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这台机器清醒过来,变成他手里最锋利的刀,去扫平外面的那些杂碎,去夺回属于他的东区。
“既然底层密钥叫不醒你,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
顾云舒高高扬起右臂。
那条粗壮的晶质捕食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紫色的残影。
在748局的驯化手册里,物理重击是重塑服从性最直接的手段。他要亲手扇这件废品一巴掌,把那个姓方的留下的所有气味、所有痕迹,连同那些可笑的逻辑锚点,全部打个粉碎。
以此,重新建立“创造者”的绝对支配权。
掌风呼啸。
夹杂着高维辐射的劲风,吹起了潘月白额前的碎发。
巴掌没能落下去。
一只手。
一只苍白、纤细、甚至看起来有些柔弱的手,稳稳地卡住了晶质捕食肢的手腕。
顾云舒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双目圆睁。
潘月白抬起头。
她的动作并不快。没有以往那种撕裂空气的爆发力,也没有瞬移般的空间跨越。这种迟缓,反倒透出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诡异感。
顾云舒试图抽回手臂。
纹丝不动。
那只小手传来的咬合力,好比一把液压钳,死死锁住了晶甲的关节。
“放手!”顾云舒厉声呵斥。
回应他的,是潘月白逐渐收紧的五指。
顾云舒面皮抽搐。他察觉到了不对劲。这种抵抗,不像是底层代码冲突导致的死机僵直,更像是一种主观意愿上的抗拒。
他霍然转头,左手一巴掌拍在控制台的红色紧急按钮上。
“嗡——”
地下室残存的精神矩阵被全面激活。
墙壁上,那些原本暗淡的纹路亮起,像是充血的静脉血管,疯狂蠕动。暗红色的代码线在半空中交织,形成一张无形的网。
高维辐射的浓度在狭小的空间内呈指数级飙升。空气温度骤降,地面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给我跪下!”顾云舒借助精神矩阵的增幅,将控制指令直接压进潘月白的脑神经。
潘月白的右手,骤然发力。
“咔嚓。”
极其清脆的碎裂声。
顾云舒引以为傲、能够硬抗三阶变异体全力一击的四阶晶质外壳,硬生生被捏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裂纹。
紫色的高维真血顺着裂缝渗了出来。
顾云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潘月白站了起来。
她松开扣住自己右臂的左手。那条已经刀刃化的金属臂刃,在空气中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随后迅速褪去金属光泽,重新变回了苍白的手臂。
猩红的数据流从她的瞳孔中彻底消散。
纯黑的眼仁重新占据了主导。
她看着顾云舒。
那眼神,没有杀戮机器锁定目标时的冰冷效率,也没有被指令劫持时的空洞。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
愤怒。
属于人类的愤怒。
潘月白开口了。
声带肌肉经过这几天在1303室的笨拙模仿,发音依旧带着浓重的机械质感,有些生硬,有些卡顿。
但咬字,异常清晰。
“我不是,你嘴里的,一号。”
顾云舒愣住了。
高维造物拥有自我认知?这在748局的理论模型里,是绝无可能发生的灾难。没有海马体,没有社会关系锚点,这台机器拿什么来构建“我”这个概念?
潘月白没有理会他的震惊。
她低下头,再次看了一眼那件被划破的外套。
手指轻轻抚过裂口。
“你造了我。”潘月白抬起头,直视顾云舒。“但这里,没有家。”
她一字一顿,把在1303室学到的词汇,像砸钉子一样砸进顾云舒的耳朵里。
“你,不是主人。”
“我叫,潘月白。”
死寂。
地下室内,只有精神矩阵运转时的低频嗡鸣声。
顾云舒的呼吸停滞了两秒。
随后,一股夹杂着恐惧、屈辱和极度不甘的狂暴情绪,彻底烧毁了他仅存的理智。
“放屁!”
他嘶吼出声,半边晶质化的脸庞变形得不成人形。
他无法接受。
自己倾尽心血、甚至搭上性命造出来的终极底牌,居然为了一个只认识了几天的幸存者,为了一个可笑的“家”的概念,彻底否定了他这个创造者。
这是背叛。
这是对748局最高技术的全盘否定。
顾云舒双眼赤红,眼角甚至崩裂出几缕血丝。
他狠狠咬破舌尖。
一口蕴含着高维能量的真血喷吐在残破的控制台上。
“死机协议,启动!”
他嘶哑着嗓子,喊出了那道只有748局最高权限者才知道的最终后门指令。
这道指令,不走听觉神经,不经过逻辑回路的判定。
它直接作用于潘月白胸腔内那颗人造心脏的起搏器。
这是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一旦启动,造物的心脏将强制停跳,机体内的所有高维能量会当场暴乱,将这具躯壳炸成一堆毫无价值的碎肉。
潘月白的身形猛地一僵。
“咚。”
胸腔内,那颗强劲跳动的人造心脏,好比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
心跳,停止。
供血当即中断。
支撑着四十倍密度肌肉纤维运转的能量源被切断。潘月白苍白的皮肤表面迅速泛起一层灰败的死气,原本充盈的力量迅速退去。
她松开了捏着顾云舒手腕的手,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砰。”
低沉的倒地声。
顾云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捂着被捏出裂纹的右腕,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潘月白,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狞笑。
“不听话的工具,就该销毁重置……”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虽然失去了最强的底牌,但至少,他没让方念一那个杂碎得逞。
只要他还能活下去,只要东区的地基还在,他就能重新开始。
顾云舒转过身,准备去开启地下室的备用逃生通道。
转身的瞬间。
“咚。”
一声极度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搏动声,从潘月白的胸腔内传出。
顾云舒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咚,咚,咚。”
频率越来越快。
力道越来越大。
那声音,简直好比一把重锤,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地下室的合金地板上。
人造心脏不仅恢复了跳动,甚至突破了原有的功率上限。
在心脏停跳的那零点几秒的物理空窗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