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景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帅案的边缘。用眼神示意王伟继续。
“况且萧衍一向笃信佛教,对外以仁厚著称,爱惜人才。既然要走,那卑职以为主公当投奔于南梁,至少应当还能被接纳。”王伟继续说道,“如果投奔宇文泰……此人乃天下枭雄,主公身为东朝叛将,贸然投奔,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啊……”
侯景沉吟半晌,心中反复权衡。宇文泰与高欢乃是死敌,按说自己投奔他,应当能得到重用,可宇文泰的沉默,让他心中没底。而萧衍虽然只是给了虚衔,但至少表达了善意,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最终,侯景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地说道:“好吧,那就依你之言,投奔萧衍老儿。”
顿了顿之后,侯景转过头,望向挂在帅帐一侧的巨大地图,目光在上面逡巡着:“既然要投奔南梁……那我当走哪条路呢……”
“若要南下,最善自当走水路。”王伟也走到地图旁边,目光落在上面,仔细端详起来。
他仔细看了看之后,伸出手指,指着地图上两条向东南方向延伸的河流,说道:“或走汝水,或走颖水,然后顺流入淮,直达南梁境内,这是最速之选。好在洛州仍在王则手中,西面的通路无需担心。只要船只驶入淮河,便可摆脱高王兵马的追击,进入南梁地界,安全无忧。”
侯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在汝水和颖水之间来回游移,陷入了沉思。
“……那样的话,还是走颖水稳妥啊。”思索再三之后,侯景开口说道。
“可是主公,我军若想走水路,需要先绕过南面的嵩山。从西面绕路的话,应当走汝水为佳啊?” 王伟不由得出言问道,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侯景的眼睛盯着地图,伸手顺着汝水指向了南面:“若走汝水,便要经过广州、豫州境内。那广州刺史薛震为我所杀,其部下必然对我心怀怨恨;豫州刺史尧雄虽然署名,却被我软禁于虎牢,这二州之内难免会有对我心怀不轨之人。若是我军势盛,彼等未必敢轻动;但如今我军势颓……他们会不会趁机报复,落井下石,就不好说了。此去路途遥远,不可不防啊。”
听到侯景这么说,王伟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原来如此……走颖水便没有这方面的顾虑!颖水下游乃是颍州境内,其刺史司马世云乃是主公的同党,当初更是率先在檄文上署名,与主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主公败落,他断无可能再投降于高王,只能追随主公一起南下,方有活路!”
“不错!”侯景颔首赞同,“况且之前我已经命他在颍州好生整备船只、粮草,为日后南下做准备,料来此处应当更加安全可靠才是!”
“主公所言极是!那样的话……”
王伟又仔细看了看地图,随后指着嵩山南面的一处地方说道:“我军当先绕过嵩山,取道阳城,然后从箕山与大隗山之间穿过……”
他的手指顺着颖水的线条一路向东南划去,最后停在了地图上的一个小圆圈处,用指尖重重一点:“……抵达阳翟!阳翟乃颍州地界,安全许多;且颖水水道也在此处变宽,水深足以行船!主公率兵至此,便可征用当地的舟船,然后顺流直下,直奔淮河!”
“嗯,我也是如此打算!”
侯景拿定主意后,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只不过,既然是要逃,那便要做些样子,迷惑追兵。”
“主公的意思是……?”
“传令给支化仁,让他带上我的帅旗,率领剩余的大军向西进发,然后南下湮阳过汝原,而后沿着汝水朝东南方前进,我自会在淮南等着他!”侯景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至于他能不能赶得上,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王伟一怔,瞬间明白了侯景的用意。他这是打算拿支化仁和剩下的大军当成诱饵,为自己引开官军的追兵,为自己南下争取时间!
但事已至此,大局已定,他们早已自顾不暇,也顾不上其他人的死活了。
“是,卑职遵命!”王伟立刻拱手应命。
“另外,让支化仁将那尧杰一并带上。” 侯景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他是豫州刺史尧雄的堂兄,如果豫州有人图谋不轨,听说他在军中,也会在心里掂量掂量,不敢轻易对支化仁所部下手,也能让这枚诱饵发挥更大的作用!”
“……是!”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士兵的惊呼与兵刃碰撞的声响。接着,不等侯景发话,一名亲兵便跌跌撞撞地闯入了帅帐,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道:
“报!大、大行台!大事不好了!高敖曹……高敖曹率兵出城,突袭我军大营了!”
“什么!”
侯景当即一跃而起,瞪大了双眼。王伟也是心中一惊,暗叫不好。
如果是平时,他的大营壁垒森严,兵力雄厚,根本不怕高敖曹来打。不仅不怕,侯景还巴不得高敖曹出城一战,省去自己建造攻城器械的工夫。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营中军心浮动,士兵们毫无斗志,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在这种情况下,遭遇当代第一猛将高敖曹的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高敖曹这厮……定然是察觉到了自己军中的变故,这才抓住时机,主动出城进攻!
时机抓的真好啊……好得都不像是那个莽夫高敖曹了!
“主公,事危矣!需速做决断,再晚就来不及了!”王伟高声提醒道,语气中带着十足的焦急。
“我知道!”侯景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吩咐道,“传我将令,按照刚才的计划,让支化仁立刻率领大军西走!剩下的亲兵、近侍,还有王郎中……都随我来!立刻突围,南下阳翟!”
“是!”王伟高声应命,转身便离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