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岂不是就结束了?”斛律羡瞪大了眼睛,“司马世云投降,太原公兵不血刃将颍川收复,可以班师了呀!”
高洋又笑了笑,随手将书信甩到了桌案上,语气平淡地说:“我没有同意。”
“啊?!”斛律羡惊得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高洋,“太原公拒绝了司马世云的请降?!”
“准确来说,是我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高洋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我直接将他的信使扣了下来,安置在官舍中好生看管,既不杀也不放。”
“这……太原公这是何意?”斛律羡更加迷惑。
高洋没有直接回答斛律羡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丰乐将军,你觉得司马世云投降之后,我父王会如何处置他?”
斛律羡仔细思索片刻,缓缓说道:“高王素来仁厚,念及与司马子如的旧情,或许会网开一面,免其死罪,将他贬为庶民,或是流放边疆。”
“不错。”高洋点了点头,语气却渐渐沉重,“但谋逆乃是天字第一号大罪,动摇国本,罪无可赦。像薛孤延、尧雄那般被逼无奈参与叛乱的,尚且知道要戴罪立功,才能换取父王的宽恕。”
顿了顿之后,高洋看向斛律羡:“可是司马世云呢?”
斛律羡闻言一怔。
“如薛孤延等人所说,司马世云不仅是第一个跳出来支持侯景谋反的,还是其忠心的党羽!如今他见势不妙,便想轻飘飘一句‘请降’就免去所有罪责,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情?要知道,谋逆可是夷三族的罪过!如果父王将他赦免,那置律例于何处?”高洋缓缓地说着。
斛律羡闻言一怔,随即点头附和:“太原公说得是。若这般轻易赦免,律法何在?日后人人效仿,天下岂不是要处处竖起叛旗?高王想来不会这般糊涂,定会依法处置。”
“……可若是治罪于司马世云,父王又将司马子如置于何处?” 高洋继续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你别忘了,司马子如贪赃枉法,被我兄长纠察弹劾,父王也只是褫夺了他的官爵,饶了他的性命。如今他更是寓居于晋阳,时常与父王谈笑风生,可见情谊深厚。一旦杀司马世云,那无比念旧的父王,将如何面对司马子如?这不是让他左右为难,心口扎刺吗?”
斛律羡皱着眉点了点头。
“所以,一旦将司马世云生擒活捉,便是将父王推入两难的境地。罪之,则辜负了与司马子如的旧情;不杀,则无法警示天下,有损国法威严。” 高洋摇着头叹了口气,语气诚恳,“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轻易同意司马世云的请降。”
“原来如此,太原公真是很为高王着想啊……”斛律羡赞叹着说。
当然了,这不光是为了高欢着想,也是为了自己着想。
一旦将司马世云这个烫手山芋交给高欢,那高欢在为难之余自然也会将矛头指向自己。或许他表面上不会说些什么,但心里绝对会埋怨自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可不行,自己一定要争取在高欢心中的好印象!
“既然如此,那莫非太原公是要率兵攻破长社城?”斛律羡又问,“那太原公又为何不直接回复司马世云,而是要扣押他的使者?”
“刚才我不是说了嘛,我可不准备和司马世云硬碰硬。”高洋笑了起来,“丰乐将军你想一想,要是司马世云听使者说我拒绝他的请降,那定会恼羞成怒,打算豁出性命也要和我拼一拼。如此一来,就算我真的将长社城强攻而下,又能如何?只不过是拿到了司马世云的一具死尸而已。”
斛律羡继续点头。
“可是如此一来,杀死司马世云的人就变成我了。要知道,虽然并非我的本意,但司马子如已经可以算作是我这边的人了。有这么一个父王的旧识作为盟友,便能够在晋阳帮助我在父王身边说两句好话,想来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不是?”
说到这里,高洋双手一摊:“可是一旦司马世云为我所杀,那会如何?司马子如还会将我看做自己人吗?即便知道司马世云犯下的是谋逆的大罪,他心里也定会对我产生些许芥蒂。这样一来,我不是平白无故地失去了一个外援?”
“哦……”
斛律羡瞪圆了眼睛:“那……太原公,这司马世云既不能活捉又不能杀……这是要如何处置啊?”
“所以我才顿兵于此啊!”高洋笑着回答,“只要我军在此引而不发,装作要造船率军顺流而下的样子,那司马世云就会时刻感觉性命受到威胁。加上派来我处的使者一去不复返,他也无法揣测我心中的想法,自然会更加惴惴不安。而在这样彷徨无措的情况下,他会作何选择?”
斛律羡沉吟片刻之后,立刻恍然大悟:“末将明白了!司马世云会选择逃跑!”
“没错!”高洋这才赞许地点点头,“长社城南临洧水,洧水又沿东南方向注入颖水,司马世云从长社城乘船便可顺流直下,直接入淮,抵达南梁境内!叛逃南梁,是现在司马世云能想到的唯一出路了!”
“而一旦司马世云逃入南梁,则太原公和高王就都可以免入两难之境……”斛律羡显然已经明白了高洋的用意。
“正是如此!”高洋伸手一指,“司马世云逃入南梁,则父王不必为了警示天下而杀之,令其保住一命,也成全了司马子如的交情。而我未曾捕杀或生擒司马世云,也会让司马子如感恩戴德。这样一来,二人便都不会怨我!”
所谓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但讲人情世故的,又岂止江湖?庙堂之上,亦是如此。
有些时候,庙堂上的人情世故还要远甚于江湖。
望着斛律羡钦佩的模样,高洋悠然自得地笑了笑:“所以,丰乐将军不必担忧,只管跟随我在城中暂且等候些时日,做出大军休整,不日即将向长社城进发的假象即可。等到司马世云弃城而逃,这河南的叛乱,就算是彻底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