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的深秋寒意渐浓。在太原公府的议事堂内,炭火在铜炉中噼啪作响,映得满堂光影跳动。
高洋端坐于主位之上,神情十分凝重。在他的身边,是同样围在桌案之前的杨愔和祖珽二人。其中杨愔同样是一副严峻的表情,而祖珽玩味的目光中则透出了几分狡黠。
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桌案上摊开的一份文书。这是刚刚从邺城的尚书省处送达至晋阳的任命文书,文书的内容简明扼要:升任太原公府长史杨愔为散骑常侍、尚书吏部郎中,升任谘议参军祖珽为尚书仪曹郎中,二人需于三日内启程,赶赴邺城任职。
此时,议事堂内寂静无声,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高洋愁眉苦脸地凝视着那份任命文书,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还是有些得意忘形了,所谓的乐极生悲,指的就是这种事吧!
毫无疑问,这一纸调令定然是出自兄长高澄的手笔。河桥一战,自己立下赫赫战功,威望日隆,高澄定然是坐不住了,想要通过升迁的名义,将自己身边的左膀右臂调往邺城,削夺自己的羽翼。而杨愔和祖珽,可以说就是当前太原公府之内最为显眼的两名属官。
尚书吏部郎中,尚书仪曹郎中……看似都是尚书省内的官员,并不隶属于高澄,但实际上高澄身上带着尚书令的官职,杨愔和祖珽此去必然会变成高澄的人。如此一来既断了自己的臂膀,又给高澄增添了一份助力,简直是得不偿失。
杨愔脸色凝重,他拿起文书再次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缓缓放下,对着高洋抱拳道:“太原公,此定乃世子之意,欲将我二人调离晋阳,削弱太原公府实力。如此手段岂能瞒得过旁人!”
祖珽则将目光落到了杨愔脸上,嘴角咧了咧,双手在身前搓了搓:“杨长史,这散骑常侍、尚书吏部郎中,皆是朝中清要之职,不比做一个长史强得多?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那又如何?我杨愔既然身为太原公府中属官,又怎会去考虑什么高官厚禄!”杨愔正色说道。
祖珽闻言,则轻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地撇了撇嘴。
高洋叹了口气,他轮流看向杨愔和祖珽,缓缓开了口:“杨长史,祖参军,尚书省的任命,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杨愔当即上前一步,神色坚定地说道:“当初若非是太原公为杨愔仗义执言,扳倒了佞臣郭秀,令杨愔得以洗脱罪名重新出仕,杨愔岂有今天!再者,卑职自归附以来,太原公待卑职如心腹股肱,委以重任,让臣得以施展胸中抱负。卑职受太原公如此厚恩,岂能贪图一时之名利,弃太原公而去?这尚书省的任命,卑职断难从命!”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坚定:“卑职会即刻上表,拒绝朝廷此项任命!若朝廷相逼,卑职会亲自面见高王,痛陈利害,表明缘由!定要继续留在太原公府,辅佐太原公成就大业!”
杨愔说完,高洋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说起来,自打杨愔被征辟入府之后,便成了自己最为倚重的属官,府中大小事务,无论是州府民政还是军务后勤,皆处理得井井有条,堪称自己的左膀右臂。如今面对邺城抛出的高官厚禄,他也能毫不犹豫地拒绝,选择留在自己身边,这份忠义更是令人感动。
“杨长史,”高洋站起身来,上前握住杨愔的双手,激动的语气中又带着诚恳,“杨长史能如此待我,高洋感激不尽!有你这一席话,我心中便多了一份底气。父王那边,我也会亲自去说,定要留住你这位栋梁之才!”
杨愔不由得慷慨动容,躬身道:“太原公言重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卑职既侍奉太原公,自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些许高官厚禄,在卑职眼中,远不及太原公的知遇之恩与未竟的大业!”
说罢,二人目光相接,各自相视一笑。
一旁的祖珽则饶有兴致地看看高洋,又看看杨愔,脸上的笑容愈发浓烈。待高洋松开了握住杨愔的手之后,他也上前一步,对着高洋拱了拱手:“太原公,杨长史忠义可嘉,着实令人敬佩。不过,这尚书仪曹郎中一职,掌朝廷仪注,往来皆是朝中重臣,于臣而言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臣资质平庸,在太原公府中,虽蒙太原公厚爱,却也难有更大的作为。如今邺城有此美差,卑职愿欣然赴任,还望太原公成全。”
杨愔当即皱起了眉,而高洋对祖珽的回答丝毫不感到意外,只是略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祖珽此人,虽然才华横溢,却也贪慕虚荣,见利忘义,道德水准低过海平面,这一点高洋早就心知肚明。令高洋有些意外的是,高洋还以为通过几番交往,他和祖珽之间怎么着也算处了一些关系,可现在他竟会仍然如此直接,在自己面前丝毫不掩饰其转投他处的心思。
带着些许不甘心,高洋不由自主地出言挽留:“祖参军,你在我府中任职已久,足智多谋,为我出了不少好主意。如今府中正是用人之际,我亦有意对你委以重任,何必急于前往邺城?我兄长是何许人也,对待祖参军恐怕未必能胜过高洋,还望祖参军三思。”
祖珽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太原公好意,卑职心领了。只是卑职心意已决,还望太原公成全。高世子虽性情刚愎,但卑职有张良之才,何惧不被重用!况且,尚书省的任命已然下达,杨长史已经准备要严词拒绝。若是卑职再执意拒绝,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于太原公、于卑职,皆无益处。”
高洋看着祖珽眼中闪烁的功利之光,轻轻摇了摇头。
看样子,这祖珽已然是铁了心要去邺城,自己再多说也是无益。
强扭的瓜终究是不甜啊……既然如此,与其勉强留住一个心不在此的人,不如顺水推舟,卖他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