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穴里,静得邪性。
只有藏锋癫狂的笑声,在冰冷岩壁间反复回荡,刺耳又诡异。
“他出现了……他终于再次出现……”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活人发出,更像两块粗糙顽石在互相摩擦,嘶哑、干涩,断断续续,每一字都透着快要崩散的虚浮。
他笑得肩膀剧烈抽搐,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却死死钉在王星宇身上,红得快要滴血,透着一股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的狠戾。
洞顶碎石被笑声震落,簌簌砸在众人肩头,带来一阵冰凉。
几名新生攥着兵器的手心全是冷汗,滑腻得几乎握不住剑柄,指节绷得泛白,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星宇眉头微锁,心底暗忖:这家伙,究竟是疯癫,还是另有所图。
突然,墓穴深处传来一阵沉闷异响。
不是兽潮杂乱的踩踏,而是沉钝、厚重、极有节奏的撞击。
咚——咚——咚——
如同万斤石锤在土层深处反复夯砸,震感顺着地面直窜腿骨,钻心刺骨,搅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慌。
“来了!”
壮实修士脸色骤然一白,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青。
“这动静……绝不是普通凶兽。”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猛地一陷。
一声狂暴到极致的嘶吼,穿透数十丈岩层,在众人耳边轰然炸响。
那不是寻常凶兽的咆哮,更像一柄烧红的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天灵盖上,神魂都跟着一颤。
几名新生当场腿软,瘫坐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白衣女修手中断剑“哐当”砸在石面,满脸惊恐,下意识朝着王星宇靠近,仿佛只有靠近他,才能寻得一丝安全感。
——神禁•九劫轮回真眼!
两道金色眸光破尘而出,穿透厚重岩层,将外界景象一览无余。
漆黑夜色中,去而复返的兽潮规模翻了一倍有余,乌泱泱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最前方三头裂地凶犀,宛如三座移动的小山包,青黑色鳞甲上挂着未干的血迹与碎肉,鼻孔喷出的白气裹着浓烈酸腐味,每一步踏下,都让大地剧烈震颤,碎石不断滚落。
更要命的是,十几条钻地魔虫已拱到墓穴附近,锯齿状口器啃噬岩石的“吱嘎”声,如同钝刀磨骨,听得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是死路,不能再待。”
王星宇反手一把抓住早已吓懵的瘦高修士,像拎起一只布袋,径直甩向洞口方向,声音不高,却冷冽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走!再耽搁,所有人都得陪葬。”
原本乱作一团的众人,像是瞬间抓住救命浮木,连滚带爬地朝着洞口冲去。
藏锋的残魂骤然收住疯笑,深深看了王星宇一眼,周身虚影微微一颤,悄无声息坠在队伍最末尾,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轰隆——!
众人刚冲出墓穴,身后岩层便轰然坍塌,尘土漫天飞扬。
几条钻地魔虫猛地从碎石堆中探出身,淌着腥臭粘液的巨口,距离白衣女修后脚跟只差半寸。
王星宇头也未回,反手紧握血饮神剑,暗影之力瞬间缠裹剑身,与杀神之力交融,一道暗红剑光骤然爆发。
光影一闪,干脆利落。
那几头魔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径直劈成两截。
黑绿色虫血泼洒满地,落在石地上滋滋作响,冒起刺鼻浓烟,连岩石都被腐蚀出浅浅痕迹。
抬眼望去,无数猩红兽瞳在黑暗中亮起,嘶吼、磨牙、利爪刮地的声音交织成片,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朝着众人狠狠罩来。
三头裂地凶犀瞥见活人,感受到众人身上磅礴气血与精纯本源,顿时仰天狂啸,迈开巨蹄,朝着众人猛冲而来。
“跟紧我,别散开!”
王星宇低喝一声,血饮神剑旋出一道凌厉暗红弧光,杀神之力毫无保留爆发。
迎面扑来的十几头凶兽,根本近不了他身,瞬间便被剑气撕裂,炸成漫天血雾。
他一边挥剑劈开汹涌兽潮,一边以九劫轮回真眼快速扫视四周。
两名接引弟子早已元力耗尽,全靠意志硬撑,几名新生更是油尽灯枯,若是硬拼,不过是给凶兽添作口粮。
就在这时,左侧山壁一处被乱石半掩的缺口,映入眼帘。
那是上古建筑崩塌后的废墟缝隙,其中隐约透着一丝微弱却稳定的阵法波动,虽是残破,却足以隔绝生人气息,暂时避开兽潮。
“走这边!”
王星宇眸光一凝,手腕猛然发力。
——杀神斩!
剑身血光大盛,一道磅礴剑气喷涌而出,将前方成片凶兽瞬间秒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随即,他转身朝着废墟缺口疾冲,暗影之力在周身翻涌,整个人与黑夜融为一体,剑光所过之处,必有凶兽凄厉倒地。
两名接引弟子狠狠咬破舌尖,榨干体内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护着身后新生,半步不退。
短短几十丈距离,却漫长如岁月。
众人踉跄冲入洞穴的瞬间,王星宇反手拍出数道暗影禁制,又搬来几块千斤巨石,将洞口彻底封死。
轰隆隆——!
一头裂地凶犀狠狠撞在山壁之上,整个洞穴剧烈摇晃,落石不断。
可有着上古残阵加持,任凭兽群如何冲撞,石壁依旧稳固,无法突破。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狂啸渐渐远去,只剩下沉闷的脚步声缓缓消散。
洞穴内,一片死寂。
只有众人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声,在空旷空间里来回回荡。
新生们一个个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脱力。
两名接引弟子靠着石壁缓缓滑坐,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藏锋的残魂飘在一侧石缝旁,半透明身影忽明忽暗,望着洞穴深处,不知在想些什么,虚幻的身躯微微颤动,透着压抑已久的悲痛。
王星宇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洞穴。
断裂的石梁、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刀剑痕迹、嵌在石缝中的森森枯骨、早已腐朽成碎片的战甲……即便历经无尽岁月,那些枯骨依旧保持着冲锋姿态,战甲裹骨,至死都没有后退。
这里,曾爆发过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死战,战士们流尽最后一滴血,才倒在了冲锋路上。
王星宇心脏微微一缩,悄然散开神念,仔细探查。
当神念触碰到洞穴最深处石壁时,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波动轻轻跳了一下。
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若不是他灵魂力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这丝气息。
那东西藏在石壁凹槽内,被厚厚积尘覆盖,粗看与普通废石毫无区别。
“前……前辈?”
瘦高修士见王星宇驻足不动,声音仍在发颤。
“待在这里,别乱动。”
王星宇淡淡吩咐一句,独自提剑,一步步朝着洞穴深处走去。
越往里,积尘的霉味越重,混杂着一股散不去的陈年血腥,即便隔了无数岁月,依旧刺鼻呛人。
那缕微弱波动,随着他靠近,稍稍清晰几分,却依旧飘摇不定。
走到石壁前,他终于看清凹槽内的东西。
一块碎裂成数瓣的白玉令牌,上面符文早已黯淡模糊,几乎不可辨认。
一团近乎透明的白光依附在令牌上,颤巍巍晃动,如同随时会熄灭的萤火。
王星宇沉默片刻,指尖溢出一缕温和木系神念,轻轻将那团白光包裹。
“别动!”
一道急切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
不知何时,藏锋已飘至他身后,虚幻手指轻轻一点,一股特殊气息缓缓弥漫。
白光猛地一颤,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骤然亮了几分,拼尽最后力气,勉强凝聚出一道模糊老者虚影。
老者身着破烂上古战甲,胸口一道贯穿前后的狰狞伤口,即便只是残魂,依旧触目惊心。
他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纵横,一双眼珠浑浊灰暗,蒙着厚厚的尘雾,毫无神采。
可当他看清王星宇身后的藏锋时,那双死灰色的眼眸,骤然迸发出一抹夺目的光彩。
“守……守护血脉……”
光彩转瞬即逝,他猛地转头,直勾勾看向王星宇,声音骤然颤抖:
“蓝星人族的气息……你是蓝星来人?”
老者声音沙哑至极,每说一个字,虚影便淡一分,分明是在燃烧仅剩残魂,换取片刻清醒。
“晚辈王星宇,的确来自蓝星。”王星宇微微躬身,语气放轻,带着几分敬重。
“蓝星……蓝星……”
老者喃喃重复,浑浊眼角,缓缓滚下两行血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好……好啊……我人族的火种……终究还是没断……”
虚影剧烈明灭,眼看就要彻底崩散。
王星宇立刻渡入一缕精纯灵魂力,堪堪稳住他即将消散的魂体。
老者喘息许久,才缓缓开口,这一次,声音里没了激动,只剩刻入骨髓的疲惫,与压抑无数纪元的滔天恨意。
“孩子,你记住……这天谴之渊,从来没有什么天赐机缘,更没有什么万族共存……”
他猛地喘了一口气,残魂剧烈颤抖,洞壁上残存的上古符文,似被情绪牵动,泛起微弱淡光。
“上古时期,域外魔头入侵,我人族浴血奋战,与同族歃血为盟,许诺同生共死。可谁能想到,那些曾与我们背靠背厮杀的同族,早已被大千世界万族收买……”
老者声音越来越轻,每一个字,却都像淬毒利刃,狠狠扎人心底。
“背后捅来的刀,最是致命。
防线一夜崩塌,我们这些不愿屈服的后天人族,被强行赶进天谴之渊,成了万族圈养的羔羊。”
“他们掠夺我人族本源,换取修炼资源;拿刚出生的婴孩血祭,讨好域外势力;拿我们的性命,去换他们在万族之中苟且偷生的资格。”
“还有人皇殿……”
老者音调骤然拔高,充满心碎的失望与愤怒。
“他们早已忘了人族之根!那些先天人族高高在上,眼睁睁看着后天人族被屠戮、被虐杀,视而不见,甚至与叛徒同流合污。他们不是守护者,是帮凶,是刽子手!”
不远处的新生与接引弟子,听得浑身发冷,脸色惨白,心神巨震,久久无法言语。
老者的身影,已淡得近乎透明。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向洞穴更深处,那是天谴之渊核心的方向。
“天渊最深处,有我守护一脉留下的秘器,唯有守护血脉与人……正统,才能开启……那是……我人族仅剩的希望……”
话音未落,白光开始崩解,化作点点细碎荧光,缓缓飘向空中。
弥留之际,老者死死盯着王星宇,眼眸里充满期盼、不甘,还有化不开的悲凉。
“孩子,记住……”
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微风,却在洞穴中炸响,震得众人神魂微动:
“人族这场灭顶浩劫,全因那座……塔……这天谴之渊,从来不是什么机缘仙境……”
“它是万族,给我们人族……准备的埋骨场啊……”
最后一字落下,老者虚影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那块碎裂白玉令牌,也随之化作一捧细腻白晶粉末,顺着凹槽缓缓滑落,归于尘土。
洞穴再次陷入死寂,静得让人窒息。
王星宇站在石壁前,双拳紧握,指节绷得发白,心底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刚才那番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炸得所有人脑子嗡嗡作响,却无一人敢出声打破沉默。
“埋骨场……”
瘦高修士喉咙里艰难滚出这几个字,声音发颤,如同鬼喃。
他双腿控制不住发抖,两次试图站起,都无力瘫坐回去,目光呆滞地望着地上白晶粉末。
入天谴之渊多年,他第一次听到这般颠覆认知的真相。
可一想到无数下界天骄,满怀希望而来,最终化作森森白骨,他便不由得浑身胆寒。
在那些上位者眼中,他们与蝼蚁,确实没有区别。
这时,一旁的白衣女修神色复杂,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愿相信的侥幸:
“可无数种族争破头皮也要进入天谴之渊,只为争夺机缘……若真是人间埋骨场,这么多纪元,怎会从未泄露半分?”
另一名修士也跟着点头,低声附和:
“或许……只是上古时期的旧事,如今早已时过境迁,不然这般阴谋,早就该暴露了。”
显然,惊魂未定之下,他们依旧不愿接受这残酷真相。
王星宇看着众人争论,沉默不语,陷入沉思。
真相究竟如何,空口无凭,唯有亲自深入天渊核心,才能一探究竟。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眼底逐渐变得坚定。
塔、人族浩劫、人皇殿背叛、天渊秘器……
无数谜团交织在一起,笼罩着整座天谴之渊。
也好。
就让我亲自走进去,看看这片所谓的人族埋骨场,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