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辰的回复只用了四个字。
“我知道了。”
他打了三遍。第一遍是“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删掉了后三个字,觉得多余。第二遍是“我知道了,你还好吗”,删掉了后半句,觉得越界。第三遍他只留下“我知道了”,然后在输入框里放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的手指点亮。
他反复看沈知意发来的那条消息。
“温子昂是我朋友。很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敢想太多。他只敢读字面意思——她在告诉他,那个人不是她的谁。她为什么要告诉他?他可以自作多情地理解为“她想让他知道”吗?还是这只是一个陈述,不带任何暗示?
他不知道。
他把“我知道了”发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像扔出去一枚不知道会不会响的炸弹。
然后他坐起来,把手机翻过来。
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去,躺下,闭上眼睛。五分钟后他起来把手机调成了响铃模式——他平时睡觉是静音的。做完这件事之后他觉得自己可笑得要命,但最终还是没有调回去。
第二天,沈知意没有回复。
第三天也没有。
陆司辰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她只是告知他一个事实,不需要他的回应。他给的那四个字,够用了。
但他还是每天下午六点半,准时把车停在律所对面的临时车位上。
这件事开始于茶馆见面之后的第三天。
那天他开完会,司机问他要不要去吃饭,他说不用,自己开车走了。他没有回家,没有回公司,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沈知意律所楼下。
他到的时候是六点十分,离下班还有二十分钟。
他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但他没有走。
六点三十七分,沈知意从旋转门里走出来。她穿着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公文包,头发扎得很低,有一缕从耳后滑下来,她没有拢。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她没看到他。
陆司辰看着她走过斑马线,消失在路口转角。然后他在车里又坐了十五分钟,才发动引擎离开。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到后来,这就变成了一件不需要理由的事。他会在六点左右结束所有工作,推掉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开车穿过晚高峰的城市,停在那棵法国梧桐下面。有时候她会准时下班,有时候她会加班到很晚。他就在车里等着,看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灭掉,直到她的那一层也暗了,他才会走。
她从来不知道。
有一次她加班到快九点,从旋转门出来的时候揉了一下后颈。那个动作让陆司辰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以前也这样。她在图书馆坐久了就会揉后颈,然后偏过头跟他说,你帮我按一下。他按得不好,不是太重就是太轻,她总说算了算了你还是别按了,但还是会把脖子伸过来。
那天晚上她当然没有把脖子伸过来。
她只是揉了两下,然后放下手,走进了夜色里。
陆司辰在车里坐了很久。梧桐树的叶子落在挡风玻璃上,他没有开雨刷。
下雨那天,是一个周四。
沈知意加班到八点四十。陆司辰到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下午有个并购案的电话会议拖了太久。他停车的时候雨刚开始下,不大,细细碎碎地敲在车顶上,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手指在点。
他伸手去后座拿伞,然后愣住了。
车里只有一把伞。
他握着那把伞,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把伞放下,重新握住了方向盘。他想,如果她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他就把车开过去。
但他没有把车开过去。
因为他看见她站在门廊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把手里的公文包举过头顶,做出了一个要冲出去的姿势。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她两步之外,伞完全倾在她头顶。雨落在他的左肩上,凉的,但他没有感觉到凉。他只看见她转过来的脸。
她的眼睛里有他的影子。
“我帮你叫车。”
他先开的口。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他举着伞的手上,又移到他的左肩上。他的西装外套湿了半边,深色的布料变成更深的颜色,贴着肩膀的轮廓。
她的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很久。
陆司辰忽然想起七年前。
也是一个雨天。他送她回宿舍,只有一把伞,他把整把伞都给她打着,自己淋得像个傻子。她发现之后又气又笑,把他拉到伞底下,说,你傻呀,这么大的伞干嘛只给我打。他笑着说,我愿意。
她骂了他一路。
那时候他们的肩膀挨在一起。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像过年放的鞭炮。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此刻雨也在下。
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但沈知意没有说话。她没有说“你傻呀”,也没有把他拉到伞下。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根本不会察觉。她的鞋尖往前挪了不到十厘米,肩膀的角度微微偏向他这一侧。
但伞终于同时遮住了两个人。
陆司辰没有动。他甚至屏住了呼吸。他怕自己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让她退回去。他举着伞的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酸,但他不敢调整。
雨落在他们周围。她公文包的皮革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的西装领口有一点被飘进来的雨打湿的痕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门廊外面被雨水模糊的街灯上。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
陆司辰拉开后座车门,伞始终没有从她头顶移开。她坐进去的时候,他看见她手腕上的表。
银色的,很安静。
第三颗扣眼。
她的拇指正搭在那个位置,轻轻地、无意识地摩挲着。
陆司辰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后座的沈知意一眼,没有说话。
车开动了。
雨刷器开始工作,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成扇形的弧面。窗外的街灯被水迹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橘黄色的光,从玻璃上滑过去,又滑过来。
沈知意坐在后排,偏着头看窗外。
陆司辰坐在副驾驶,看的是后视镜。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看。但他忍不住。后视镜里她的脸被雨水和灯光切得很模糊,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她的睫毛垂着,手指还搭在表带上,第三颗扣眼的位置。
她不知道自己在摸那个位置。
但陆司辰知道。
分手后的第二年,他在学校论坛上翻到一张照片。是研究生毕业典礼的合影,沈知意站在第二排,手腕上戴着他送的那块表。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模糊成一片马赛克,他仍然能看清那颗银色的表扣。
第三颗扣眼。
她一直戴着。
后来他听共同的朋友说,她毕业之后进了律所,工作很拼,不怎么参加聚会。他在一次商业酒会上远远见过她一次,隔着整个宴会厅的距离。她穿着黑色的裙子,端着高脚杯,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他没见过——客气的、疏离的、把真实的自己往后退了三步的笑。
她的手腕上还是那块表。
第三颗扣眼。
他不知道那块表还能走多久。机械表需要定期保养,他不知道她有没有送去保养过。他不敢问。他只能在每次远远看见她的时候,下意识地去找那块表还在不在。
每一次都在。
每一次都是第三颗扣眼。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摸那个位置。就像她从来不知道,有一个人用了七年的时间,在每一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看着那块表还在她手上。
车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
雨已经小了很多,从噼噼啪啪变成了淅淅沥沥。沈知意打开车门,一只脚踩出去,然后停了一下。
“伞给你。”
她说的。
声音不大,被雨声盖掉了一半,但陆司辰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她把伞从后座拿起来,递向副驾驶的方向。伞柄上还沾着她手心的温度,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一点。
陆司辰伸手接过伞。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
“路上小心。”
她说了第二句。
然后她下车,关上车门,没有回头。
陆司辰坐在副驾驶上,握着那把伞。司机问他还去哪儿,他说就这儿。付了车费之后他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那里,看着沈知意的背影走进小区大门,被绿化带的灌木遮住,最后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夜色。
雨刷器还在来回摆动。
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副驾驶座位上。
座位上有一小片水痕。
是她坐过的位置。她淋了雨,衣服上的水渗进了座椅的布料里,留下一个浅浅的、正在慢慢洇开的印记。
陆司辰把手覆上去。
掌心下面,是她的温度。
他没有收走那把伞。他把伞撑开,立在门口的信报箱旁边。然后他走进雨里,让雨把刚才没有被伞遮住的那半边肩膀,彻底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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