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微微颔首,示意段韶继续。
“因此,侯景本不应当对此心怀芥蒂才是。只是,一旦漕运贯通,则大梁城势必会成为河南漕运枢纽,诸州往虎牢运送的粮草皆会先经过大梁转运……”
说到这里,段韶目光一闪:“而明明有太原公坐镇大梁,侯景却硬要加以遥控,说明其他对太原公,对大梁城并不放心。若是侯景谨奉王命,则断不该心有此虑。除非是……他有反意!”
高欢终于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啊,孝先,年纪轻轻便能够看到这一步。看来你父亲夸你才学见识,并未说错。”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我先前得到侯尼于的呈报之时,就觉得甚为欣喜。通渠一事我原本从未想过,若非侯尼于建言,我今后应当也不会产生这个念头。而漕运一事的确利在千秋,便于东西沟通,粮运往来,因此我才准许了侯尼于周边州郡出劳役一起相助的请求。只是连年征战,民力有所凋敝,故我又让侯景、高敖曹之兵马助侯尼于一臂之力。可谁知……”
高欢皱起眉头看了看那封书信:“什么‘今所陈二事,皆为公祈,非敢冀私’,什么‘朝得大王首肯,夕则部伍即发’,说得好听,可言下之意分明是若我不答应他的两个要求,便不会派兵相助!”
“是,段韶也察觉出侯景信中当有此意……”段韶附和着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向高欢,“那……大王有何打算?”
高欢闻言再次叹息一声:“近岁以来连年征伐,民生不振。侯景镇守虎牢,拥兵近十万。若是不靠侯景之军的劳役,只是强征百姓,则势必会透支民力,引起天下怨望……”
“那就是说……大王打算答应侯景的要求了?”
“不答应不行啊。没了侯景兵力的襄助,开渠之事定会迁延日久。到那时,宇文泰即便粮草不济,也定会借此良机,出兵于河南。这样一来,对我乃是大大的不利。能有机会通渠的时机,便只有刚经过河桥一战,宇文泰尚不敢东顾的这段时间。机会难得啊……”
“但是大王,”段韶还是有所顾虑,“侯景镇守河南多年,拥兵自重,早已尾大不掉。如今借修运河之机,安插亲信,拓展地盘,步步为营,若是再纵容下去,恐成心腹大患啊!”
“此事我岂会不知?那侯景是什么人我可太清楚了。”高欢苦笑一声,然而笑容中间却又透露着几分自信,“只不过,这恶人也的确有将兵之才,能和宇文泰分庭抗礼。重要的是,侯景只有我能畜养,非他人所能驾御。而侯景也不傻,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只要本王在世一天,那侯景就绝不会反。”
段韶听出了些许话外之音。
高欢在一天,侯景就绝不会反……
那要是有一天,高欢不在了呢?
段韶瞥了一眼高欢,没有将心头的问题说出口。
“但是即便如此,若是坐视侯景在河南坐大……”段韶还是没有完全放心。
“孝先放心,我心中自有分寸,不会让他肆意妄为。”高欢拍了拍段韶的肩膀,准备结束当前的话题,“如今之计,只能暂且应允他的要求,先把汴渠修成再说。”
“是,段韶明白。”段韶躬身行礼。
高欢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转过身来,朝着自己的马车方向走去。
但紧接着,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高欢回头一看,发现段韶小跑着来到了自己的身前,神情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嗯?孝先有何言要说?”高欢停下了脚步,回身望着段韶。
段韶上前一步,凑近了高欢,然后低声问道:“大王方才说侯景有将兵之才,能和宇文泰分庭抗礼……是不是因此才让侯景镇于虎牢,统御河南之众?”
高欢轻轻点头:“河南四战之地,宇文泰虎视眈眈,南梁现在与我朝通好,但萧衍之心也尚未可知。高敖曹徒有勇力,虽可御一军,却不能总大众,用来制衡侯景尚可,却不足以都督河南。因此除侯景之外,无人能镇住河南局面。”
“若是如此……”段韶想了想之后,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开口说道,“段韶愿为大王举荐一人,或可代替侯景。”
高欢闻言不禁微笑起来,饶有兴致地问道:“哦?孝先心中有何人选?”
段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沉声回答:“大王之子,太原公。”
高欢顿时一怔,瞪大了双眼看向段韶。
段韶继续说道:“先前小关、沙苑之战,太原公便争先断后,疑兵诱敌;河桥一战,太原公更是奇谋建功,不仅解救了高司徒败兵,还助侯景逆转颓势,大获全胜,威震东西;如今太原公镇守梁州,励精图治,开渠通漕,军民两务皆是井井有条,足见其才识过人。太原公虽年少,却沉稳有谋,军事、民政皆能胜任,更兼是大王亲生骨肉,断不会有侯景般豺狼之心!段韶以为,若是河南有变,太原公足以镇守河南,抵御宇文、萧衍,不必依赖侯景!”
高欢一直沉默地听完了段韶的话,之后也是良久无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段韶不由得心中打起鼓来。
自己刚刚这番话是不是有些僭越了?
“呃,大王,段韶其实是想说……”
段韶刚想开口找补两句,就看见高欢抬起手掌,示意自己打住。接着,高欢只是再次伸手拍了拍段韶的胳膊,然后一句话都没有说,便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这个反应让段韶有些不知所措。他只好站在原地向马车躬身施礼,直到车轮滚滚,马车扬尘远去为止。
而在马车的车厢之内,高欢则凝眉不语,手指轻轻捻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来回来去,来回来去。
半晌之后,高欢撩开了挂在车窗上的帘子,探出半个脑袋望向窗外。
马车刚刚驶过的地方,正是原来的太原郡公府。
“侯尼于么……”高欢喃喃地轻声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