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送走了斛律氏兄弟二人之后,高洋继续回到桌案之后等待自己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在他靠着凭几,几乎要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刘桃枝再次入内,抱拳禀报道:“大将军,慕容将军到了。”
“快请!”
高洋招呼一声,赶紧就坐直了身体。他等候多时的那个人,终于是到了。
不一会的工夫,刘桃枝就带着慕容绍宗,将他领到了厅堂之外。
慕容绍宗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袍,然后才跨过门槛。他走到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单膝跪倒,双手抱拳,动作简明有力。
“末将慕容绍宗,拜见大将军。”
高洋坐在案后,面带喜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慕容绍宗身材魁伟,肩宽背厚,面容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在岁月里反复沉淀过的沉静。算起来他今年已经年过四十,须发已经看到有些白丝,但脊背依然挺得像一杆长槊,跪在案前的身姿沉稳如山。
啧啧啧……这个能人终于让自己拿到手了啊!
不,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慕容绍宗的忠义高洋心里十分清楚。他作为尔朱荣的旧部,曾经跟随尔朱氏征战四方,屡次出谋划策。在尔朱荣死后,他又跟随尔朱兆,即便自己的忠言不被采纳,也无怨无悔地守在其身边,一直到尔朱兆败亡,自缢于赤谼岭,才保护着尔朱荣的妻儿子嗣,投降了高欢。
现在尔朱荣的几个儿子都在东魏活得好好的,甚至地位还不错,其中便有不少是慕容绍宗之功。
这样的一个人,只要能够让他正式跟了自己,那之后就会有点像是綦连猛那种榆木脑袋,自此之后就忠心不二。
只不过……高洋现在还不敢那么乐观。
毕竟这个慕容绍宗,可是被高欢晾了多少年的时间啊……就算他为此心怀怨恨,也不是不可能的。
“慕容将军请起。”
高洋一声开口,接着便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慕容绍宗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来。慕容绍宗似乎没想到高洋竟然会对自己“降阶相迎”,怔了怔之后还是顺从地随之起身。
高洋只感觉到对方臂上的肌肉结实而紧绷,像一根被拧紧了很久的弓弦。他没有回到案后,而是随手拖过两张胡凳,放在书案旁边,自己在一张上坐下,又指了指另一张,示意慕容绍宗也坐。
慕容绍宗犹豫了一瞬。他见过许多位高权重的人接见下属时的姿态,要么正襟危坐于案后,要么居高临下地站着说话,极少有人会从案后走出来,把胡床拖到旁边,让一个赋闲多年的降将与自己平起平坐。
“大将军,这……”
慕容绍宗刚要开口,就被高洋笑着抬手打断,执意地比了比身边的胡凳。
慕容绍宗沉思片刻,最终还是无声地坐下了。他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等待着这位新上位的渤海王世子开口。
“慕容将军,”高洋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家常,“你归降我父王,有九年了吧。”
“从永熙二年开始算至今……确有九年多了。”慕容绍宗的声音低沉而简短。
“九年多,四舍五入就是十年啊。”高洋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目光落在慕容绍宗那双沉默的眼睛上,“人生有几个十年。早就听闻将军是侯景的兵法恩师,侯景用兵的本事都是你教出来的。以慕容将军之才,本该统领万军、驰骋疆场。但据我所知,将军归降以来,一直没有获得什么机会。之前甚至于被孙搴构陷,乃至于十年赋闲,当真是可惜。”
慕容绍宗的眉间不自觉地抖了抖。高洋这句话戳中了什么,他很清楚。
自己的军事才能是得到过尔朱荣认可的,是教出过侯景这样的鬼才的。可是自打归降于高欢,他就再也没能如以前那样纵横沙场。
当初自己担任青州刺史之时,高欢大丞相府的记室孙搴托付慕容绍宗,请他将其兄长任命为主簿,但是自己看不上孙搴兄长微薄的才学,没有启用。此举招致孙搴的怀恨在心。
之后,孙搴在高欢面前构陷自己,说自己有恢复先祖基业的志向。
自己的确是燕国慕容氏族人,是“古之遗爱”慕容恪的后代子孙,但是……自己可是从来没想过什么“光复大燕”啊!
但是自那之后,自己的青州刺史的位置就丢了,之后就一直待在晋阳,处于赋闲状态。
慕容绍宗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得不到高欢重用。是高欢真的担心自己阴有异志,有恢复慕容燕国之心?还是说他对于尔朱氏的旧臣本就不放心,不敢委以自己兵权?
哪怕是后来孙搴和司马子如、高季式一起喝酒被喝死了,高欢也没有改变对待自己的态度,一直是敬而远之。这些都让慕容绍宗心中戚戚,乃至于暗自菲薄。
他想不明白,后来也就渐渐地不去想了。自己这辈子或许就到此为止了,空有一身带兵的本事却无人敢用……可惜,可叹啊!
而现在,眼前这个年轻的大将军,刚刚登上渤海王世子之位的少年,当着自己的面点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心结。
慕容绍宗垂下眼眸,半晌不语。
高洋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心里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高洋年少,不知父王心中所想,不知父王有何顾忌,也断然不敢妄加揣测父王的心意。但是将军这十年赋闲,高洋还是看在眼里的,我也甚为将军所遗憾。当初我兄长入邺城辅政,原本可以征辟将军而用之,却始终未曾这么做,高洋更是为将军痛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下去:“现在,由我接替兄长主政,那我便自然不会继续坐视将军荒废了一身的本领。我是父王的儿子,但我不是父王。我不知道父王会怎么想,但总之,高洋不会让将军再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