三四次,最后她打了一句话,没有再删。
“那个基金会,是你父亲的名字。”
她没有加问号。
因为她不是在问他。
她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了。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了两秒钟。
然后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了。绿色的气泡出现在屏幕上,把她和他昨晚的“晚安”隔开了一小段距离。她看着那行字,没有撤回。
窗外有鸟飞过去,影子掠过玻璃,很快就不见了。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没有等回复。她走到厨房,把早上烧开又放凉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壶,打开燃气灶。
蓝色的火苗跳起来,舔着壶底。
她站在那里,听着水渐渐烧开的声音,手无意识地摸上了手腕上的表。第三个扣眼。她的指尖在那个位置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火苗还在烧。
水还没有开。
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但石头底下压着一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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