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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重组的恶心感如潮水般退去。
方念一的双脚踩到了实处。
不是档案室那种发霉的地毯，而是一种廉价的、带有静电的化纤方块地毯。
他迅速调整重心，做了一个标准的战术缓冲卸力，半蹲在地。
视力恢复。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惨白。
头顶是排列得极其密集的荧光灯管。部分灯管老化，发出高频的频闪和电流滋滋声。
光线惨白且毫无温度，将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视野所及，是无穷无尽的办公区。
米黄色的隔断板将空间切割成一个个狭小的格子间。
每个格子里，都摆放着老式的CRT大头电脑显示器、泛黄的键盘，以及堆积如山的文件。
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的格子间。
这里没有第一层黄墙迷宫的霉味，没有第二层锅炉区的高温，也没有第三层档案室的死寂。
空气中充斥着中央空调换气扇的低频嗡嗡声。
远处，某台老式复印机正在不知疲倦地运作。
“咔哒……哧——”
“咔哒……哧——”
白色的A4纸一张接一张地吐出，散落在灰蓝色的地毯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后室第四层，办公区。
方念一维持着半蹲的防御姿态，没有贸然起身。高阶血清赋予他的环境感知雷达正在全功率扫掠。
没有生命热源。没有气流扰动。
这里干净得像是一个被彻底废弃的旧时代遗迹。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其违和的物理反馈。
重量不对。
他依然保持着抱人的姿势，但手上压着的重量，在过去短短十几秒内，发生了变化。
沈清岚原本轻得像一具干瘪的标本。
但现在，压在方念一肩头的躯体，密度正在极速增加。
宛如灌注了沉甸甸的铅液，压得他的肩胛骨隐隐作痛。
不仅是重量。
听觉反馈也在发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转变。
沈清岚原本气若游丝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粗重起来。
那不是人类濒死时的倒气，而更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捕猎前，胸腔共鸣产生的低沉风箱声。
“呼哧……呼哧……”
热浪喷吐在方念一的后颈。
她的体温正在飙升，从失温的冰冷，迅速攀升到了一个足以烫伤常人皮肤的温度。
方念一眉头微压。
他左手发力，准备将沈清岚从肩上卸下来检查。
就在他肌肉收缩的零点零一秒。
异变陡生。
压在肩头的躯体，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骨骼工学的姿态，反向扭曲。
伴随着脊椎骨令人牙酸的错位脆响，沈清岚的腰部向后对折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角度。
她的双腿如同铁钳一般，死死绞住了方念一的腰腹。
方念一偏头。
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原本属于前急诊科医生的冷静、隐忍与绝望，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瞳孔扩散到了极致，眼白部分充血成骇人的猩红色。
没有理智。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进食本能。
她张开嘴。下颌骨脱臼般向下掉落，露出沾满黏液的牙床。
目标：方念一的颈动脉。
速度快得离谱。这种肌肉爆发力，方念一太熟悉了。
这根本不是沈清岚那个残缺的骨刺异化能达到的水平。
这是……他自己巅峰时期的爆发力。
电光石火间，方念一放弃了格挡。
在对方拥有同等甚至更强肉体力量的情况下，硬抗只会导致动作变形。
他顺着沈清岚绞杀的力道，身体向后仰倒。
同时，右肘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撞击在沈清岚的胸骨下端。
卸力，脱离。
沈清岚扑了个空，牙齿狠狠咬合，发出“咔哒”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方念一借着后倒的惯性，双腿在地毯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向后滑行出两米，拉开距离。
沈清岚失去支撑，重重砸在旁边的一个格子间里。
木质的办公桌被她砸得粉碎。老式CRT显示器掉在地上，屏幕爆裂，玻璃碴四溅。
她没有发出任何痛呼。
在一片狼藉中，沈清岚缓缓爬了起来。
她没有直立行走。
而是像一只真正的野兽，四肢着地。脊背高高拱起，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斜着。
那双猩红的眼睛，透过散乱的头发，死死锁定着方念一。
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兽吼，唾液顺着嘴角滴落在地毯上。
方念一站起身，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臂。
他的视线落在沈清岚的右臂上。那里原本因为异化反噬而皮开肉绽、骨刺丛生。
但现在，那些苍白的骨刺已经全部缩回了体内。
撕裂的肌肉纤维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愈合。
高代谢自愈。
这是属于高阶诡异血清的专属能力。
方念一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系统那抹贱兮兮的绿字，弹了出来。
【哦吼，兄弟，欢迎体验后室第四层的恶趣味。】
【检测到双人组队进入本层，触发特殊机制：身份剥离与能力互换。】
【你和她的硬件配置被强制交换了。她现在正在经历原始化状态，你的高阶血清把她的脑子烧坏了。】
【我建议你赶紧跑，你现在的骨质疏松，打不过她那个满级狂战士。】
绿字消散。
方念一的右臂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
皮下的尺骨神经结像是被通了高压电。
肌肉纤维被强行撕裂，几根苍白、带着血丝的骨刺，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小臂外侧穿刺而出。
血液顺着骨刺滴落。
虚弱感。
从注射高阶血清以来，方念一第一次体会到了属于人类的虚弱。
力量被抽离，感知范围被大幅度压缩，就连呼吸，都因为骨刺增生带来的疼痛而变得粗重。
他现在，变成了那个拖着残缺异化身体、靠透支生命力战斗的沈清岚。
而对面那只四肢着地、发出野兽低吼的怪物，则拥有了他引以为傲的恐怖肉体。
这是一场极其恶毒的生存博弈。
方念一在脑子里把后室设计者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这套底层规则的恶趣味超出了常规的理解范畴。
前三层，环境逼着所有觉醒者把同类当成垫脚石、诱饵、挡箭牌。
老秦那种老江湖，为了通关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手下切碎了当燃料。
弱肉强食，这是末世最基础的法则。
到了第四层，规则直接把棋盘掀了。
两极反转。
被压迫、被驱使、被当成耗材的弱势一方，突然获得了碾压级的满级面板。
而那个一路靠暴力和算计发号施令的强者，被强行塞进了一具千疮百孔、透支到极限的躯壳里。
这样的后果还能是什么？除了报复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