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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念一无视了这串电子合成音里的嘲讽，在脑内直接下达了关闭面板的指令。
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
夏希妍走在最前面，或者说，是被后面的人半推半搡着走下来的。她将一条宽大的白色浴巾裹得很紧，边缘被手指攥出深深的褶皱。系统储物柜生成的泳衣布料少得可怜，这位末世前只知道窝在房间里画图的宅女，脚趾在灰白胶质地板上蜷缩着，迟迟不肯迈出通往水池的最后半步。
沈清岚跟在后面，步伐从容。她选了一件最保守的黑色连体款，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这种极简的剪裁反而将她修长的身段和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皮衬托得极具视觉冲击力。作为一名临床外科医生，她习惯性地在池边蹲下，伸手掬起一捧水，借着顶部的光源观察水体的折射率，确认没有肉眼可见的悬浮物和高维病菌残留后，才迈开长腿走入池中。
“别磨蹭了，装甲都被打烂了，还有什么好藏的。”
江疏月的声音从楼梯拐角飘来。她越过夏希妍，连浴巾都没披，大方地展示着那套暗紫色的比基尼。她走到池边，没有任何试探，直接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水花溅了夏希妍一身。
江疏月从水底浮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覆盖在她右半身的深紫色晶体，在淡蓝色的水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光。高维共生体的狂野与碳基躯壳的柔韧，在这方狭小的水池中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谐。
夏希妍咬了咬牙，终于扯掉浴巾，顺着池壁的金属扶手滑进水里，只把肩膀以上的部位露出水面，脸颊被水汽蒸腾出不自然的红晕。
方念一没有下水。
他拉过一把战术折叠椅，在距离水池两米远的地方坐下。黑牙刀被他连着刀鞘横放在膝盖上。刀格处的灰蓝色独眼因为周围浓郁的活人气息而处于半睁半闭的慵懒状态。
沈清岚靠在池壁上，闭着眼睛，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断骨处重新愈合的肌肉群；夏希妍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虎口处因过载使用【伪人王矛】留下的撕裂伤；江疏月则像条极具攻击性的鱼，在水底来回穿梭，时不时用紫晶骨链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
方念一的呼吸放缓了节拍。
自从被卷入这场荒诞的末世生存游戏，他的神经一直处于拉满的弓弦状态。748局的“蛊盆”猜想，高维碎片的降临，那些扭曲的、不可理喻的杀戮规则，逼着他一步步放弃做人的底线，向着更纯粹的暴力深渊滑落。
但现在，看着这几具鲜活的肉体在淡蓝色的水波中舒展。
他破天荒地生出一种罕见的安宁感。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安宁并非来源于安全，而是来源于某种确定的坐标。
在这个被高维视线注视的斗兽场里，所谓“蛊盅”，不仅仅是为了催化出最强的怪物。对方念一而言，不断变强、不断吞噬的最终目的，只是为了保住这1303室里的一亩三分地。
为了让这几个人，能继续像现在这样，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喘口热气。
水汽愈发浓郁。
潘月白没有换泳衣。她依然穿着那件下摆被划破的黑色战术外套，像一根钉死在灰白胶质地板上的标桩，安静地站在方念一背后。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精准地卡在半米。
方念一察觉到了背后的异样。他偏过头。
潘月白的黑色眼眸死死盯着那池淡蓝色的水体。
作为748局用高维材料拼凑出来的终极兵器，潘月白的认知库里被强行删除了许多生活常识。在她的底层逻辑中，这种大面积的、会随着动作产生不规则形变的液态流体，极有可能是一种未知的吞噬型高维陷阱。
她怕水。
这个发现让方念一感到一种荒谬的真实感。一个能单手捏碎四阶晶质心脏、把西区四阶变异体当狗打的杀戮机器，面对一池子恒温过滤水，竟然触发了应激反应。
“过来。”
方念一拍了拍身旁的空地，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权限。
潘月白震颤的肌肉瞬间停滞。她迟疑了零点五秒，这是她被收服以来，第一次在执行方念一指令时产生延迟。
但她还是走了过去。
方念一拉过她的手腕，将她拽到水池边缘的瓷砖上坐下。
“脱鞋。”
潘月白机械地照做，将那双沾满东区废墟灰尘的军靴踢到一边。
方念一握住她的脚踝，将她那双常年不见阳光、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脚按进了水里。
接触到水面的瞬间，潘月白整个人猛地一缩，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攥住了方念一战术背心的下摆。力道之大，直接将高分子防弹纤维捏出了白痕。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挨着方念一的腿，像一只被扔进陌生环境的野兽，正拼命抓住唯一能提供安全感的气味源。
“只是一池水。淹不死你。”方念一没有抽回衣角，任由她攥着。
水池中央，短暂的宁静被打破了。
江疏月显然不满足于这种死气沉沉的泡澡方式。她从水底潜游到夏希妍身旁，突然冒出头，双手捧起一大捧水，精准地泼在夏希妍的脸上。
“咳咳……江疏月你干什么！”
夏希妍被呛了一口水，原本的羞涩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散，她立刻挥动双臂反击，掀起大片水花。
江疏月灵活地向后仰倒，避开攻击，顺势用腿在水面重重一拍。
水花呈扇形飞溅，不仅浇了夏希妍一头，连带着把靠在池壁边缘闭目养神的沈清岚也卷了进去。
沈清岚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她睁开眼，摘下起雾的金丝眼镜放在岸边，伸手抹了一把脸。常年握手术刀的手，在泼水这种幼稚的物理对抗中展现出了惊人的精准度。她看准江疏月换气的间隙，一记势大力沉的水波直接糊在江疏月的正脸。
“医生，你不讲武德！”
“临床解剖讲究的是一击致命。”沈清岚语气平淡，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战火彻底点燃。
三个女人在水池里闹成一团。水花四溅，伴随着夏希妍的惊呼、江疏月的笑骂和沈清岚偶尔的冷声反击。紫色的晶光、冷白的肌肤和水波的折射混杂在一起，将这地下空间彻底填满。
方念一坐在岸边，看着眼前这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紧绷的下颌线条在不知不觉中柔和了下来。
潘月白依旧攥着他的衣角，视线在水池中那三个扭打在一起的雌性生物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在评估这种行为是否属于某种新的战斗训练。
脑海深处，那股不安分的电流再次窜动。
【检测到宿主心率突破100次/分，肾上腺素分泌量上升百分之十二。】
【别装了。不要再压抑了。我知道你很想加入这场原始狂欢。跳下去…………。】
方念一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他没有给出任何口头回应，粗暴地掐断了与嘴臭系统的双向连接。
世界清静了。
他靠在椅背上，准备点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