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站在店门口,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那块褪了色的招牌。学校后门这条街七年里几乎没怎么变——水果店的遮阳棚还是那个褪成浅粉色的,打印店的玻璃门上还贴着“复印一毛”的手写告示,奶茶店换了招牌但店面没换,门口的摇摇车还是那辆掉了漆的熊猫。
这家小饭馆连招牌都没换。“学友餐馆”四个字,红色的底,金色的边,“友”字的那个点掉了一块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铁皮。七年前就是这个样子。
她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叮铃铃的,和她记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拿着炒勺。她看了沈知意一眼,说:“来啦?几位?”
“两位。”沈知意说。
她走向那张桌子。
进门左手边第三张,靠窗,桌角有一道被烫出来的白色印子,是七年前她不小心把刚出锅的糖醋里脊的砂锅放上去留下的。印子还在。被岁月磨淡了一点,但没有消失。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伸手,将桌子对面的那副碗筷摆正。
筷子要架在筷托上,碗要放在盘子左边,茶杯要摆在右手边。她摆得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
摆完之后她看着对面的位置。
七年前,他坐在那里。她坐在自己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穿着两百八十块的白裙子,以为那天是约会。
风铃又响了。
她没有回头。她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朝这边走过来。
陆司辰在她对面站定。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腕,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看着她,看着她面前摆好的两副碗筷,看着她替他摆好的那副——筷子架在筷托上,碗在盘子左边,茶杯在右手边。
和他上次做的一模一样。
“坐。”沈知意说。
他坐下来。
她拿起茶壶,往他的杯子里倒茶。壶嘴离杯口两寸,水流细而稳,七分满的时候她收腕,一滴不漏。
她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陆司辰看着那杯茶,然后伸出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指尖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两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你记得。”她说。
“你教的,”他说,“都记得。”
沈知意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她的拇指贴着杯壁,茶的温度从陶瓷传过来,从指腹蔓延到掌心。
七年前,她教他这个动作的时候,是在学校食堂。他给她倒饮料,倒得太满,橙汁从杯口溢出来,淌了一桌子。她一边笑一边拿纸巾擦,说,你倒茶不能倒这么满,倒七分就行了。别人给你倒茶的时候,你用手指在桌上点两下,意思是“够了,谢谢”。
他学得很认真。下一次倒饮料的时候,她还没开口,他就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点得太用力,指甲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她又笑了。说,轻一点,不是敲桌子,是点。
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星期。
七年后的现在,他点得不轻不重,刚刚好。
她拿起菜单。
塑封的纸面边角卷起来,被无数双手翻过,磨出了毛边。菜单上的菜名和七年前几乎一模一样——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糖醋里脊。糖醋里脊排在第四行,字体加粗,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荐”字。
她翻到那一页,看着那四个字。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七年,”她说,“你每次来这里,坐哪张桌子?”
陆司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边桌角那道白色的烫痕上。然后他抬起头,看回来。
“这张。每次都是这张。”
沈知意拿着菜单的手没有动。但菜单的边缘微微抖了一下。塑封的纸面反射着头顶的灯光,那一线亮光在她指间晃了晃。
她知道他来过。
她不知道他每次来都坐分手那天她坐过的桌子。
她把菜单放下来,平铺在桌面上,手指按着糖醋里脊那一行。
“还是这个?”
“还是这个。”
她朝后厨喊了一声:“老板,一份糖醋里脊,不要葱姜蒜,里脊炸老一点。”
老板在里面应了一声:“好嘞——”
陆司辰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加了一个酸辣土豆丝和一个番茄蛋汤。都是七年前她爱点的。她那时候生活费不多,每次来吃饭,他都会多点两个菜,说自己饿了,然后把菜往她那边推。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也知道她知道。两个人都不说破。
菜上得很快。
糖醋里脊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橙红色的酱汁裹着炸成金黄的肉条,上面撒着白芝麻。沈知意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老板手艺没变。”她说。
“嗯。”他夹了一筷土豆丝。
他们吃饭。对话比前几次多了一点。
她问他公司最近在忙什么。他说在做一个文旅项目,在郊区,想做一个书店和咖啡馆一体的空间。她说你们集团也开始做这种小体量的项目了。他说不是集团的项目,是他自己的。
她没有追问。但她记下了。
他问她律所忙不忙。她说最近在跟一个劳动争议的案子,工人讨薪,证据链很碎,但能赢。他说你从前就说想做劳动法。她说,嗯,一直在做。
从前。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陆司辰听见了。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一块里脊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吃完之后他们没有立刻走。
盘子撤下去了,老板端上来两杯免费的豆浆。沈知意双手捧着杯子,看着窗外。学校后门的街景在暮色里变成深深浅浅的灰蓝色。对面的奶茶店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有几个学生从门口走过,背着书包,其中一个女生挽着男生的手臂,笑着说什么。
“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开口,声音不大,“不敢走这条路。”
陆司辰的手放在桌面上,离她的手指不到一掌的距离。他没有动。
“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说,“只走这条路。”
沈知意把豆浆喝完,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接他的话。
但她的手,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食指微微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不到一厘米。不足以碰到。但方向是对的。
他们起身结账。老板从后厨出来收钱,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说:“哎,你们俩——”
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你们俩是不是以前常来?我记得,你俩以前老坐这张桌子。”
沈知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司辰把钱放在柜台上。“是,”他说,“以后还会常来。”
老板笑了,找了零钱,说:“好嘞,下回来提前说,给你们留座。”
出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
两个人站在路边。深秋的夜风裹着不知哪家店里飘出来的炖汤的香气,从街口灌进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一个朝左,一个朝右,没有交叠。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沈知意开口了。
“陆司辰。”
他转过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眼睛在亮的那一半里,瞳仁是浅褐色的,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七年了。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是“陆总”。不是“你”。不是任何一个代称。
是“陆司辰”。
三个字从她嘴里落出来,像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一滴水,砸进他胸口正中间,溅开一圈一圈的疼和烫。
“下周,”她说,“还是你定。”
他看着她。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风衣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远处有车按了一声喇叭,短促的,像这座城市在他们旁边打了一个响指。
“好。”
第四个“好”。
他的声音很稳。不是压着颤抖的那种稳,是真的稳了。像一个人在海里漂了七年,终于踩到了底。沙子硌脚,水还漫着腰,但底下是实的。
沈知意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路上小心。”
陆司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街口的光晕里。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像一面旗。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指尖碰到了钱包的皮面。
没有拿出来。
他站在学友餐馆的门口,头顶是那块掉了漆的招牌,身后是风铃偶尔被风带动的细碎响声。七年前他在这扇门里对她说“腻了”。七年后她在这扇门里叫了他的名字。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掌心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