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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稚嫩的童音从远处传来，祖师侧目去看，小草丛窸窸窣窣的从里面钻出来一个穿着青灰布衣身材瘦小的小童。
小童一出来马上就把那头小白鹿给护在身后，警惕的盯着他。
“你要对他做什么！你是来打猎的吗！它还是小鹿，没有鹿角也没有鹿茸，皮毛少，按规矩你们不能猎杀幼崽！而且这只鹿是我养的！”
祖师眉梢一挑，慢慢站起身上下打量着那小孩，心想可比他小时候正经多了。
明明长的一模一样，怎么这小徒孙小时候这么可爱呢？
出于恶趣味，祖师忍不住想逗逗他。
“小朋友，你过来，仔细看看我的脸。”祖师凑过去让云小翳仔细看看他的脸，云翳十分不适应一个陌生人离他这么近，往后缩了一下，被祖师捏着腮帮子强行拖回来了，“看清楚没有？”
云翳挣扎着，祖师轻轻放手，云翳直接在地上滚了一圈，撞到小鹿脚边才停下来。
祖师眼角抽搐，差点憋不住笑出声。
脑袋经过刚才那么一滚，昏昏沉沉，看路都模糊。云翳勉强扶着树干站起来，摇摇头，就算眼里都散光了也还是装模作样的对准祖师示威。
然而看着只会让人更想欺负而已。
祖师憋着笑，最后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后他又紧急憋住笑，握拳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你看我们长的这么像，你有没有怀疑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云翳呆住了，一时间凶狠（自以为的）的眼神也出现片刻凝滞。
就在这时，从刚才云翳钻出来的草丛里走出一个老道人，似乎是来找云翳的，刚钻出来就听到了这句话。
随后，老道人的视线在云翳和祖师身上来回打转，发现他俩还真有点父子相。
祖师笑着心想：他们就是长得一模一样，出去骗人，可不就一骗一个准吗。
老道人思索半天，最终把云翳抱起来，对着祖师笑容可掬道：“这位公子，不嫌弃的话请去寒舍一叙如何？”
云翳一听，眼睛都瞪大了，他拽拽老道人的衣服。
“师父！”
老道人拍拍云翳的手，安抚他的情绪，但想要邀请对方的心思半点没歇。
“小老儿名叫云清，这是我徒儿云翳。”说着，摸摸云翳的小脑袋，慈爱道：“翳儿，快跟公子问好。”
云翳用手捂住嘴巴，用态度坚决表示他并不欢迎这个人，也不想问好。
云清捏了一把云翳的脸，不好意思道：“对不住，我这徒儿有些认生，等熟了之后就好了。”
“没事没事，我不生气。我瞧着这小孩儿面善，也像认识认识。”祖师再次把笑脸凑过去，“不过我看小道长这模样，似乎是认识我？”
云翳瞪了他一眼，直接把他脸推开，然后把脸往师父怀里一埋，不说话了。
祖师乐了。
等回到师徒二人的小屋中，云翳自己说要去给客人准备点水果，借机跑走了。祖师看出来他就是不想跟自个儿在同一屋檐下，倒也没戳破，不过不知何时他怀里多了一只大狸奴。
云清煮完茶，进屋一看祖师怀里多了只大狸奴，都还愣了一下。
“这狸奴哪来的，山上有养这么大的狸奴吗？”
“哦，这猫儿是我自个儿养的，刚才调皮去山上转了一圈，方才才回来。”祖师伸手在猫儿的下巴上挠了两下，它也瞬间来劲儿了，围着祖师蹭。
云清一看这猫儿挺可爱，再加上是客人带过来的，于是便出去给它找鱼吃。
临走前还让他先坐下喝喝茶，他去去就回。
说是去去就回，但从钓鱼到做鱼怎么着需要的时间也不会太短，趁着云清离开这段时间，祖师抱着猫出去找云翳。
果然，这小子说什么出去准备水果，其实压根就没准备，而是坐在草地上拔草玩儿。
“宁愿在这里拔草也不愿意进去与我面对面吗，我这是有多招你讨厌啊，小小徒孙。”
略带笑意的声音从云翳脑袋上响起，云翳一抬头就看到放大的脸“他”的脸，好悬没给他心疾吓出来。
白色小鹿更是看到祖师怀里的狸奴过后直接跑没影儿了。
“不要那么惊讶，小徒孙，祖师爷爷又不会吃了你。”
祖师对他说话依然十分和气，云翳压根不买他的账，狠狠瞪了他一眼，就要从地上站起来离开。
然而拍拍裤脚，一抬头，发现鹿不见了。
云翳懵了。
“是不是你把它弄走了！”云翳被他气的直跳脚，想要说他两句，但是又说不出太难听的脏话，憋了半天只能憋出两句：“你这人怎么这样！”
“你明明知道那头鹿是我养的，你还这么吓他！它又不能吃你吓它做什么！而且你也根本就不是我爹！我们只是长得像罢了！”
祖师啧啧两声，再次感慨自家小徒孙的纯良。被人欺负到这个份儿上了居然也不骂两句脏字，也不知道是舍不得骂还是压根就不会骂，这样放出去得被多少人欺负啊。
一边感慨，祖师一边摸了把狸奴的下巴。
“这可不怨我，小白鹿自己看了我怀里这只狸奴就跑走了。”祖师十分无辜。
“不可能。”云翳显然不信，“它哪有那么胆小？看到狸奴就跑……”
云翳心知里面有诈，蹦起来扒拉祖师的手，想去看他怀里是不是除了狸奴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祖师也不怕他看，甚至大大方方蹲下来摊开手让他看，里面除了一只过大的狸奴以外也没有别的了。
“奇怪了……”
祖师撑着脸，噙着笑意看他。
然后云翳注意到了这只狸奴的尾巴……似乎是断过，只留下黑色的一点丁点。他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有些伤心。
“它的尾巴是被什么东西斩断了吗？”
祖师这下是真没忍住，笑得背脊弓成了一只虾。
云翳气恼道：“你笑什么！”
“哎哟，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啊，太可爱了。快，让爹爹亲亲。”说着祖师就要上手去抱云翳。
被云翳冷不丁打开，他还委屈上了。
明明一直在被调戏的是云翳。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眼见再逗下去，乖孩子都要生气了，祖师果断见好就收，“这可不是什么狸奴，这是猞猁，天生尾巴就这样。”
“而且……”祖师话语一顿，语重心长道：“猞猁最喜欢的猎物，可就是鹿了！”
云翳吓一激灵，顿时就要跑，被祖师眼疾手快的给单手捞了回来。
“放开我，放开！”云翳气恼的扒拉他的手，眼见无效，对他拳打脚踢，“我又不认识你，你干嘛对我动手动脚的！放我下来！”
祖师非但没有放他下来，反而将他举起来视线与自己平视，这次祖师脸上没有似笑非笑的逗弄。
“你是当真不认识我，还是假装的不认识我？云翳。”
云翳还在装傻。
“你记得我是谁，也记得你是谁吧。为什么却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还把这里弄成这样？你是打算一辈子藏在这里不出来了，是吗？”
云翳身子一顿，原本抓住祖师手臂的双手也慢慢垂了下来。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看着可怜兮兮。
云翳没有再挣扎，就那么安静地被祖师举着，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幼兽，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嗫嚅了半天，他终是苦笑一声：“既然祖师已经知道，又为何要多问？既然身体祖师已经占据这具身体，这具身体便赠与祖师好了。这样对谁都好……”
祖师气笑了，“怎么着？我还需要我徒孙献祭自己吗？那我出来救你还有什么意义？你——”
“我本来就不该活着！”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云翳突如其来的大声打断了。
“我本来就不该活的！”云翳重复着这句话，“你又知道些什么，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我师父他不会死！他的病和身体只要早年好好修养，或是有钱就能救回来！但是因为他捡了我，为我操劳半生，攒下来的家底都用去填了我这个无底洞，他不会病死！”
“他一生都在救人，他不该是这个结局，是我害了他！”云翳的声音开始变得哽咽，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他眼眶滑落，打在祖师手上，他还在徒劳的擦去眼泪试图掩盖在哭的事实，“我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哭出来……如果我不哭，死的就只是我一个了……他就能好好的收几个徒弟安享晚年了……是我害了他……”
宗门虽然没落了，但好歹传承了这么久，云清的医术也是有目共睹的，平时虽然义诊多，几代下来也并非半点家底没有。
若非收了个病秧子徒弟，这钱也不会散的这么快。
祖师见他这样，又怎么忍心再对他多说重话？
他软下声音，劝道：“你不能在这里一辈子，你不是还有事情没完成吗？”
“还有什么事？师父走后把宗门交到我手上，从那一刻起我活着就只是为了复兴宗门，不辜负他。后面固然有了别的想做的事，但我的恩怨根本不能同师门做比较。您是极道宗祖师，知道的肯定比我多，宗门交到你手上也能复兴。我的身体交给你，我也不算真的死，没有破了跟师父的第二个约定。”
眼见眼前的小孩儿上一秒还在眼泪汪汪，话都说不清，下一秒就能迅速从刚才的感情中抽离出来，逻辑清晰的表达心中想法，祖师心中那是五味杂陈。
他叹了口气，将云翳放下来，盘腿坐在草地上。
“听着，祖师爷爷要告诉你一句话——同一个时代不能存在两个同样的人，你明白吗？”
云翳疑惑的看着他，不懂他在说什么。
祖师刚才云里雾里说了那句话，感受片刻，并没有感觉到雷罚的气息，也不知是因为在这里可以透露一些事情还是因为透露的事情不算严重所以才能说，又或者是两个共同的作用。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掉以轻心。
“你知道六十甲子岁吗？”祖师紧接着问他。
云翳不明白他想要说什么，但还是乖乖回答了：“自然知道。天干地支相会，每六十年一甲子，但是为什么要问这个？”
“上一个甲子和这一个甲子，同样是甲子年，是同一个甲子年吗？在一个甲子岁中，又有几个甲子？”
云翳这下是真的懵了，他不知道祖师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在他看来这些话毫无意义。正想把祖师推走，让他出去，别再来打扰自己了。
“云翳。”祖师再次出声，提醒他：“别忘了，我叫什么名字。”
祖师的名字……
云翳恍然大悟！
“您的意思是——”
话还没说完，云翳的嘴巴就被祖师堵住了，祖师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禁声手势，云翳瞬间会意把刚才要说的话给咽回肚子里，还对祖师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祖师十分满意的摸摸云翳的头——然后又被他给打下来了——那叫一个高兴，真不愧是他家徒孙。
“刚才那只猞猁。”云翳问他，“是……祖师的妖体吗？”
云翳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用了“祖师”这个词，不然他也想不到用什么。
刚才祖师的意思他大概能平凑出个大概，什么六十甲子，什么一个世界只能有一人……恐怕这个世界有个生灭的轮回，每个轮回都只能有一个人，祖师是上一个“甲子”的人，而他是这一个“甲子”的云翳，所以祖师才会说那种话。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就他成了“云翳”，而不是别的更有资格的人。
论出身、论人品、论上进心，总有人比他更优秀。
云翳无奈叹气：“祖师的妖体是猞猁，我的妖体是只鹿，所以这应该是搞错了。而且就算真的有甲子轮回这种事，我也充其量只是甲子中不起眼的一刻钟，可担不起这个甲子年。”
祖师盯了他半晌，然后伸手来拉他的脸。
“疼疼疼！”
不知道祖师在手上施展了什么法术，碰上就疼，拉着更疼。
云翳不可置信的看着祖师，仿佛他是真的有什么大病一样，这真的是一个长辈吗？！真的是上一个甲子的“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