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初度,冰泮汾桥。官柳未绿,城旗寒飘。
转过年来的兴和二年正月,高欢正在渤海王府的内室里望着堂下风尘仆仆从邺城赶来,正在向自己问安的高澄。
“阿惠一路远来,甚是辛苦,快入座吧。”
对于高澄的到来,高欢并不疑有他,毕竟新年之际自家世子来晋阳拜会自己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谢父王。”
高澄也恭谨地应了一声,随后站起身来,撩袍入座。
“阿惠身上的伤养得如何了?”高欢打量了一下看起来一切正常的高澄。
“回父王,孩儿已经痊愈,不劳父王惦念。”高澄略微一欠身,神情不变。
“嗯,那便好。”高欢点点头,看向高澄的目光沉了几分,“你须知道,为父并非有意要折辱惩罚于你,乃是想让阿惠你明白分寸轻重,知道自己是朝堂的主政之人,平素里的行事都要以国家大事为先,私情私欲纵使万般渴求,也不得逾矩。唯有这样,日后方能担当起大任。”
“是,孩儿受罚之后已经深切自省,知道父王是为了孩儿着想,今后定会将父王的训诫牢记在心!”
高澄的态度一扫往日里在群僚面前的桀骜,十分恭逊有礼,这让高欢看了很是欣慰。
“嗯,若是阿惠往后都能这样,为父便放心了。”高欢露出了慈祥和蔼的表情,随后伸出手来拿起了面前桌案上的茶盏。
高澄偷眼瞟着高欢的神色,继续说道:“孩儿在被父王遣使责罚后,痛定思痛,每日都在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孩儿明明是父王嫡长,又是渤海王世子,行事作风岂能与他般纨绔子弟相同!孩儿之前不思为父王分忧解难,反而恣意妄为,险些败坏国家大事!每每想来皆日思夜叹……如今,孩儿已痛改前非,今后当以为父王分忧作为孩儿的头等大事!”
“若果真如此,倒也不枉费为父的一番苦心……”
高欢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产生了一丝狐疑。
这孩子以前是这个性子么?这说的未免有些夸张了吧?
算了,都是自己的孩子,夸张些就夸张些吧。不管他说什么,只要以后真的能改,就……
“因此孩儿决定,也要学二弟那般,亲自挂帅为将,领兵出征扫除边患,一报父王,二为国家,以示孩儿忠谨赤城之心!”
高澄朗声说着,同时向高欢拢袖一礼。
高欢目瞪口呆地看着高澄忽然之间开始自说自话起来,张了张嘴,好容易才吐出了一句:“什么?阿惠你要领军出征?”
“正是!”高澄胸脯一挺。
“这……阿惠你如何又生起这般想法!”高欢微蹙眉头摆了摆手,“有你这番心思,为父就足够了。朝中不可一日无人,有你在邺都主政,便已经是为为父分忧了。行军作战艰险非常,你如何受得了这般苦!”
“父王此言差矣!”高澄眼睛一瞪,“二弟已经数次领兵出征,难道作为父王世子,孩儿反倒不如二弟能吃苦么?”
高欢一时间暗自叫苦,知道自己刚才不应该拿高洋去激他。
“再说,如今天下三分,并不太平。既然时值乱世,一朝主政之人又岂可置身于兵戈事外?无论早晚,只要有朝一日天下终归一统,便定须上位之人戎马征战,以图混一!孩儿又岂能躲过!”
望着高澄的慷慨激昂,高欢沉默不语。
阿惠,话是这么说,可你有没有想过……为父可没打算让你做个乱世枭雄啊……
只要为父撑着这一口气,在有生之年平定关中,再挥师南下,攻取建康灭掉萧衍老儿,那今后你就只需要做个太平天子了……
见高欢仍旧面沉似水好像不为所动,高澄便将声音提高了些许,继续说道:“……再说,如今满朝贵胄,皆唯父王马首是瞻。而父王霸府之中又皆是鲜卑宿将。彼等以战功立身,征战多年,这才地位显赫。若是孩儿身不加功,待父王百年之后,孩儿又如何去面对那些鲜卑宿将,如何得有足够的声望去统御他们?孩儿欲领兵出征,非独为社稷考,亦为孩儿自身所量也!”
直到高澄说到这一点,高欢的脸色才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的确,现在将高澄安置于邺城主政的做法能够让他在朝堂之上建立威信,也能帮助自己遥控朝廷。但是这种安排却也让高澄远离了战事,自然也就远离了战功。
高欢很清楚,自己身边的那些老兵油子都是战场之上厮杀出来的,对于没有经过战场磨炼的人有一种天然的鄙视。一旦自己去世,对于自己这个从没有上阵拼杀过的娇生惯养的儿子,那些鲜卑勋贵真的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他上位吗?
当初侯景造反,尧杰是因为什么才追随了他的?
更进一步,没有着战功加持,日后他想要改朝换代,又能够得到百官乃至天下的响应吗?
古往今来,欲篡位者如曹操父子、司马氏父子,乃至于桓温、刘裕、萧道成、萧衍……谁不是先立战功以壮声威,然后再宰制朝政呢?
没有大功劳作为立身之本,谈何上位?即便日后阿惠做了天子,也定会根基不稳,导致朝堂震荡。
先前高澄本就不喜兵事,不愿意跟着自己在兵营之中受苦,高欢也乐于让自己的儿子替自己把持朝政,这样父子二人一文一武、一外一内配合相得益彰。
可是现在……阿惠这孩子居然主动向自己请命出征了。
看来不光是自己责罚的缘故,这其中应当也有在河南的侯尼于的刺激吧?
就这样沉吟半晌之后,高欢缓缓开了口:“……既然阿惠能有此心,那为父也不好驳了阿惠的一片赤诚之心。”
“谢父王应允!”高澄面色一喜,立刻谢恩。
“……只是如今河桥之战刚结束一年有余,河南又经历侯景之乱,百姓正当休养生息之时,为父不好在此时西征。阿惠还是暂且等待些时日……”
“父王,孩儿并非要西征关中!”高澄打断了高欢的话。
“嗯?不是西征?”高欢愣了愣,“那阿惠说的出征是……?”
“孩儿愿领兵,北伐蠕蠕!”高澄眼中一闪。
“什么?蠕蠕?!”高欢顿时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