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东魏右翼的局势愈发危急。高敖曹的部曲伤亡过半,阵列已经被西魏士兵撕开多处缺口,士兵们虽仍然拼着胸中的那一口气,但还是止不住纷纷后退。
高敖曹怒不可遏,却也无可奈何。自己遭遇的西魏兵马数量又多,而且还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再加上被三面夹击,他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扭转战局。
“司徒公,我部大势已去,右翼已溃!还是赶紧下令后撤吧!”东方老身上已经多处负伤,他来到高敖曹身前,声音嘶哑地劝道。
“后撤?”高敖曹望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士兵,满是不甘地哼了一声,“要撤到哪里去?”
“自然是中军方向,去和侯行台汇合!”东方老不明白高敖曹为何要这样问。
“去和侯景汇合?你还没看明白吗?!”
高敖曹厉声断喝,将手中马槊横扫,指向了中军的方向:“我军被西魏精锐集中猛攻,势颓至此,可是那侯景可曾派出一兵一卒的援军前来?!”
“这……”
东方老怔了怔,他顺着高敖曹马槊所指的方向望了望,只见黄沙漫天,只能看到些许中军方针的模糊轮廓:“或许、或许是侯行台视野为沙尘所阻,不知我部败相,这才未曾施以援军……”
但是,显然他自己都对这个理由不是很有信心。
高敖曹更是忿忿地将马槊收回,用力插在了地面之上,目光阴冷而绝望:“那侯景是何人?是高王宿将,是全军主帅!即便沙尘遮挡视线,但战场之上候骑往来,再加上喊杀之声与我这大纛,他如何会不知我部身陷困境?这分明就是侯景想要借刀杀人,坐视我死于宇文泰之手!”
“……”
“若是我此时引军败走,奔于他处,那么被他言语嘲讽、今后再也抬不起头来还算是轻的!”高敖曹说着,脸上露出了狞笑,“更有甚者,没准侯景会直接以败军之罪,将我直接拿下,就地正法!”
“这……”
东方老语塞了。虽然听起来很耸人听闻,但一想到东魏军的主帅是那个蛇蝎一般的侯景,高敖曹又与他向来不对付,那还说不准真的有这个可能。
“可是司徒公,继续战下去也只能是死路一条啊!”东方老回身指着前方三面汹涌而至的西魏大军,神情急切无比。
高敖曹再次厉声怒吼:“那又如何!我高敖曹与其受侯景之辱,倒不如战死沙场,落下个忠义名声!”
“司徒公岂可意气用事!”
东方老急得双眼通红,他在脑中飞速思考,紧接着灵光一闪:“对了,司徒公可以往河阳南城撤退!”
“河阳南城?”高敖曹闻言一愣。
“对呀,河阳南城!”东方老语气急促,“河阳南城就在我军军阵后侧,位于河桥南面不远,镇守之人又是北豫州刺史高永乐!高王向来看重司徒公,而高使君又是高王从侄,岂会坐视司徒公败绩而不管不顾?只要司徒公撤至河阳南城内,那之后即便是看在高王的面子上,侯景也断然不敢加罪于司徒公!”
“嗯……”
东方老的话让高敖曹犹豫了。的确,他说的有些道理。逃往河阳南城,一来可以不受侯景的折辱,二来还能够透过高永乐和高欢的这层关系,让他或许能够免于战后的败军之责。
只是……
“司徒公,快走吧!司徒公不是还要兴我汉家之威名吗?若是在此殒命,我等弟兄们的心血岂不是就白费了!”东方老似乎是为了不给高敖曹继续踟蹰下去的时间,冲着他大声呼喊,“司徒公快走,末将率部断后!”
说罢,东方老不再等待,高声呐喊:“弟兄们,随我杀贼!为司徒公开路!”
接着,他率领残兵,如同一道决堤的洪水,朝着西魏士兵猛冲而去。东魏士兵们见状,也纷纷鼓起勇气,跟随着东方老冲锋,用血肉之躯为高敖曹开辟撤退的道路。
高敖曹望着东方老奋勇冲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勒转马头,看了一眼正在奋力拼杀的东方老,狠狠一挥马鞭,留下一声怒吼:“诸位弟兄,对不住,恕高敖曹无能,要先行一步了!”
话音未落,高敖曹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河桥方向绝尘而去,身边只跟着屈指可数的几名亲兵。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西魏军便发现了掉头逃走的高敖曹。
“高敖曹跑了!”
达奚武远远望见高敖曹突围的身影,眉头一皱,立刻转头抓过身边一个副将,对他高声下令:“快去,领二百轻骑追击高敖曹!要是走脱了他,老子拿你是问!”
“是!”
那名副将当然理解高敖曹意味着什么,根本不敢怠慢,立刻点齐两百轻骑,绕过东魏右翼残存的军阵,朝着高敖曹逃走的方向疾驰而去。
东方老见高敖曹成功突围,脸上刚刚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却紧接着便看到有一队西魏骑兵朝相同的方向追赶而去,神情立刻再次紧绷起来。
他想要率领残兵截杀过去,试图为高敖曹争取更多的时间,但西魏的包围却让他根本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追兵远离了自己的视野。
此时,他所率领的残部也已经只剩下了一小部分。这支残兵相互靠拢,结成了紧密的圆阵,试图做殊死一搏。
“弟兄们,今日便是我等死期!让那些鲜卑胡好好看看,我等汉兵究竟有没有骨气!”
东方老用嘶哑的嗓音怒喝一声,回答他的则是近千人齐心协力的嘶吼。
面对着眼前不断逼近的西魏军,东方老已经认了命。死则死矣,作为军士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只盼能用自己和众弟兄们的性命,换取高敖曹的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东方老听到了一阵由远至近的马蹄声。
起初他还以为是侯景终于派救兵来了,但马上他就意识到方向不对。马蹄声不是从南边中军的方向而来,而是来自于北边!
北边?从自家军队到河桥之间,应当再无其他兵马了才对啊?
东方老疑惑地转过头向北面望去。只见那边烟尘滚滚,在黄沙之下一彪兵马正踏着撼地的步伐呐喊着朝着这边冲杀过来。
透过沙尘之间,一面大旗逐渐映入了东方老的眼帘。
“骠骑大将军 并州刺史 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