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念一挣扎着睁眼,额头满是冷汗。
一场没头没尾的噩梦耗尽了体力,他抬手随便抹了把脸,翻身下床。
屋子里静悄悄的。他走到桌边想倒杯水,手停在半空。
窗外太静了。平常这大半夜,楼下总有几声野猫叫或者过路车的胎噪。
今晚连风声都没有。
一轮血红的月亮挂在天上,红得发邪。
天顶上方毫无预兆地砸下一道声音,音量大得连双层玻璃都挡不住,直通耳膜。
“各位幸存者请尽可能的活下去。血月升起时是安全时间,永夜后他们将出笼。各位,游戏开始了。”
方念一抓起手机。
信号满格,5G网络也在。
他拨打报警电话。
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嘟嘟声,没人接听。
切到绿泡泡。
小区业主群已经乱套了。消息滚得飞快。
“哪个神经病大半夜拿大喇叭喊麦?有大病啊!”
“我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保安呢?不管管?”
吵闹间,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有人真跑去小区门口了。
方念一住十三楼,视线越过阳台刚好能看清大门。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直挺挺地撞在空气里,仰面摔倒。
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大门封死了。
群里的消息风向变了。
“出不去了!南门那边也一样!”
“我刚试着翻墙,被弹回来了!”
整个小区三十栋高层,近万人,全被圈在了这片地方。
方念一盯着大门看。视野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字。
【这破门勉强能抵御前两次的永夜生物,若想活命趁早升级。】
他用力揉了揉眼。那行字还在。
转头看手里的手机。旁边也飘着小字。
【人类的通讯工具】
视网膜投影?还是脑机接口?有意思,这是外挂到账了。
这年头没个系统连求生都不好开展。
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方,你在家吗?”
是对门王姨的声音。
方念一刚要应答,防盗门上跳出一段文字。
【门外是一只伪装很好的伪人,目前没有危害】
他心跳漏了半拍。
伪人?
非人类生物?要骗开门加餐?
文字提示写着目前没有恶意。
敲门声变重了。咚,咚,咚。
“小方!”
音调拔高了八度。对方在试探。
这种单身公寓隔音很差,面积也小。
第一声没听见说得过去,再装死就惹眼了。
文字说明没危险,那就赌一把。
方念一趿拉着拖鞋,路过开放式厨房时,顺手抽了把水果刀别在睡裤后腰。
他打着哈欠,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把门拉开一条缝。
“王姨?大半夜的怎么了?”他揉着眼睛,满脸没睡醒的烦躁。
王姨站在走廊的感应灯下,神情急切:“小方啊,你听见天上那个声音没?群里都说见鬼了,出不去小区了!”
方念一心跳得飞快,面上还是那副困倦样:“什么声音?我刚睡着就被你吵醒了。群里那些人成天大惊小怪,谁搞的恶作剧吧,明天还得搬砖呢。你要是害怕,把门反锁好。”
真话不能说。
大半夜遇到超自然事件,普通人第一反应就是骂街,而不是盲从。
上来就信了,那才惹人生疑。
王姨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头顶上方多出几个字。
【对方对你的嫌疑暂时解除】
王姨松了口气,摆摆手:“也是,大半夜的净折腾人。那你接着睡吧,我回了。”
“好嘞,您也早点歇着。”
防盗门合上。方念一靠在门板上,后背衣服湿透了。
方念一本以为躲过了一劫,然而门板上跳跃的字元,构成了致命的警告。
【她回来了】
这四个字剥离了汉字本身的表意功能,化作纯粹的死亡倒计时。
方念一屏住呼吸。
一门之隔,某种非人生物正贴着防盗门,贪婪地攫取着室内的活人气息。
“王姨你在干嘛?”
清脆的女声切断了走廊的紧绷感。那是隔壁的女孩。
“没事,我刚才敲门小方没开门我想看看他在不在家,对了……”
王姨的语调平稳得令人发指,甚至带着邻里间特有的熟稔。
脚步声随之向左侧偏移。隔壁住着一对小情侣。
救,还是不救?
这是个经典的电车难题。
值得注意的是,现实世界缺乏上帝视角的道德豁免权。
方念一脑内快速建立决策树。
破门而出提醒对方,存活率无限趋近于零;保持静默,则能将祸水东引。
趋利避害是刻在基因里的底层代码。他选择闭嘴。
实木柜子被推向防盗门。
底部防滑垫与瓷砖摩擦,发出低沉的钝音。
这层物理防御聊胜于无,更多是提供心理学层面的安慰剂效应。
退回卧室。天边悬挂的血月仅剩下一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
【距离永夜还剩9分59秒,建议你远离窗口并关闭任何光源,你绝不希望被他们看到】
文字本身不具备杀伤力,但其背后的逻辑指向了某种不可名状的规则。
不被他们看到。方念一当即切断书桌上的台灯电源。
这盏灯曾是他每晚睡前的固定光源,眼下却成了引爆火药桶的导火索。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上,仅留下一道不足两厘米的缝隙。
视线穿过这道缝隙,投射向十三层楼下的小区大门。
红月照射下的小区能见度正在呈指数级下降。
部分缺乏安全感的人群开始向单元楼回撤。
但大门口,仍有一批人死死围住物业经理。
人类群体的应激反应,往往伴随着认知失调。
这群业主依然选择揪住物业经理的衣领进行声讨。
这是一种典型的路径依赖。
相较于去理解超自然现象,他们更倾向于将恐惧转化为对具象实体物业管理者的愤怒。
毕竟,讨伐物业是不需要付出生命成本的安全行为。
距离过远,声波在空气中衰减,方念一无从解析他们争吵的具体词汇。
只能看到肢体语言的剧烈交锋。
血月最后一点边缘沉入地平线。
光彻底从这个空间被抽离。极端的黑。
这种黑违背了光学常识,连星光与城市远处的背景光污染也被一并抹除。
大门口的争吵戛然而止。人群的声带被黑暗集体阉割。
仅仅停顿了一秒。
当众人重整旗鼓准备继续发难时,小区四周的绿化带内,爆发出高亢的嘶吼。
声波频率极高,刺痛耳膜。
部分人终于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掏出手机开启闪光灯,试图在黑域中切开一条退路。
他们加快脚步向楼栋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