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卷的战场之上,东魏与西魏的大军正在以雷霆万钧之势相互逼近。脚下的黄土被数万只马蹄、脚步反复践踏,扬起的沙尘再次遮蔽了半边天空,让日头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高洋勒马立于右翼军阵中央,原本明亮的铠甲上已经落下了一层薄薄的尘土。他一边扯了扯战袍,一边紧盯着自己对面的西魏左翼军阵。
然后,他就注意到在西魏的军阵中有一支部队突然加快了推进速度。那支部队旗帜鲜明,士兵们个个步伐矫健,杀气腾腾,显然是西魏军中的精锐。
高洋眯起眼睛,看清了那旗帜上的“车骑大将军 怡”几个大字,心中顿时了然。
不用说,来将一定是西魏骁将——怡峰。
原因无他,这个姓氏足够特别,在这个时代的名将里面只有怡峰一个人是这个姓氏。
当初贺拔岳被害,怡峰与赵贵一起谋划拥立宇文泰为新的领袖,这才奠定了后续宇文泰统领关中的局面。也因此怡峰成为了宇文泰十分器重的将领。永熙年间宇文泰初置十二军,怡峰就是独领一军的将领之一。
若说本事怡峰也是有的,少年时代就以骁勇闻名,沙苑之战后东西魏争夺河南之地,怡峰又是和宇文贵一起以寡兵两千在颍川击败了东魏尧雄、任祥率领的四万大军,一时间威名日盛。
而现在,这么一个名将率部朝自己疾驰而来,这摆明了是没把自己的部众放在眼里啊……
此时,王怀也注意到了怡峰的这只兵马,他策马来到高洋身边低声道:“太原公,西贼左翼有一部加速前出,似是要率先冲阵,应当是怡峰所部。”
“我看出来了。”高洋点头,语气沉稳,“想来应当是那怡峰恃勇而骄,这才急于脱阵而出,率先冲阵。哼,我倒要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三国兵法:骄兵必败!”
他没去看王怀疑惑的小表情,只是随手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前方,“怀周将军,即刻调整阵型,前排盾兵加厚防线,长矛手紧随其后,务必拦住怡峰部的第一波冲击,消耗他们的锐气!”
“末将遵命!”王怀抱拳领命,立刻转身高声传达命令。
东魏右翼的军阵迅速变动,原本整齐推进的队列骤然收缩,前排的盾兵两两一组,将厚重的盾牌紧密相连,形成一道更为坚固的盾墙,盾墙之后,长矛手们将丈余长的戈矛斜指天空,密密麻麻如同一片钢铁丛林,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士兵们屏住呼吸,眼神坚定,等待着敌军的冲击。
高洋转头看向身旁的綦连猛,这位身材魁梧的将领正如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前方。他的双眼目不斜视,从表情上完全看不出綦连猛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这种心理素质真不是一般人能具备的,高洋不由得咂了咂舌。
先前一战,高洋并未给綦连猛的宿铁刀队布置下任何作战任务,而是让他们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因为在高洋看来,一拥而上的西魏追兵部队实在没必要动用自己的宿铁刀队。这些人身上连半片甲都没有,上不上宿铁刀又能有什么区别?
但是这一回,面对阵容齐整的西魏精锐,高洋知道,是时候给对方来一点小小的宿铁刀震撼了。
当然,綦连猛的出击时机还是要把握清楚的。因为就算是西魏精锐,能披甲的兵卒也远没有那么多。自己这张王牌可一定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再打出来。
此时,怡峰已经率领部众冲到了东魏阵前不足百步之地。他望着高洋的军阵,猛地挥下手中马槊:“杀!冲阵!”
“杀啊!”
西魏士兵们齐声呐喊,如同潮水般朝着东魏的盾墙冲来。他们手持刀枪,脚步飞快,脸上带着悍不畏死的神情,想要一举冲破东魏的防线。
“稳住!守住盾墙!”王怀高声下令。
东魏的盾兵们咬紧牙关,死死顶住盾牌,任凭西魏士兵的刀枪砍砸在盾牌上,发出 “铛铛铛” 的巨响,盾牌上火星四溅,却始终纹丝不动。长矛手们则趁着西魏士兵靠近的瞬间,将长矛向前猛刺,锋利的戈尖穿透西魏士兵的身体,带出一蓬蓬鲜血。
惨叫声此起彼伏,西魏士兵们一批批倒下,但后续的士兵依旧源源不断地冲上来,攻势极为猛烈。怡峰一马当先,挥舞着长槊,亲自冲击东魏的盾墙。他的刀法精湛,力道十足,一刀砍在盾牌上,竟将盾牌砍出一道裂痕。
“给我破!”怡峰怒吼一声,再次挥刀猛砍,那面盾牌应声碎裂,后面的东魏盾兵猝不及防,被马槊击中,当场毙命。
“将军威武!”西魏士兵们见状,士气大振,纷纷朝着缺口处涌来。
王怀脸色一变,立刻下令:“补上缺口!长矛手全力反击!”
东魏士兵们立刻上前,用新的盾牌补上缺口,长矛手们更是拼尽全力,不断刺杀着冲上来的西魏士兵。双方在缺口处展开了惨烈的厮杀,刀光剑影交错,血肉横飞,沙尘被鲜血染红,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高洋立于阵中,冷静地观察着战局。怡峰的勇猛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其核心部曲更是悍不畏死,冲击力极强。
虽然心脏正在砰砰直跳,但高洋并不慌乱。他在等,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高洋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怡峰身边的那支精锐部曲,只见这支约有数百人的队伍与众不同,个个头戴兜鍪,身披铁甲,有着远超一般士卒的严密防护。寻常的刀剑砍在上面也只是留下一道刮痕,起不到杀伤的效果。
正是因为有这支披甲部曲的支撑,怡峰才能在东魏的防线中撕开缺口。
而随着两军激战,怡峰的披甲部曲已经逐渐压上,从一众衣不着甲的普通士卒中显现,暴露在了接战的最前线。
“就是现在!”高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猛地转头看向綦连猛,“武儿将军,率宿铁刀队突入怡峰的核心部曲!记住,只杀穿甲之士,不必同普通士卒纠缠,务必击溃怡峰的阵型!”
“末将遵命!”
綦连猛仍然不带任何表情地应命一声,接着便将手中宿铁刀举过头顶,高声呐喊:“宿铁刀队,随我杀!”
“杀!杀!杀!”
五百名宿铁刀手齐声应和,接着便如同猛虎下山般,从东魏阵中冲出,朝着怡峰的核心部曲猛冲而去。手中的宿铁刀在沙尘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怡峰正率领核心部曲猛攻东魏的盾墙,突然察觉到侧面传来一阵凌厉的杀气。他转头望去,就见一支手执短兵的奇特东魏部队正朝着自己的方向冲来,心中顿时疑窦丛生。
战场之上最有效率的冲阵兵器自然是长矛这样的长柄武器,这也基本上是军队中的标配。只有在两军激战正酣,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兵士们才会放弃长矛,改用刀剑等短武器迎战。
然而眼前的这支朝着自己杀来的数百人队伍居然没有人拿着长矛,也没有骑马,只是人人手里握着一柄不长不短的弯刀,实在是令人有些困惑。
他们想干嘛?
虽然困惑于对方的行动,但怡峰心中还是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不敢大意,立刻下令:“举盾迎敌!”
命令之下,怡峰麾下的披甲士兵们纷纷举起手中的盾牌,结成严密的盾阵,试图阻挡宿铁刀队的冲击。
綦连猛冲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怡峰布置好的盾牌阵,没有丝毫犹豫便用手中宿铁刀直接顺势劈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位于队伍最前排的三面盾牌就直接劈成两段。
没等那几个士兵反应过来,綦连猛反手又是一刀。这一刀将那几名士兵的皮肉连同身上的铠甲如同切豆腐般一齐砍开,鲜血与内脏顿时喷涌而出,场面惨不忍睹。
这一幕,瞬间让西魏的披甲士兵们惊呆了。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柄锋利无比的宿铁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身上的铠甲,都是精心打造而成,足以抵御寻常兵器的攻击,可在这陌生的刀具面前,却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这是什么刀?”
“怎么可能!我的铠甲……”
西魏士兵们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原本坚定的意志也开始动摇。
綦连猛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率领宿铁刀手们继续猛冲。宿铁刀挥舞间,寒光闪烁,西魏士兵的铠甲纷纷被劈开,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有的士兵被一刀枭首,有的被拦腰斩断,还有的被刺穿胸膛,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在这全程中,綦连猛的表情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怡峰此刻也注意到了这场异变,心中顿时大惊。
“挡住他们!”怡峰高叫一声,想要阻止那支队伍的不断冲击。
但是,宿铁刀队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硬生生插进了怡峰的核心部曲之中,所过之处,所向披靡,没有任何士兵能够阻挡他们的脚步。围绕在怡峰周围的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士兵们纷纷向后逃窜,原本严密的盾阵彻底溃散。
高洋得意地望见自己费尽心血打造的宿铁刀队终于有了成效,顿时心情大好。
不容易呀,又是雕版印刷又是卖书挣钱,终于给自己凑出了这么一队专克披甲精锐的队伍!
精锐?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要知道,在古代战场之上部队战斗力的核心便是主将的精锐部曲,其余的兵卒大多数是被征发而来的民夫丁勇,战斗技巧、组织能力乃至身体素质都和以打仗为生的部曲不在一个等级之上。战端一开,普通的兵卒基本上也就是壮壮声势声威的作用,一旦一支部队的战斗力支柱被破,那么这支部队必然会士气大跌,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怡峰的部曲已经明显处于了崩溃的边缘。
“全军压上!给我杀!”高洋高声下令,拔出佩剑,指向敌军。
东魏士兵们士气大振,纷纷呐喊着发起反击。他们如同猛虎下山般,朝着西魏军队猛冲而去,刀枪挥舞间,不断收割着西魏士兵的生命。西魏军队原本就因为披甲部曲的溃败而心神不宁,此刻面对东魏军队的猛攻,更是难以抵挡,纷纷向后败退。
綦连猛率领宿铁刀手们在西魏军中左冲右突,如同无人之境。他们的目标极为明确,专挑身穿铠甲的西魏士兵下手,宿铁刀的锋利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一声惨叫和一具尸体倒地,西魏士兵们对这支装备奇特的部队充满了恐惧,纷纷避之不及。
面对即将溃败的局面,怡峰心下一横。只要斩杀这支队伍的将领,那么自己就还有一线胜机。于是他手持马槊策马而出,朝綦连猛奔驰而来,冲他断喝一声:“贼将休走!怡峰在此!今日便让你见识我怡峰的厉害!”
綦连猛仍然是面不改色,面对怡峰的亲自下场冲锋。他一声未发,只是毫不畏惧地将手中宿铁刀一挥,迎了上去。
马上马下的二人兵刃相撞,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只听“铛”的一声巨响,怡峰手中的马槊与綦连猛的宿铁刀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怡峰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手中的马槊险些脱手而出。他心中大惊,没想到綦连猛的力气竟然如此之大。
战马疾驰而过,綦连猛没有半分停息,回手便又是一刀,朝着怡峰的后背劈去。怡峰也反应极快,双腿猛夹马腹,一个原地加速,堪堪躲过了来自背后的这一击。
只不过,当怡峰勒住战马回身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了不妙。
骑兵的威力很大程度上是依靠速度来产生的。一旦骑兵失去了速度的优势,马上的骑兵面对马下的步兵往往并不会占到便宜。
尤其是对方还是手执短兵,身形灵活的陷阵之人。
綦连猛抬眼望向怡峰,得势不饶人地将手中宿铁刀再次挥舞起来,大步上前朝着怡峰猛劈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