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三下午发过来的。
陆司辰正在书店盯着工人装最后一排书架。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摘掉手套,划开屏幕。
沈知意发了一个定位。
下面跟着一行字:“六点半。这家。”
没有问“方便吗”,没有加“如果你有空”。和她在律所发的邮件一样干脆。陆司辰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然后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
他点开定位。
地图缩放,一个地址浮出来。老城区,某某路某某小区。他盯着那个蓝色的小点,手指无意识地把屏幕放大又缩小。那个位置离律所三站地铁,离书店四十分钟车程。离他公寓二十五分钟。
是一个居民区。
他五点就关了店门。工人还没收工,他把钥匙交给工头,说有事明天再说。出门的时候在玻璃门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衬衫——沾着木屑和灰。他回去换了一件。车里备着的干净衬衫,挂在后座,塑料防尘套还没拆。他把防尘套撕开的时候扯得太用力,袋子裂了一道口子。他把衬衫抽出来,扣子扣到第二颗,又解开了。
四十分钟的路他开了快一个小时。不是堵车。是他在每一个红灯前面都停了格外久,像在拖延抵达的时间,又像在把抵达之前的每一秒都拉长、压扁、存进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账户里。
到的时候六点二十。
他停好车,抬头看。
老小区,六层楼,灰白色的外墙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临街的单元门是铁皮的,绿漆剥落,露出下面锈红色的铁。一楼是商铺——一家理发店,一家水果店,一家门脸窄窄的小面馆。面馆的招牌是红底白字,“王姐牛肉面”,灯箱亮着,有几只小飞虫绕着光打转。
她说的就是这里。
他没有立刻下车。坐在驾驶座里,透过面馆的玻璃门往里看。店很小,只放得下四张桌子。电视挂在墙上,放着新闻。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沈知意已经在了。
她低着头看手机,面前摆着两碗面。
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他推开车门。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面馆飘出来的牛肉汤的香气,浓得几乎有点腻。他穿过人行道,推开门。门上的风铃是一串塑料贝壳,撞在一起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沈知意抬起头。
“坐。”她把他那边那碗面往前推了推。
他坐下来。牛肉面,汤色红亮,香菜和葱花浮在表面,切成薄片的牛肉铺在最上面。他那碗,牛肉明显比她那碗多。
她把加的那份肉放在他那边了。
他拿起筷子,把面搅了一下。热气扑上来,带着花椒和八角的味道。他夹起一筷面,送进嘴里。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汤头有点咸。
她记得他吃面要多加一份肉。
七年前,学校食堂二楼的面窗口,他每次都会加一份牛肉,六块钱。她那时候生活费不多,加肉是偶尔的奢侈。他总说“我胃口大”,然后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她碗里。她后来发现了,每次他加肉她就端着盘子走开,说“我自己有钱”。他就不再夹了。改成每次点两碗,她那碗也加肉,说“第二份半价”。
根本没有第二份半价这回事。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两个人都不说破。
“好吃吗?”她问。
“嗯。”
“比你学校食堂那家呢?”
他筷子停了一下。“比那个咸。”
“我也觉得。”她低头吃了一口面,“但肉给得多。”
他们安静地吃完。
他把汤都喝了。碗底剩着几粒花椒,沉在棕色的汤汁里。她把筷子架在碗口,抽了一张纸巾擦嘴。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后天有雨。
她没有站起来。
他也没有。
空碗摆在两个人面前。店很小,隔壁桌坐了一对母女,小女孩把面条吸得哧溜响,母亲低声说慢点吃。老板在后厨喊了一声“两碗牛肉面——”,灶台上铁锅颠了一下,火苗轰地窜上来。
“我家在三楼。”
她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和点菜时候的音量差不多。陆司辰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阳台上养了一盆绿萝,”她说,“和七年前那盆,是同一条藤剪下来的。”
电视里开始播广告。隔壁桌的小女孩吃完了,拉着母亲的手往外走。风铃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302。”她说。
三个数字。她说完就站起来了,拿起包,把椅子推回桌下。“走了。”
他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面馆。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法桐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抖。她往单元门走,他跟在后面。三步的距离。不长不短,刚好够她不回头也能知道他还在。
她刷卡,铁门弹开。她拉开门,走进去。
门在他面前合上。
锁舌咔哒一声落回槽里。
他站在门外。
铁皮门上贴着小广告,通下水道的,搬家的,被雨水泡烂了边角。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隔着门缝透出一线黄光。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走。二楼,三楼。
停了。
钥匙响。门开,门关。
三楼的窗户亮了。
他退了两步,抬起头。
老式小区的阳台是开放式的,铁栏杆,上面搁着几盆植物。从楼下只能看见叶子垂下来的轮廓。那一盆在阳台最右边,叶子从栏杆的缝隙里探出来,长长短短地垂着,被屋里的灯光从背面照亮,变成一种半透明的、几乎不真实的绿色。像七年前那个朝北的小单间,鹅黄色的窗帘前面,绿萝的叶子垂下来,像一道小小的瀑布。
她把它分了一条藤,养了七年。
现在它挂在她新家的阳台上,垂下来的叶子里,有一片是新长的,颜色比其他叶子淡,边缘还带着一点嫩黄色。
他记住了。三楼,302,阳台最右边的那盆。
他转身走了。
车停在五十米外的路边。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摸着方向盘上的缝线。挡风玻璃外面,三楼的灯光从后视镜里映进来,一小块暖黄色的亮斑,定在镜子的右上角。
他发动了车。
开出那条街的时候,他在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暖黄色的光越来越小,最后被楼群遮住了。但他知道它在哪里了。从此以后,他知道了方向。往那个方向开,三站地铁,二十五分钟。到了楼下,抬头。三楼,右边那扇窗。
阳台上垂下来的绿萝叶子,从此以后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抬头了。
他把车开进主路。城市的灯光涌过来,把后视镜里最后那一点暖黄色吞没了。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松开来。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不知道哪条街上飘来的烤红薯的甜味。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和七年前那盆,是同一条藤剪下来的。”
七年前那盆绿萝,他记得。她租的那间小单间朝北,阳光进不来,绿萝却长得很好。她说是她妈教她的,绿萝不用晒太多太阳,有水就能活。她说这话的时候蹲在窗台上给绿萝浇水,阳光从鹅黄色的窗帘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他看着她的手,想,这个人连养植物都养这么好。想,我要记住这个画面。想,以后我要给她一个朝南的阳台。
那个朝南的阳台,他后来有了。三十八楼,落地窗,整个城市的阳光都能照进来。但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今天她告诉他,那盆绿萝还活着。分了一条藤,养在新家的阳台上。
她还告诉他门牌号。
没有邀请他上去。但告诉了他门牌号。
他把车停进公寓地库。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手机屏幕亮着,她发的那条消息还留在对话框里——“六点半。这家。”他把那条消息往上划了划,露出她之前发的最后一条。是他问“到了吗”她回的“嗯”。
再往上,是他每天早晚发的“今天降温”“晚安”。她的回复越来越长——从“嗯”到“到了”到“吃了”到“路上小心”到“下周还是你定”到“陆司辰”到今天的定位。
他把手机熄灭了。
地库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声。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仰头靠在头枕上,闭上眼睛。
三楼的灯光在他眼皮后面亮着。
绿萝的叶子垂下来。
他想,他明天会经过那家面馆。不是刻意去。是顺路。只是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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