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李家沟。
我叫李小飞,今年二十三岁,是全村公认的废物。
说废物都是抬举我了。高考落榜两次,打工被辞退三次,创业赔光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如今窝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沟里,靠啃老过活。
我妈李翠花,守寡五年,在镇上给人摘草莓,一天四十块。我爸李德厚,三年前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脊椎断了,瘫在床上,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
今天村里祭祖,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对面王寡妇家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小轿车,她儿子王大壮考上了大学,在村里放了一万响的鞭炮。
而我蹲在自家门口,脚上露着脚趾头的解放鞋,膝盖上补了两个补丁,身上穿着那件印着“李家沟榨菜厂”的广告衫——厂子去年倒闭了,老板欠我妈三个月工资没给。
“哟,李小飞,你还有心思蹲这儿呢?”
刘金花扭着水桶腰走过来,村妇女主任,全村的八卦集散中心。她嗑着瓜子,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一撇。
“你妈又去给你说媒了?隔壁村的刘瘸子他闺女?人家三十八,带俩娃,都没看上你。”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二十好几了,连个媳妇都娶不上,你爸瘫在床上,你妈给人卖苦力,你倒好,在家吃闲饭——”
“关你屁事。”
我站起来,转身进屋,把门摔上。
身后传来刘金花的声音:“什么玩意儿!活该你一辈子打光棍!”
屋里很暗,灯泡坏了三天了,我买不起新的。堂屋正中摆着我爸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笑着的。那时候他还在工地上干木工,一天挣八十块,供我念书。
现在他在里屋躺着。
“小飞?”我爸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虚弱得像生锈的锯子。
我掀开门帘走进去。我爸瘦得皮包骨头,两只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被子洗得发白,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爸,咋了?”
“给我翻个身,后背硌得慌。”
我把他轻轻翻过来,他的脊椎变形得很厉害,后背有一块骨头突出来,像个小山包。医生说要动手术,把碎骨取出来,手术费十五万。
十五万。
包工头跑了,工地老板说他是“临时工”,没有工伤保险。官司打赢了,但老板名下没财产,执行不了。判决书现在还压在箱子里,跟废纸一样。
我刚给我爸翻好身,院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李小飞!”
进来的是村长李大山,五十多岁,啤酒肚腆得老高,身后跟着两个侄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开,差点怼到我脸上。
“你爸的医疗补助款,乡里批下来了,一万二。”
我心里一动,伸手要去接。
李大山把手缩回去了。
“但是——你家欠村里的提留款,三年一共六千八。还有你妈在小卖部赊的账,一千二。一共八千,这笔钱得先扣了。”
我愣住了。
“剩下的四千,我给你。”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扔到我脚底下。
钞票散了一地,有一张飘到了水沟里。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钱,没捡。
“李大山,提留款国家早就取消了,你凭什么扣?”
李大山脸色一变,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个小兔崽子,跟谁说话呢?你爸瘫了这几年,村里照顾你们家多少?你心里没点数?要不是我罩着,你们家的低保早就被取消了!”
他喷了我一脸唾沫星子,一松手,我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枣树根上,嗡的一声。
两个侄子站在旁边笑。
李大山转身要走,我爬起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把钱还我。”
“你他妈——”他一甩胳膊,我没站稳,又摔了。膝盖磕在一块碎瓦片上,血顺着小腿流下来。
“你再闹,我把你家的低保也给取消了!看你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
他走了。
带着那一万二。
我坐在地上,膝盖上的血滴在土里。水沟里那张钞票已经被泡烂了。我把其余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塞进口袋。
天黑了,我妈还没回来。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供桌上我爸的照片,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二十三了,没工作,没钱,没媳妇,没本事。我爸瘫在床上,我妈在给别人卖命,我被全村人当笑话看。
活着到底图个啥?
我站起来,走到里屋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的,有我小时候的课本、我爸的工分本、我妈的嫁妆单子。
最底下,压着一面镜子。
巴掌大小,铜的,背面刻着乱七八糟的花纹,正面磨得模模糊糊的。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她说这是她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传了好几辈了。
我从小就觉得这镜子邪门,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
今天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地把它拿了出来。
铜面模糊,照出我的脸——瘦,黑,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这就是我李小飞。
全村最大的笑话。
“呵呵。”我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也对我笑了一下。
但我没笑。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铜镜里的人——那个“我”——还保持着笑容,嘴角咧到了一个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露出两排细密的、尖锐的牙齿。
那不是我的牙。
我浑身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手一抖,铜镜掉在地上。
铜面朝上,静静地躺在地上。
我盯着它,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铜面里的“我”消失了,恢复了正常的倒影。
我看错了?
对,一定是眼花了。
我弯腰去捡铜镜。
指尖碰到铜面的瞬间——
一股冰凉刺骨的感觉从指尖传遍全身,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我想把手缩回来,但手指像粘在了铜面上,根本动不了。
铜面开始发光。
幽绿色的光,从铜面深处透出来,越来越亮,绿光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惨绿色。
“什么玩意儿——”我拼命甩手,但整条胳膊都失去了知觉。
铜镜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像是风声、水声、雷声、骨头断裂声搅在一起,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就在我脑子里炸开。
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持此镜者,以命为价。穿越万界,一次一酬。”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绿光猛地暴涨,整个屋子都被吞没了。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不,不是往下坠,是在被撕碎。像是有一万只手抓住我身体的每一部分,往不同的方向拉扯。皮肤、肌肉、骨骼、内脏,全都被扯开,又被拼在一起,又被扯开。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灵魂被撕裂的那种疼。
我想喊,但已经没有嘴了。想哭,但已经没有眼睛了。
我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团被搅碎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
黑暗中,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第一次穿越,免酬。此后每一次,都将从你身上取走一样东西。”
“取走什么?”我在意识里问。
“随我心意。可能是你的记忆,可能是你的寿命,可能是你的一根手指,也可能是你最爱之人的命。”
“这是什么狗屁规矩?!”
“万界淘宝店,从不做赔本买卖。”
黑暗中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字——
【穿越目标:修仙世界·玄天大陆】
【倒计时:3……2……1……】
“等等!我没说要穿越——”
【0】
眼前炸开一团白光,我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头,以无法想象的速度穿过无数光怪陆离的通道。
“砰——!!”
我砸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软的。
我艰难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泪珠。她很美,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草地上,柳叶眉微微蹙着,一双杏眼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裙,但裙子上全是血。
很多血。
她的血。
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剑——准确说,是我砸下来的时候,把她从一个人身上撞开了。那把剑原本应该刺穿她的心脏,现在偏了两寸,刺穿了她的左肩。
我整个人趴在她身上,姿势极其不雅。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吐出一个字——
“滚。”
声音很轻,但冷得像刀。
我连忙翻身滚到一边,爬起来,环顾四周——
傻了。
彻底傻了。
这不是李家沟,不是县城,不是任何一个我认识的地方。
我站在一片荒原上,脚下是黑色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头顶的天空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没有太阳,但有一种暗沉沉的、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光源。
远处有一座漆黑的城,城门前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
尸体。
很多尸体。
我胃里一阵翻涌。
“你是何人?”
那个白衣女人挣扎着站起来,左手捂着右肩的伤口,右手握着一把短剑,剑尖指着我的喉咙。
距离不到三寸。
我能感觉到剑尖上散发的寒气。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眼神像一头受伤的母豹子。她忽然咳嗽起来,咳出了血,身体晃了晃,短剑从我喉咙前移开,拄在地上。
“罢了,”她低声说,“你一个凡人,从天上掉下来,砸在我身上,救了我一命……”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短。
“天意。”
然后她眼睛一闭,身体直直地往前倒。
我本能地伸手去接,她整个人摔进我怀里,血蹭了我一身。
“喂!你醒醒!”
她没反应。
我慌了,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纹身,铜镜的形状,暗红色的,像用血纹上去的。
一行字浮现在纹身旁边,像刻在我视网膜上——
【当前宿主:李小飞】
【修为:无】
【本次穿越已支付代价:免酬(首次)】
【可停留时间:72小时】
【倒计时:71小时59分58秒】
三天。
三天之后我必须回去。
我看着怀里昏迷的女人,又看着这个血流成河的地狱般的世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他妈这是造了什么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