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九十二年 五月 夏
衍那婆多祭结束后就是草原上烈日张狂的日子。
塔里希大道横贯草原,是连结瓦尔特巴都与奈布巴都最重要的道路,除非遇到暴风雪,否则即便是最严酷的寒冬,这条路上都会有行人。大道最宽敞的地方足以容纳八辆马车通行,但道路就像河流,越到尾端,分支越多,会逐渐收窄。从莫贺草原开始,它就是一条普通道路了,等靠近奈布巴都才会逐渐变宽,因此一般说塔里希大道,指的都是从莫贺草原到瓦尔特境内的哈米绿洲这一段路。
庞大的商队离开塔里希大道已经很远,他们用三百多只骆驼、六百匹马和六百余人押送了近百箱货物,车轮在泥地上犁出深痕。从瓦尔特出发,大路转小路,经过大半个月的长途奔波,商队才抵达奈布巴都附近。
领头的努肇经商多年,对瓦尔特到奈布的每条道路都了若指掌,带了两百多人的护卫队押送这批重得不像话的货物。
不止一次有人问:“努肇,我们这次送的是什么货,黄金吗?”
“枯榙,有这么多黄金,我早就不作生意了!”努肇给了个白眼,“闭上你的鸟嘴!俗话说,少动舌头,多动肩头!”
老跟班当然会不安,这批货离开瓦尔特时甚至没被检查,也没有税单,瞧着太像走私。
“努肇!”引路的斥候骑马奔回,高声大喊,“前面有流民!”
“木赫,冷静点!”努肇捏了捏手掌,将冷汗抹在裤管上,高声训斥,“我们的队伍很大,不用害怕!”他回头望向准备抄起兵器的护卫,“放下放下,不需要害怕!”
六百人的队伍足以喝阻几乎所有流民。
“努肇,我们要准备兵器!”木赫策马来到努肇身边,“至少要拿出弓箭!”
“用不着,他们不敢靠近!”
“您不是教过我们要随时保持警惕?”木赫不解,“前面是石林山,那里有最大的流民群,还被神子保护,拿起武器能威吓他们。”
“已经快到奈布巴都了!”努肇喝道,“不要让弟兄们慌张!”
就快到了……
队伍持续前进,刚转过一处山坡,一支庞大的流民队伍就从山坡上冲下,有两三百人或者更多,蜂拥冲向车队。“亮兵器!”木赫大喊,正要拔出腰刀,却被努肇按住手臂。
努肇全身是汗,声音几乎在抖:“快逃!”木赫瞪大眼睛。努肇调转马头高声大喊:“快逃!快逃!”
“我们应该作战!”木赫甩开努肇的手,“我们可以支撑到圣山卫队到来!努肇,不用害怕!”他高声喊来几个熟悉的战士,“跟我上前迎敌!阿草!马济!”领着队伍冲向前方。
“快逃!”努肇撇下这个跟随他十多年的随从策马而逃,口中不住大喊,“不要了,货都不要了!不要送命,快逃!”
头领的慌张让士气溃散,散乱的马蹄漫无目的地奔逃,有的逃向草原,有的逃往山坡,大多数人则沿着道路奔逃。
木赫的尸体瞪大着眼睛,他到死都没想通,明明人数足以一战,为什么自己追随多年的主人会这么慌张,轻易就逃走?
汪其乐策马来到木板车旁,扯开篷布露出陈旧的皮箱,他用蒲扇般的大手撷住锁头,一发力,轻易就将锁头扯下,掀开木箱,只看了眼就满意地点头。
“汪其乐,圣山卫队来了!”斥候大喊,“离这里只有两里左右!”
“时间充裕,一个都别放走!”汪其乐不慌不忙,冷笑着掀开后边马车上的篷布。
※
蓬布下是冰冷的尸体,麦尔端详许久。死者是圣山卫队一名小队长,伤口平整,凶器锐利,他伸手挖出一枚箭镞。
崭新的箭镞。
“这是他们没挖走的,还有这个。”站在麦尔身边的是圣山卫队的拉维中队长,他将一支箭矢递给麦尔。箭矢光滑油亮,箭杆笔直,箭羽被仔细修饰过。
“流民不应该有这么好的弓箭。”
麦尔点点头,问道:“还通知其他人了吗?”
“没有,流民不受管辖,但走私是刑狱司的事,恰好您在附近,所以先通知您。我怀疑有人走私兵器给流民,但很奇怪,流民不被允许交易,甚至没有银币,是谁给他们这么好的弓箭?”
麦尔转头环顾,这是支二十来人的圣山卫队小队,他们首先发现了尸体,恰好麦尔率领一支王宫卫队就在附近,于是通知了麦尔。
“死了多少人?”
“一支中队,八十六人,很久没回营区,我们才出来找人。”拉维非常愤怒,“这是圣山卫队死伤最重的一次,没有一个人逃走!神子不能再放纵那些流民了,加上这一次,一年来我们已经死伤了一百多名弟兄,这让我们很愤怒!麦尔司长,王宫卫队就这样龟缩着?”
“神子命令我们不能攻击流民。你知道亚里恩宫跟祭司院有过误会,汪其乐帮助过神子,救过女官娜蒂亚的父亲。”麦尔掀开又一张篷布,尸体上的伤口同样平整,他接着道,“我们不想让祭司院有所误解。”
“圣山卫队跟流民的冲突是由王宫卫队引起的!”拉维不满道,“我们是为了被侮辱的王宫卫队,为了那群裸体的懦夫才跟流民对峙,而王宫卫队却躲起来!”
“注意你说话的语气。你叫什么名字?”
拉维察觉失言,忙挺胸站直:“我叫拉维。司长,我没有不敬之意,但这是事实!”
“你确定没有其他人知道?”麦尔望向身后的刑狱司队长。队长会意,五十余名刑狱司战士分散开来,各自接近在附近检查战场的圣山卫队。
“找到尸体后,我就立刻通知了在附近的您。有人跟流民交易,事态很严重,我们必须详查!”
麦尔抬起头,烈日正炽,尸体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拉维小队长,发生这样的事,我很遗憾。”他脱下帽子,脸上满是歉意。
惨叫声从身后传来,拉维惊讶转头。他的同伴身边都站着两名刑狱司战士,毫无预兆地出手,圣山卫队士兵来不及挣扎就遭到屠杀。
拉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小腹就传来一阵剧痛。他捂腰低头,一把弯刀从麦尔的毡帽后探出,勾进他的肚子,划开时带出了一大片肠子。
“我真的很抱歉。”麦尔戴上毡帽,用冰冷的语气说着,“愿萨神引领你的灵魂。”
※
“你是傻子吗?”麦尔拉过椅子坐下,质问汪其乐,“还是你其实蠢得超乎我想象?”
“很不巧,收货时他们刚好来到,我们被迫正面迎敌。”汪其乐道,“一个都不能放过,才能保证秘密不会泄露。”
“为什么用新武器?”麦尔不满,“这会引起圣山卫队怀疑,或许普通人不会注意这种小事,但古尔萨司会!”
“我们总要试试新来的兵器够不够锐利,顺便验收这段日子操练的成果。”汪其乐不以为意,“流民们没用过这么好的武器,孩子们都很兴奋。我们受够了瞄不准射不远的箭、容易断折的弓跟割不开肉的绣刀,圣山卫队溃走时,只有好的弓箭才能让他们止步。”
“那就该把事情处理干净!”
“我尽力了。”汪其乐摊手,“大家都知道流民最爱惜物资,我们已经拔走能看见的箭镞跟箭杆,但要搬运的东西太多了,你不知道那些大车有多笨重,还要收拢马匹,我带的人手不够多,实在没办法顾及这些小事。”
“我只看到你的无能!”麦尔道,“你可以将尸体堆叠,点火焚烧!”
“你知道我要安排多少事吗?”汪其乐不满道,“不是每个人都像塔克那么闲,只负责想一出是一出,让高乐奇跟在后面擦屁股。而且焚烧尸体同样会让人起疑。”
“不会比箭镞跟箭杆更让人起疑!”麦尔说道,“我在为你收拾善后,不要再有下次!”
“我还要更多武器,最好每个流民都能有一张好弓和一百支好箭,还要锐利的好刀跟皮甲。”
“后面还会有几批,但不会有这么多,你把事情闹大,运送兵器会更难,你在节外生枝!如果之后收不到兵器,那也是你的愚蠢导致的!”
汪其乐哼了一声:“杨衍呢,到现在还没出现?”
麦尔摇摇头:“今天的屠杀会给神子很大压力,他不能不处理其乐山的事,你必须做好准备。”
“如果他想攻打其乐山,我很乐意跟他死战。”汪其乐道,“我们这一年不是只吃干饭,看到外头的鹿角跟箭塔了吗?我们很善于防守。这座山的深度足够成为掩护,而且我们现在有了更好的弓箭,圣山卫队打算死多少人在这?别忘了阿突列的疯婆子还在虎视眈眈。”
“剩下不到半个月。”麦尔说道,“你不该在这时候闹事。”
“正好相反。”汪其乐道,“就因为剩下半个月,而杨衍还不露面,练不成誓火神卷的神子会有谁信服?现在闹事才会让他焦头烂额。”
“随便你!”麦尔已经不想跟汪其乐争执了。
“还有那个李景风。”汪其乐忽然说道,“你们对他有多信任?”
“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他的人品,也不怀疑他的誓言,但我怀疑他是不是能被你们操控。他是杨衍的好朋友,我相信他支持塔克作梦,但怀疑他是不是能下定决心推翻杨衍。”
“至少在打倒古尔萨司这件事上,他跟我们目标是一致的。”麦尔起身来到帐篷门口,“好好操练你的队伍,要团结,更重要的是,要有信心。”
※
杨衍从李景风手上接过野火时,手指甚至微微颤抖。明兄弟和景风来了,野火找回了,接二连三的好消息让他振奋。
但今天他没那么开心。
“一百多名圣山卫队,这是非常大的死伤。”娜蒂亚道,“圣山卫队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了,觉得神子根本不重视他们。”
“汪其乐!”杨衍用力拍着床铺,怒气上涌,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别生气。”李景风劝道,“发怒解决不了任何事。”
杨衍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虚弱到李景风认为他可能会病死。他就像刚离开武当时中了丹毒一样,不同的是当时是日渐好转,而现在却是日渐恶化,发作越来越频繁。
杨衍却认为,发作时间越靠近表示他距离练成越近,他相信某一天,他会在剧烈的痛苦后豁然开朗,学成誓火神卷。
“要有信心。”杨衍这样对李景风说,除了信心,他也没什么可以改变现况的办法了。
“汪其乐用光了我对他最后的仁慈!”杨衍怒道,“我要处置这件事!”
“神子打算攻打石林山?”李景风感到担忧。他希望战场不要连累到石林山上的妇孺,而且这不符合杨衍的计划——或者说明不详给杨衍制定的计划,虽然他不知道该不该听明不详的建议。对明不详,他永远在怀疑与信任之间游移不定。
“帮我叫来波图跟孟德。”杨衍说道,“我要修改赎罪之路的路线!”
波图规划的赎罪之路确实面面俱到,甚而可以说,如果照波图的规划,五大巴都的流民大部分都能平安抵达石林山,接受汪其乐保护。
杨衍指着地图上的奈布巴都:“我要把赎罪之路的终点定在奈布巴都!咳……”因为愤怒,他忍不住咳嗽,干瘦的皮肤、凹陷的双颊与眼眶,谁看见这样的神子都会认为他离死不远了。
孟德皱眉:“神子,我们说过……”
“在羊粪堆外围划出一块地让流民居住。”杨衍说道,“让卫祭军在外围维持治安。”
孟德说道:“神子,对付老鼠,屠杀比豢养有用。”
“神子,流民没有钱。”波图沉思片刻,道,“他们依靠捕猎跟少量采集维生,只是圈地不足以让他们活下去。”
“我要建立一个流兵营,在战士脸上刺上新的纹路,发给他们证明身份的文件。”
“我们提过钱的问题……”
“去跟塔克要!”杨衍怒道,“他刚从他兄弟身上发了一笔横财,很大一笔!而且我知道充公的财产也有不少以岁入奉献的名义进了祭司院!”
“古尔萨司将这笔钱用作了军费。”孟德说道,“再过半个月,阿突列巴都就会进攻。”
“建立流兵营也是军费开支!”杨衍怒道,“不对吗?”
“在这个时候?”孟德说道,“我不觉得是好时机。”
“下令让其他巴都对奈布进贡,这是新增的奉献,是神子奉献!”杨衍说道,“证明他们的信仰!”
孟德问道:“流兵营由谁统领?”
“我最信赖的人!他是流兵营首领,蒙杜克当副手!”
孟德陷入沉思,或许这是个好办法,既是对其他巴都的进一步施压,以此测试他们的信仰,又能充实奈布巴都的银库。他很讶异神子竟能想到这个办法,而且这将能组建出一支属于神子本人的私军。
“你们还有其他意见吗?”杨衍冷笑。
“还是有困难。”孟德说道,“您会让卫祭军觉得您太过袒护流民。”
“我照看所有子民!”杨衍怒道,“剩下的事我会处理!孟德主祭,如果你做不好这件事,就换一个能做好的主祭!”
※
“杨兄弟让我来问你还有什么想法。”李景风将波图画的地图放在桌上,语气中满是埋怨,“为什么我要替你传话?”
“地道里能说话的时间太短。”明不详看着地图,“你在客栈和祭司院之间反复走动,很容易被虫声发觉。”
“我不会让你住进我家!”李景风愠道,“娜蒂亚是杨兄弟的人,就算虫声传回消息也不会外泄。”他时常进入亚里恩宫与塔克密谋,若是与明不详同住,立刻就会暴露行迹。
“我没记错的话,虫声过去是孟德主祭掌管的。”明不详思考着,“他肯定还有自己的眼线。”
李景风倏然一惊,来到窗旁,推开窗户,确定外头没人监视。
“杨兄弟应该早些开放赎罪之路。”明不详说道,“现在的局面非常糟糕,他已经五个月没露面,神子的威信正在动摇,现在开放赎罪之路并对其他巴都课征神子奉献不是好时机。”
“我劝过他。”李景风关上窗户,坐到明不详面前,为自己倒茶,“但你知道他的性子,脾气上来就是莽。”他苦笑着。他知道杨衍并不打算对汪其乐施压,但没想到汪其乐会仗恃着杨衍的宽容得寸进尺。
“亚里恩宫会付钱吗?”明不详问。
“他们拒绝不了。”
塔克知道这消息一定会暴跳如雷。
“流民与羊粪堆的居民能和平相处吗?”明不详看着地图。
“都是苦命人……”李景风沉默片刻,道,“必然会发生冲突,所以杨兄弟才会派卫祭军维持秩序。”
虽然都说同为苦命人要互相照顾,如果还是在易安镇的李景风,或许会认为像易安镇的邻居那样彼此照顾才是穷苦人的常态。这话有时候是对的,但更多时候,苦命人更会为难苦命人。善良看似不需要代价,实则非常奢侈,以致于穷人难以轻易拥有。很多富裕的人会愿意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去帮助贫困的人,因为对他们而言,这么做的代价微乎其微,对穷人来说则不一样。也因此,来自穷苦人的善意才更为难能可贵。
贫困的羊粪堆居民只怕容不下更穷困的流民。
“奴兵营的人也会不满。”明不详说道,“除非流兵营的人比他们更穷。”
“奴兵营已经很惨了,要比他们还惨,还不如回去当流民。”李景风也觉得这事不合适在此时处理。
“孟德主祭说得没错,攻打石林山杀掉汪其乐是最好的做法,但这样就无法收编流民成为杨兄弟的私兵了。”
李景风不希望攻打石林山,因为不想伤及无辜,他同情流民,希望这些人能洗去罪名,而杨衍不攻打石林山则是因为想建立一支自己的私军。
“杨兄弟为什么需要私兵?”李景风问,“学成誓火神卷后,他就可以跟我走了。”
“为什么不问他?”
“我问过了。”李景风道,“他说没有自己的队伍,就算从古尔萨司手上接过权力,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平安。”
“既然问过他,为什么还要问我?”明不详又问。
李景风默然不语。
“你不相信杨兄弟?”
李景风愠道:“你想挑拨离间?”
“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没理由这样做。”明不详摇头,“我不太会交朋友,所以朋友很少,为什么还要挑拨你们?”
李景风嘲讽道:“你最好是真不知道你的朋友为什么会这么少,不巧我还知道你的朋友都很短命。”
“我只是指出问题。”明不详说道,“没有什么十全十美的办法,杨兄弟再不处理,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现在处理不算最好,但也不会是最差的。”
“最差是什么?”
“没有比不处理更差的情况。”明不详道,“你可以问问其他人的意见。”
李景风本来就打算问其他人的意见,他回到祭司院。纵观整个祭司院,波图小祭是大哥唯一曾对之抱有好感的人,当然二十几年过去,他现在已经是……
“波图主祭,恭喜荣升。”
“萨神偶尔也会开玩笑,将荣耀赋予不适任的人。请坐,李侍卫长。”波图拉过椅子示意李景风坐下。
里约主祭下狱后,波图升为主祭,接管了里约照看的区域,除了必须管理更多的村落小祭,在祭司院里的职责仍与过往无异。
而李景风呢,由于厄斯金的地位不能轻易改动,狄昂又是贴身护卫,于是他成了侍卫长。一个古怪的职位,没有手下,更像个闲职,但绝对是非常有权势的闲职。
“波图主祭,我想请教您认为神子安排的赎罪之路还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
“神子的命令祭司院只会照办,而我会尽力办好。”
“古尔萨司呢?”
“神子不喜欢每件事都问过古尔萨司,而且他们天天见面。”波图笑道,“如果不妥,古尔萨司会提点神子。你喜欢酥茶吗,还是喜欢喝酒?我这里有来自葛塔塔的葡萄酒。”
“我喝茶就好。”
“我打算建议神子在羊粪堆北侧安置流民。”
李景风看着波图熟练地煮茶,说道:“那里离水源很远,很不方便。”
“这样他们得到更下游去取水,就不会跟羊粪堆的居民抢水源了。”波图将茶杯奉上。
“这是?”李景风讶异地看着手上这杯茶,没有酥油,也没有牛奶,只是茶底太厚,茶色浓郁。
“我听说中原人喝茶不放酥油跟奶。”
“我们喝茶的花样很多,葱、姜、蒜、花、瓜、果都会放,也有放肉跟混酒的,守红霞关的崆峒跟华山也喝酥油茶,不确定是不是萨教传来的习惯。”李景风喝了一口,“太浓,煮得太久了。”
“你可以煮一壶让我学习吗?”
李景风笑道:“我茶艺拙劣得很,只在客栈帮客人煮过些粗茶。”说归说,他当下也不推却,取水煮茶。
踏入奈布巴都后,从亚里恩宫到祭司院,从平民到贵族与祭司,李景风见过的几乎所有人都喜欢波图,尤其低阶的小祭与大祭。这喜欢中还带有一点鄙视,觉得作为古尔萨司的亲信,波图升迁太慢,这必定是源自于他懦弱的性格,因此在主祭中不乏轻视波图的人。
波图是个好人,但不是个好领袖,这种说法甚嚣尘上。
高乐奇确信波图是个好人,他是这样形容波图的:“他总有办法让事情偷偷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如果他是个坏蛋,绝对会是古尔萨司选择的继承人,孟德跟希利都没机会。”
例如这次的赎罪之路,波图从头到尾就没表示过赞同神子的想法,这让他与孟德主祭在表面上没有冲突,但当杨衍想要地图时,他就默默提供一条最完善的路线,当杨衍想在羊粪堆划一块地安置流民时,他也会立刻找出哪里最适合,细心考虑到让羊粪堆居民跟流民在不同水源处取水,这就能尽力避免接触,减少发生冲突的可能性。
“波图主祭难道不觉得现在不是解放流民的好时机吗?我是说,这会让圣山卫队对神子更不满,也可能刺激其乐山。神子已经几个月没现身了,如果流民骚扰普通民众,民众搞不好会怨恨神子……”
“我要能预知未来,才能评判现在是不是好时机,但萨神没有赐予我那样的智慧。时机稍纵即逝,错过了就可能不会再出现解放流民的机会。说起来……”波图看着李景风,“你的责任更重大。”
“怎么说?”李景风问。
“神子还不能露面,流兵营只能交给你,你得好好照顾和训练他们,如果他们能受管束,将会是神子锋利的刀剑。”
“我尽力。”李景风将煮好的茶递给波图,波图浅啜一口:“你们煮茶都这么淡吗?”
“会回甘。”李景风说道,“先苦后甘才是茶的精髓。”
“很有学问的一句话。”
“我从书上学来的。”李景风笑了笑,“我小时候没什么机会读书,我娘只教我认字,来不及教我学问,反正我也用不上。”
“你小时候没学过武功?”
“没有。”李景风摇头,“我爹很早就走了,我娘从没想过让我习武。”
“我以为你很小就开始习武了,这样说来,你的天赋非常好。”
“中等资质而已。”李景风笑道,“只是运气好。如果我爹还在,不知道会不会教我武功。”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孩子。”波图微笑着将茶杯放下,“我见过你爹,那时我很年轻,你爹是个热情、坚毅、善良的人,他救过一个重要的人。”
“什么人?”李景风追问,察觉自己有些急躁,改口道,“若是需要保密,波图主祭不用勉强。我只是好奇,为何古尔萨司这样的大人物会记得我爹?”
“古尔萨司对于随从的挑选很严格,需要考验信仰与忠心,第一批火苗子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你爹通过了,可知有多受器重。”
“我很疑惑,波图主祭。”李景风道,“有了密道,我是说圣路之后,我们应该能派很多火苗子进入关内,古尔萨司要如何保证他们绝不会叛变?崆峒派出的死间有去无回,照理说,这么多人前往九大家,难道不怕其中有人贪图富贵泄露秘密?”
“信仰跟家眷很有用。”波图说道,“第一批人建立了稳固的基地后,才增加数量。”
建立一个田莽那样的据点,像是夜榜的针,老眼就是那个最重要的人。
“要管制这么多人不容易。”李景风道,“古尔萨司能全记得?我是说……他年纪很大了,而圣路开通已有二十几年,火苗子至少成百上千,他怎么能记得关于我爹的事?”
古尔萨司一定有份名单记录这些人的事,除非他有办法记下几百甚至可能上千名奸细的资料,至少老眼要造册告知他情况。
“如果单指你爹,跟你一样,他很难让人遗忘。”波图想了想,道,“我跟你爹相处的时间不长,想知道你爹的事,为什么不去找你认识的人问?”
“谁?”李景风装傻。他知道周叔就在祭司院,且是古尔萨司的贴身随从。
“他叫多莱特,以前是你的邻居,现在是古尔萨司的贴身侍卫。”波图说道,“你不容易见到他,但可以特别留意进出神思殿的人,如果你还认识他的话。”
“邻居?”李景风假装陷入回忆,“波图主祭能帮我跟他见面吗?”
“孩子,这是你的故事。”波图喝下李景风为他煮的第二杯茶,“你可以去瓷器街碰碰运气。”
李景风没有在瓷器街遇见多莱特,入夜后,他去见了塔克,塔克在寝宫里暴跳如雷。
“他杀了我的亲人,现在还要抢他们的财产送给流民!”
“您也说过要废除流民制度。”李景风说道,“为什么这么生气?”
“你已经说了原因!那是我要做的事,他先做了,而且是用我的钱去成就他的名声!”塔克在床上不住跺脚,他真的很生气,一脚踩空,李景风跟麦尔都来不及扶住他。
“唉呦!”塔克哀嚎一声,“他做了我想做的事,你懂吗?!”
“这不是坏事,塔克,我的意思是,由他来做更好。”高乐奇适时劝道。
“什么意思?”
“羊粪堆的居民不会容忍流民,这么多流民聚集在奈布巴都肯定会引起民怨,我相信孟德主祭一定告诫过他很多次。”
“所以?”
“由他开端,您来改进,更能彰显您的名声。”
塔克摸着下巴,似乎觉得高乐奇说得有理。
“塔克,您能跟神子和好吗?”李景风问。
塔克瞪着李景风:“你说什么,你在为他说话?”
“您没有必要与神子为敌。神子并不想要权力,他只想报仇。”
“我也想报仇!”塔克吼道,“他杀了我的亲人!”
“您知道那些人并不无辜。”
“那块布写不下所有无辜人的名字!”
“那是您写的,你必须承担责任。”李景风说道,“跟神子联手更容易推翻古尔萨司。”
“李景风,我们相信你的正直,但无法相信神子,他已经背叛过我们了。”高乐奇说道,“让我们以共同的目标——除掉古尔萨司和阻止五大巴都攻打九大家为优先。至于神子,如果他真愿意放下权力,难道我们还不愿意收取?届时你要跟他一起离开,我绝无意见。”
“那就让汪其乐收敛点。”李景风说道,“他做得太过分了。”
“你认识汪其乐,觉得他会听劝吗?”
李景风沉默了,过了会儿,转而问道:“高乐奇,问你一个问题,古尔萨司会将重要的保密文书藏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为了更了解古尔萨司。”李景风编了个借口,“说不定能找出他的秘密。”
“我不知道,但我猜不是在圣司殿他房间的抽屉里,就是在代表智慧的房间里。”
“他几乎不会离开圣司殿。”
“他快要离开了。”高乐奇说道,“距离跟阿突列巴都约定的时间只剩十五天,神子几乎没有进展,古尔萨司必须做好准备,包括调派人马、粮草,还至少要去边界一趟为战士祈福以鼓舞士气。”
“到时他会离开圣司殿?”
“没有神子的情况下,他必须亲力亲为,他现在肯定很忙碌,还得向其他巴都索讨神子奉献呢。古尔萨司必须提前十天出发,至少要四到五天才能回来,但是想混进圣司殿没那么容易,他肯定会留下护卫看管。”
四到五天,李景风沉思着。
※
神子开放赎罪之路的消息第二天就在奈布巴都公开了,但在流民间传播很慢,因为流民不能进入巴都。直到四天后,这消息才被一批准备投靠汪其乐的流民听到,他们立刻调转方向,将目的地从石林山改成了奈布巴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