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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声音从承重柱后方传来。
声带震动的频率、咬字时的鼻音习惯，甚至尾音那点特有的责备，与记忆中的特征完全重合。
那是末世爆发前，位于老城区出租屋内的日常。
方念一低下头。
视线所及，战术胸挂与防毒面具统统消失。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全棉卫衣。更要命的是左边。
本该在对抗人熊时连同装甲一起被扯碎的左臂，完好无损地垂在身侧。
手指修长，皮肤呈现出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掌心甚至能感受到卫衣布料的粗糙摩擦感。
一个极其温和、毫无攻击性的低语在脑干深处响起。
“太累了。神经已经疲惫，留下来休息。这里没有掠食者，没有黑域，是最安全的家……”
疲倦感排山倒海般压下。那是连续高强度作战后，被肾上腺素强行压榨殆尽的体能真空期。
肌肉在叫嚣着放弃，中枢神经正在接纳这份安逸的馈赠。
方念一眼底的迷茫仅仅停留了零点五秒。
多一毫秒的妥协，都是对求生本能的亵渎。
他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也没有试图去分辨幻象的边界。
右手五指张开，那把一直挂在大腿外侧战术板上的高碳素折刀落入掌心。
拇指拨动卡榫，刀刃弹射锁定。
手腕翻转。刀尖对准了那条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左臂”。
没有半点迟疑。
折刀刺破卫衣布料，生生扎进那个原本深可见骨、刚刚结出暗红硬痂的断臂伤口中！
肌肉被金属强行撕裂的滞涩感传来。方念一右手手腕悍然发力，握住刀柄在伤口内部完成了一个九十度的残忍搅动。
纯粹到极致的疼痛，是击穿任何精神污染的最优解。
环境崩塌。
明亮的白炽灯光如同脆弱的玻璃罩，被这股暴虐的痛觉冲击砸得粉碎。
萨克斯的旋律化作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糖醋排骨的香气被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发酵味取代。
真实的地狱，迎面撞入视网膜。
负二层的空间结构展露无遗。
这里根本没有停放的车辆。
数百具失去头盖骨的人类躯壳，被粗壮的肉质藤蔓倒吊在半空中。
幽绿色的真菌菌丝从天花板垂落，极其精准地扎入每一个暴露在外的大脑皮层。
莹绿色的生物荧光成为暗域中唯一的光源。
微光闪动间，悬吊的人体随着真菌的呼吸节奏微微摇晃。
每一颗大脑都在发光，成百上千的脑神经元通过顶部交织的粗大主藤蔓串联在一起。
这是一个由人类脑组织构建的庞大“生物计算矩阵”。
那些干瘪的躯体仅仅是维持大脑活性的营养泵。滴答。滴答。富含诡异能量的变异脑脊液顺着脚趾滴落，砸在下方的黑色菌毯上，汇聚成流向深处的黏稠溪流。
眼前的乱码停止了跳动。系统借助方念一那刀带来的痛觉锚点，重新夺回了视觉的控制权。猩红字符再次浮现，排版透着一股冰冷的数据解析感。
【环境重构完毕。】
【目标解析：真菌异化终端活体演算矩阵。】
【状态：全功率运行中。】
【警告：系统捕获到异常频段波长。该矩阵正在调动所有碳基算力，解析并稳固一组“多维空间跳跃坐标”。】
方念一拔出扎在左臂的折刀，任由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作战服滴落。
空间跳跃坐标。
这个专有名词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立刻与不久前那个身穿破旧黑西装、无视物理防御的不可名状生物“瘦长鬼影”画上了等号。
低阶真菌变异体、精怪级的墓虎，以及更高级的诡异生物，正在这栋大楼的地下产生某种违背生态位隔离的交集。它们在造门。
未等他深入剖析其中的逻辑链条，滴落在菌毯上的鲜血触发了矩阵的免疫反应。
属于鲜活生物的铁锈味，打破了负二层的数据平衡。
半空中悬吊的数百颗大脑，其表面的幽绿色荧光频率陡然攀升，进入超频闪动状态。
顶部粗大的主藤蔓开始剧烈抽搐。
四道极其隐蔽的阴影，从四个方位的承重柱顶端无声剥离。
那不是负一层那种粗制滥造的残肢聚合体。
借着生物荧光，方念一看清了这些安保程序的真容。
体长接近两米，脊椎呈现猎豹般的流线型流线型。
原本的四肢结构被真菌强行改写，肋骨外翻异化出两对额外的附肢。
六肢着地。没有眼耳口鼻，整个头颅正面裂开一道长满倒三角利齿的深渊巨口。
最致命的在于它们的隐蔽性。
战术目镜的热成像与声呐面板上，这四只“孢子缝合怪”的坐标完全是空白。
它们体表的灰暗角质层完美吸收了声波并屏蔽了红外辐射。
行动之间，爪垫与地面的接触没有发出任何摩擦音。
唯一的追踪标记，只有视网膜上不断横跳的高危红字，以及它们移动时在空气中拉出的灰绿色残影。
方念一重心下沉，横刀横置于胸前。
它们没有依靠数量优势发起无脑冲锋。矩阵赋予了这些猎犬极高的群体战术智商。
左侧盲区传来气流扰动的微响。
一只缝合怪贴着地面，以一种违背关节力学的贴地滑行姿态，悍然切入方念受伤的左臂防御真空地带。
速度太快。
方念一右臂外骨骼液压传动爆出嘶鸣，强行扭转腰部，横刀刀脊由上至下斜切。
刀锋堪堪擦过怪物的背脊角质层，带起一溜火星。
就在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头顶与右后方同时爆发杀机。
两只怪物从视线死角完成弹射，六只长满倒刺的利爪直取颈部大动脉与后心。
方念一不得不放弃追击，右脚猛跺地面，微型等离子推进器短促点火，整个人向右侧横移半米。
刺啦——
爪尖撕裂了高分子防弹纤维。
战术胸挂被扯开一条半尺长的豁口，固定在上面的两个备用弹匣掉落，砸入菌毯。
没有喘息的时间。第四只怪物早已在落点位置蓄势待发。
四只猎犬的攻击衔接犹如精密的齿轮咬合。
它们甚至不去触碰那把极具威胁的高碳晶横刀，所有的攻击路线，全数围绕着方念一受伤的左半侧躯体展开试探、割裂与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