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子千失眠了三天,精神有些恍惚,自觉这样下去身体一定会垮掉,尤其是今早差点就被寒泉给刺穿肩窝,吓了他一大跳,因此决定弄些助眠茶来喝。
他亲自到药房去抓药回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然后晚上请下人送上一小壶热水,泡好之后就仰头一口饮尽。
想起上一次喝助眠茶被寒泉从赤水庄给“偷出来”的事情,蓝子千就忍不住轻笑。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是很奇妙,原本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竟然可以结识至今,而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却再也没有机会相处一起………
执笔于纸上作画,蓝子千静静的伴着烛光,等待药力发作。
呵,比起助眠茶,或许他更需要的是碗失忆茶………
隔天早上寒泉如往常般来到蓝子千住的院落里,发现他人似乎还没睡醒,这可真难得。
莫不是生病了?想起昨天和前天蓝子千的表现有些异常,本来要离开的脚步换了个方向。
寒泉推开房门,走了几步后看到床上的人睡得正香,正犹豫要不要把人给叫醒陪他练剑,就不经意的看到桌上摆了几张画纸。
出于好奇,他忍不住凑前去看。
第一张画像中的女子,看起来温柔婉约,正含笑低着头刺绣。而下一张,上头画的是个可爱的男孩,约莫十二三岁左右,眉目和蓝子千有些相像,但气质不同,显得更为活泼一些。
再往下翻阅,之后的几张画让寒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阴暗的内室、墙上的铁链、残缺不全的尸体、恶心的毒蝎………
这是………?
瞥了一眼还在安睡的蓝子千,寒泉若有所思的走出房外,轻轻掩上门。
“咦?你为什么从里面走出来?难道师父今天打输了?”刚走进来的方延福瞪大着眼看向寒泉。
“你这结论是从哪得来的?”寒泉走近他,挑眉问道。
“不然你在里面干嘛?不就是因为你把师父打伤了所以扶他进去吗?啊,不跟你废话了,我要去看看师父有没有怎样!”
寒泉伸手揪住了他的后领,方延福转头对他怒目而视。
“你干嘛?放手,不要对我毛手毛脚!”
“………毛你的头,小声点,你师父还在睡,不要进去吵他。”
“真的?”方延福怀疑的看着他,“师父他从来不赖床的啊,每天都准时起来打你,怎么可能会睡到现在?”
寒泉:“……你说话最好给我小心一点。”臭小鬼,什么叫打他?那是互相切磋!
方延福对他做了一个鬼脸,决定先去吃早膳,晚点再过来。
寒泉转头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也先回客栈去了。
而一夜无梦的蓝子千,半个时辰后缓缓睁开眼,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提醒着他时辰。
“唔……这么晚了?”他半坐起身,晃了晃脑袋,顿时清醒不少。
一天没有陪寒泉练剑,他应该不介意吧?福儿不知道有没有乖乖按时做早课呢?
睡意已无的蓝子千下床梳洗,整理好仪容后推开房门,就见方延福端坐在院中的石椅上看书,然后抬起头大声的和他打招呼。
“师父!我有留两颗肉包子给你喔,啊,讨厌,已经冷掉了……”方延福打开食盒,有些失望的说。
“没关系的,谢谢你,福儿。”蓝子千坐到他对面,好笑的看着他孩子气的噘起了嘴。
“师父,你今天怎么睡迟了?生病吗?”
“不碍事,只是有点累而已。早上的字练完了吗?”
“写好了,在这儿。”
蓝子千看完之后才吃起包子,其实他没有什么食欲,但空腹不太好,等等还要带福儿去百叶山一趟,要存点体力才行。
连喝了四天的助眠茶,除了第一天起得较晚之外,之后几天蓝子千就恢复了正常作息。
不过放在房间柜子里的药材快没了,所以蓝子千趁着傍晚无事的时候独自一人出府。
药方子是他自己调配的,虽然明知喝多了对身体不好,但………
“你有病?”
刚从药堂走出来的蓝子千被寒泉给吓了一大跳,没好气的回过头,“没病也会被你吓出病来。”
寒泉低头看着他手上的那一包东西,“补身子?肾虚?”
“………不要把你的旧经验套在我身上。”蓝子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人实在越来越欠抽了。
这时候李顺气喘吁吁的从后头跑了过来,手上还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老板,你也飘太快了,一眨眼就消失不见,还好你已经先付过钱,不然我就……蓝公子你也在啊?”
蓝子千点点头,“嗯,真巧,你们也出来买东西?”
“对啊,老板说要帮瑾小姐办嫁妆,所以带我出来帮忙扛东西,从下午逛到现在,手好痠……老板,接下来我们还有要去哪里吗?”李顺现在只想赶快回去坐下来休息,一点都不想再动了。
寒泉正思索着,蓝子千就随意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先行离开。
“你先回去吧,没你的事了。”
李顺也离开之后,寒泉转身进了药堂,好半晌才走出来。
买助眠的药材……白痴,折腾那些东西还不如好好的灌几杯酒,大醉醒来什么烦心的事都能忘了。
寒泉抱胸冷哼一声,不明白蓝子千在搞什么东西,前阵子不是都还好好的?想到前几天无意间看到的那些画,他的眸色就变得深沉起来。
隔天一早,梁弘气急败坏的揪着方延福走进蓝子千的院落里。
寒泉今天心情不错,因为在蓝子千的指点下,他的内力就快要突破八级了,所以连带的看那小鬼也稍微顺眼了一点。
“小鬼,你今天出场的方式可真特别。”
方延福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哀怨的看着自家师父。
“梁兄,福儿他怎么了?”蓝子千疑惑的看向梁弘,刚才他还在纳闷福儿今天为何比较晚过来请安。
“小世子,你自己说,做了哪些好事?”梁弘平时脾气一向很好,很少像现在一样微微动怒。
方延福一向霸道惯了,不过在蓝子千面前他可不敢造次,所以老老实实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蓝子千听完之后皱起眉头,“福儿,你怎么可以擅自去偷拿别人的东西?尤其你梁叔院里的植物都很珍贵,每一株都是得来不易,快道歉。”
方延福小声的辩解,“我才不是偷呢,我有放银子在那边……”
梁弘又好气又好笑的瞪着他,“你那点银子能干什么用?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才培育出来吗?你到底拿去做什么用了?”他今早才发现不知道何时少了一株绣花,那本来是他今天要移植到百叶山的,正疑惑的时候就看到方延福鬼鬼祟祟的溜进来张望。
“就……前几天拿去送给了华姐姐,因为她说过喜欢漂亮的花,所以我……”
寒泉哈哈大笑,“小鬼现在就懂得讨女人欢心,不错,有前途。”
蓝子千想到当时带福儿出门的时候他的怀里鼓鼓的,原来是……
忍不住扶额叹气,蓝子千向梁弘赔了罪,并答应这几天会到百叶山帮忙他弄些工作,算是弥补他的损失。
梁弘眼睛一亮,有蓝子千在的确能帮助他许多,因此也就不再计较了。
“师父,你不生气吗?”梁弘离开后,方延福小心翼翼的偷觑着他的脸色。
“你啊,下次不可以再这样了,虽然你有着世子的身分,但也要懂得尊重府里的人,不告而取谓之窃,明白吗?”
“是,徒儿知错了。”
本来以为会有一场好戏可看的寒泉不以为然的说道:“你会不会太纵容那小子了?”
蓝子千苦笑。
纵容?或许吧。
有个可以纵容的人,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脑海中不由浮现了小弟每次做错事情的表情,和福儿真的有些像呢,呵。
蓝子千难得的大晚上来到客栈,一看到寒泉的第一眼说的便是:“陪我饮酒。”
寒泉先是狐疑的上下打量着他,然后干脆的说:“行,等我。”
俩人拎着寒泉找来的酒和烤鸡,走到后院的亭子里去。
今晚的月光很亮,所以他们没有特地点起油灯。蓝子千微瞇起眼,慵懒的靠坐在那,感受凉风拂面。
“你还在喝那个助眠的药物吗?”寒泉见他好半天没说话,便率先开了口。
蓝子千正要拿起杯子的手顿住,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
寒泉白了他一眼,“因为我聪明,而你是笨蛋。”
“……是、是,大爷你说的都对。”蓝子千苦笑的看着他。
“蠢货。”
蓝子千:“…………”虽然不想在这种日子里一个人待着,但也不想无缘无故的挨批!他一定是傻了才会以为过来寒泉这里心情会变好一点………
“为什么不说?”
“什么?”蓝子千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没头没尾的在讲什么。
寒泉把玩着手中的杯子,脸上露出一丝不自在的神情,“那个……前几天我看过你的画了。”
画………
蓝子千没有回答,仰头一口饮尽杯中的酒,然后又斟满,再喝……
“够了。”
当他连喝了六杯之后,寒泉按住他正要拿杯子的手。这酒颇烈,虽然他故意拿出这种酒来就是想让蓝子千大醉一场,但是喝太快会伤身的。
蓝子千微醺的眸子染上一层水气,静静的望着寒泉,“因为……说不出口,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得独自一人夜不能寐。
寒泉轻咳一声,“不说没关系,反正别闷着,也不要喝那些伤身的东西,我这里酒很多。”
“呵,酒不也伤身吗……今天是我小弟的忌日,说起来,我曾答应过他,要在他成年的时候教他饮酒呢……”
寒泉撇过头去,“别摆出那种笑容,难看死。”明明眼神就是悲恸的,却偏偏笑得那么温柔………让人看得难受。
蓝子千闭上眼,任凭泪水滑过脸颊,他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别人面前卸下心防,甚至失态至此,但是这种放松的感觉………还不赖。
突然有什么东西碰到他的嘴唇,蓝子千惊愕的睁开眼睛。
“那个……鸡腿给你吃吧,别搞得像我欺负你似的。”
看着寒泉伸长的手和近在眼前的烤鸡腿,蓝子千忍不住哈哈大笑,接过咬下一口。
“你的确是常常欺负我没错啊……”
“屁,再吵就把鸡腿还我。”寒泉瞪了他一眼。
“呃……舔过的你也要吃?”
寒泉一脸嫌恶的看着他,“你那什么吃相?比纳塔还不如。”
蓝子千:“…………不要拿我跟你『闺女』比!”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后来先醉倒的是蓝子千,寒泉其实喝的不多,神情复杂的看着趴在桌上的身影。
这个人,把心事藏得很深、很沉,平时不轻易显露出来。这次要不是他碰巧发现了,或许蓝子千会永远绝口不提。
有必要,活得这么累吗?
如果,那时候瑾儿没有被蓝子千救活的话,他会不会也变成这副模样?
轻叹一口气,寒泉俯下身子把人给扛起来,打算送到楼上的客房去。
“啧,喝那么多,你要是半夜敢弄湿床单就知道了,今天的酒钱我就要全部讨回来………”
蓝子千因为被扛着的姿势的关系,胃很不舒服,一张嘴就不小心呕了出来,全部吐在寒泉身上。
寒泉:“…………干!”该死,应该直接把他拖去路边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