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竟然逃走!娜蒂亚脑袋嗡的一声,一阵晕眩,孔萧走向前沉声询问:“怎么回事?娜蒂亚,他们说你已经死了。”
娜蒂亚给王宫卫队使个眼色,转身快步走向波图房间,口中道:“孔萧主祭你跟我来,这事你问波图主祭就清楚。”
孔萧跟上几步,心中迟疑,停下脚步问道:“娜蒂亚,你刚才为什么推开茅房?你想干嘛?”
娜蒂亚知道孔萧起疑,大声喊道:“波图主祭,快出来。”
波图从房间里探出头望来,诧异地瞪大眼睛,“怎么回事?”
娜蒂亚转身指着孔萧喝道:“快抓住他!”
不等反抗,孔萧身边的神子卫队一拥而上,孔萧猝不及防,只听左右风声响动,孔萧作为戒律院主祭,也是办过案,追过凶,一步一步爬上高位的人杰,武功高强自不待言,此刻虽慌不乱,左掌右拳,架开两名逼近的卫队拳脚,两名亲卫队佩刀同时砍向孔萧,孔萧侧身避开一刀,右手架住另一人手臂,左脚忽起,向右踢去,对方正要格挡,孔萧脚掌闪电般向左一拐,踢中另一名亲卫肩膀,正要呼喊,忽觉一个巨大身影笼罩在身后,孔萧百忙中不及转身,右脚向后踢去,这记穿心腿又快又狠,娜蒂亚都吃了一惊。
啪的一声,那脚被人攒在掌心,孔萧一惊,知道来者武功惊人,头也不回,左脚旋起,估量着那人面门向后踢去,身子跟着一翻,右脚发力急扭,欲挣脱那人掌握,他左脚这一踢威力万钧,那人若是格挡,右脚便能趁势挣脱敌手,若不格挡,吃这一脚必须骨折,不料忽地脚上又一紧,另一脚也被捉住,顿时头上脚下被倒悬起来,这才发现出手的竟是狄昂。
“别让他说话!”娜蒂亚连忙喊道,此处是祭司院,大吵大闹必然引起围观,狄昂膝盖一弯,正撞向孔萧胸腹之间,孔萧只觉一股巨力往胸口撞来,气息一闭,一张口,酸水涌入喉咙,狄昂将孔萧扔下,亲卫队两把利刃早架在脖子上,孔萧欲要呼喊,张大嘴巴,只是不住干呕。
直到把孔萧制住,娜蒂亚一身冷汗湿了又干,方才匆促出手,只怕孔萧声张,幸好狄昂及时出手,这几下兔起鹘落,就将人制住。
“现在怎样了?”波图焦急问道,“孟德主祭呢?”
“他跑了!”管不上波图苍白的脸色,娜蒂亚知道自己脸色一样惨白,“我们要快!狄昂,你躲好,别让人看见你,波图主祭,请你跟我来。”
她没有解释的时间,拔出匕首,弯下腰对孔萧道:“孔萧主祭,我们没有恶意,你跟我来,不要声张,我不害你性命,我们路上慢慢解释。”说罢将匕首在他身后抵住,道:“走。”
波图没抓准娜蒂亚心思,正自六神无主,只能乖乖跟在娜蒂亚,娜蒂亚边走边指挥,将十二名侍卫前六后六簇拥着,让波图挽着孔萧前进,自己隔着一步跟在两人身后,用匕首抵着孔萧腰间。
孔萧胸口气息还没缓过来,脸色铁青,呼吸急促,说不出话来,娜蒂亚道:“孔萧主祭,孟德主祭要谋反。”
孔萧那张本已涨成铁青色的脸孔顿时紫成猪肝色。
“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波图主祭。”天啊,波图,一个好人的号召力如此重要,“我们要在孟德谋反之前将他制住,萨神在上,我一点都不想杀他,我只想将他抓住送到戒律院调查真相,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被他跑了。”
“我们要去哪里?”波图插话问道。
“都在听火楼,不过是东廊那边的房间,很近。”娜蒂亚回答。
他们走过的路上不乏其他祭司,寻常小祭与学祭见到两位主祭神色凝重陪着娜蒂亚小姐与十二名护卫,只道有要事商量,自是绕路避开,其他主祭与大祭也不好上前打招呼,他们相信两位主祭一定是准备商议着重要且为难的事情,因为向来礼貌的波图主祭难得的面色凝重,而且没有对着熟人打招呼。
“这是魏华大祭的房间。”波图诧异地看着娜蒂亚,他知道魏华是孟德以前的虫声。
砰的一声,魏华刚刚起身,门口就闯入四名神子卫队。
“抓住他!”娜蒂亚下令。
魏华根本没法逃出这天罗地网,神子卫队几下拳脚就将他打倒在地,压住他身躯,捂住他的嘴巴。
“你们六个守在外面!”娜蒂亚下令,随即来到魏华面前,匕首毫不留情斩下魏华左手食指。
魏华痛得瞳孔都收缩起来,他的惨叫声被紧紧捂住,只有呼呼呵呵的鼻涕跟眼泪。
“孟德逃走了,他会躲去哪里?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娜蒂亚示意松口,魏华这才发出惨叫。
“你这狗娘――”他的嘴巴再度被捂住。
“错了。”娜蒂亚匕首一斩,将他右手食指砍断,“我没时间听你废话!孟德会躲去哪?”
魏华大声惨叫,娜蒂亚已经不在乎是否有人听到,谋杀孟德主祭确实是惊世骇俗,杀一个大祭她自认承担得起。
“我不知道!”
“打碎他膝盖骨!让他一辈子在地上爬,现在!”娜蒂亚下令。
孔萧涨红着脸,奋力扯开拉着他手臂的波图!抓着娜蒂亚的手臂,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低声道“你不能这样逼供!”
“我当然能!”娜蒂亚的话音方落,魏华又大声惨叫。孔萧正要阻止,神子卫队已将他拉开,娜蒂亚用匕首指着魏华脖子。
“他会躲去哪?”
“我真的不知道……”魏华嘴唇上满是鲜血,齿印清晰可见,他泪流满面,“我只是只大虫子。”
“孟德知道了什么?”娜蒂亚高声质问,“他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不知道他知道什么。”魏华呻吟着,“萨神在上,我们只是看了虫窝,我们抓了麦格,还抓了必尔,但孟德什么都没查到,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发誓,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是他派人杀我对吗?”娜蒂亚指着孔萧,“在孔萧主祭面前作证!孟德想杀我!对不对?”
“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您,萨神慈悲,娜蒂亚小姐,请你放过我……”
“我放过你!”娜蒂亚道,“但你必须指证孟德的罪行。”
“娜蒂亚你疯了!”孔萧怒声道,“他现在这个样子,任何罪名都没有公信力。”
“孔萧主祭,请你马上下令逮捕孟德主祭跟他的所有家人。”娜蒂亚道,“你已经听到孟德要杀我的证词,波图主祭能证明孟德要谋反,请你尽快下令。”
“娜蒂亚!”孔萧义正词严,“不能用一个被刑求的逼供来逮捕一名主祭。”
“你有时间求证!”娜蒂亚怒喝,“萨神在上,不要让我用对待魏华的方式对待你,你是我尊敬的人,我感激你帮助过我,教导过我,但现在最重要的是逮捕孟德!只要抓住他,你有戒律院可以保护他接受公正的审判!”
“你知道公开捉捕一个主祭,而且是孟德主祭,会引起奈布巴都多大的骚动吗?”孔萧指着门外,“外面还有很多主祭,这件事情一定会引来关注,我没办法交代,除非你有十足的证据,把人交给我审问。”
“我不会把人交给你,我没办法相信戒律司。”娜蒂亚道,“如果不能明目张胆去抓,那就偷偷摸摸去抓,不要跟我浪费口舌,现在就去抓人。”
孔萧吸了口气,看向波图,波图道:“孔萧,照娜蒂亚小姐的话办事,现在事态紧急,事后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孔萧怒道:“你真的要有一个非常好的解释!”孔萧大步往戒律所走去。
“孔萧能抓住孟德吗?”
“严格说来,执掌戒律院并不代表他能直接命令戒律院的卫祭军。”波图说道,“但他能命令戒律司的所有执戒大祭、小祭。可我必须告诉你,娜蒂亚,戒律院的卫祭军并不多,而且我们已经失去刑狱司了。”
娜蒂亚当然记得,塔克冒险派麦尔夺下刑狱司时,她可是亲身参与,现在刑狱司的人马归着亚里恩宫的王宫卫队掌控,孔萧能用的人就更少了。
“但孔萧公正。”波图道,“他不会背叛,不过他也会誓死保护孟德主祭。”
管他娘的,人抓到了,还怕弄不死孟德?娜蒂亚没有回应波图的话,转头下令 “把魏华抓去大牢,不,送到神思楼,戴上镣铐,将他关在房间里,让蒙杜克跟米拉亲自照看他,绝不能让他死。”
狄昂是重要的棋子,娜蒂亚知道他武功很好,但直到见着他出手才知道这人的武功有多高,自己印象所及,只在二爷齐子慷身上看到这样的功力,但要如何安置他是个难题,“波图主祭,你想办法偷偷将狄昂藏在神思楼。我们在大院见面,小心不要被跟踪。”娜蒂亚点了六名亲卫队,“你们跟我来。”
她现在需要有用的意见。
“现在没有其他的法子。”明不详说道,“现在只能等消息。”
“我千辛万苦从密道走出,沿路躲着监视到这,不是为了等消息。”娜蒂亚怒道,“如果不是你坚持什么不杀人,我们早就解决掉孟德,你应该要想几个好办法!”
“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有办法。”即便面对娜蒂亚的无理取闹,明不详仍没有丝毫动气,只是平静回应,“我们只能猜想没抓到孟德的情况,娜蒂亚,你需要坐镇在神思楼,而且尽量减少前来这里的次数,你不知道孟德还有多少虫声。”
“至少我们除掉他的大虫子。”娜蒂亚咬着嘴唇,局面越发险恶,她抬头望向波图,“孟德主祭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波图也陷入沉思,“他一定是判断留在祭司院更危险,驻守在奈布巴会听他号令,他确实不用急着逃亡,这反而给你留下机会,至少现在他没法在孔萧跟其他主祭面前跟你对质。”波图说完又叹了口气,“娜蒂亚,逼供虽然快,但要杀一名主祭,至少要像上次里约主祭那样罪证确凿,而且里约主祭只是被免职,要杀孟德主祭,靠着逼供的证词不足够,其他主祭会提出异议,你不能把所有抗议的主祭都杀了,你也不能推翻孔萧跟其他主祭的裁决,让孟德被审判对你没有优势。”
“同样的,在祭司院里,他也不能够随便杀害娜蒂亚吧。”明不详道,“除非他确定神子跟古尔萨司回不来。”明不详又转头望向娜蒂亚,“你需要更仔细审问魏华。”
“当然。”波图道,“娜蒂亚小姐是神子的亲信,派卫祭军伤害娜蒂亚不只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还得有把握夺下权力,那些主祭们可不会放任孟德胡来,要不孟德用不着等娜蒂亚小姐出门才动手。”
“如果他出去是为了召集驻守在奈布巴都外的圣山卫队呢?”明不详道,“加上他其实掌握着城里的卫祭军。”
波图脸色一变,道:“这很糟糕。”但他脸色又随即宁定,道,“祭司院里还有其他主祭,孟德这样莽撞,他们不会顺从,卫祭军不是私军,真正的统领仍是古尔萨司,如果所有主祭都反对孟德,那卫祭军也不会听从孟德指挥。”
政治上的事都需要名正言顺,娜蒂亚望向古尔萨司,他依然坐在床上,正闭着眼睛。
“如果让孔萧主祭知道古尔萨司的情况。”娜蒂亚望向波图,“他能信任吗?”
“不能!”波图立刻回绝“按照律法,当萨司无法进行他的职务时,必须有代理萨司,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孔萧是重视律法的人,非到万不得已,我们都必须对他保持静默。”
“如果孔萧把古尔萨司病倒的消息公诸出来,这场战争就结束了。”明不详道,“现在最重要的,是预防奈布巴都发生动乱。”
“动乱?”波图不解,“什么动乱?”
“任何动乱。”明不详道,“如果暗杀不能成功,在祭司院里又杀不了娜蒂亚,那么没有比引发动乱更合适的做法,至少我就会这样做。”
明不详接着道:“只要奈布巴都发生剧烈的动乱,孟德就能名正言顺率领圣山卫队进入奈布巴都,有了圣山卫队的保护,他就能回到祭司院。”
娜蒂亚心中一紧,道:“我们能阻止动乱。”
“你知道孟德会在哪里,用什么办法引起动乱?”明不详摇头,“他至少有好几种办法,而你手上根本没有人手去阻止这件事。”
该死,这小白脸说得对,就算知道孟德会引起动乱,自己也根本没人手可以阻止。他手上只有神子卫队跟古尔萨司亲卫队,他们虽然个个忠心且武功高强,但人数只有少少的二三十人。
“我们必须预防这样的情况。”明不详望向娜蒂亚,“我们有其他人可以帮忙吗?”
“波图主祭,你先回祭司院等孔萧主祭的消息。”娜蒂亚望向明不详问道,“你跟波图主祭一起进祭司院?”
明不详摇头:“我在外面可以见机行事,狄昂已经在祭司院,这里的保护已经太少。”
她需要帮助,娜蒂亚望向窗外,夜色已经降临,他希望孔萧能抓住孟德,但现在不能干等消息。
她突然感谢昨天明不详让自己睡了个好觉,让自己能保持头脑清醒,来应付这让人身心俱疲的混乱。
※
“你说什么?孟德主祭要谋反?”高乐奇瞪大眼睛,一旁的塔克已经跳了起来,手上的葡萄酒洒了一地。
离开大院后,娜蒂亚带着王宫卫队直奔亚里恩宫,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的意图:“我需要王宫卫队维持治安,小心有人引发混乱。”
高乐奇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你们今天应该听说了我被刺杀的消息。”娜蒂亚坐在椅子上,道,“如果不是我机灵,你们就会看到真的尸体,谁会用了这么多人去刺杀一名厨娘?”
高乐奇将目光望向坐在另一旁的麦尔,麦尔点点头,“围观的群众说刺客不止一名,这是有缜密计划的刺杀。”
娜蒂亚道,“孔萧主祭已经在追捕孟德。”
“如果这是真的,娜蒂亚小姐,逃亡的孟德只需要一张通缉令。”
“但他掌握着卫祭军,我担心他在奈布巴都引起混乱,这会让他有个理由领兵进入奈布巴都,如果让他带兵进入奈布巴都,我们会非常危险。”
“很睿智的预料。”高乐奇轻声赞叹,“这确实是高明的手法,但孟德不要命了吗?他为什么敢干这种蠢事?等古尔萨司跟神子凯旋归来,他马上就要准备下一次逃亡。我是说,您做了什么事情,让他愤怒地想跟您同归于尽?”
“或许他依然认为我是妖女。”娜蒂亚讥嘲道,“说不定古尔萨司的继承者都喜欢烧女人?谁知道?”
“那我们能做什么?”高乐奇说道,“刑狱司会帮忙捉捕孟德,但老实说,如果您现在回祭司院没听到好消息,那就是个坏消息了。”
“我希望王宫卫队能巡逻所有危险的地方,流民营,羊粪堆,这些地方都很危险,你们要制止可能发生的动乱,如果,我是说如果,局面不利的时候,你们能保护祭司院?阻止孟德吗?”
“等等,让我确定一下。”高乐奇说道,“好像才两天前,你才命令我们王宫卫队不要靠近流民营。”
“高乐奇!你不要用我之前的话来挤对我。你知道现在局面不同。”
“娜蒂亚小姐,虽然站在高处往下看,那是一群被叫作王宫卫队的战士,但您不要忘记他们也是一个个活人,亚里恩宫能命令他们办事,但不能命令他们开心,你想想这段时间祭司院对待王宫卫队的态度,从最早跟汪其乐的冲突开始,需要我一一细数吗?”
“我不知道带领战士还要听他们抱怨。”娜蒂亚道,“如果我要扇卫祭军巴掌,他们得乖乖地把脸凑上。”
“他们当然不会抱怨,但不满会加剧,娜蒂亚小姐,在你打完巴掌之后,你不知道下面的小队长要花多少心思安抚无辜的战士。”
“所以小队长的饷银比普通战士更高!”娜蒂亚提高音量,“高乐奇,不要幸灾乐祸,你想过孟德当上萨司之后的结果吗?神子念旧,你知道他重感情,不会为难你们,至于孟德,你想用帮他铲除希利当作恩情吗?你觉得他会喜欢一个曾经与祭司院为敌的亚里恩还有执政官?我们都跟他打过交道,你清楚他有多贪婪,上次出卖你的人其实是他。”
“你觉得孟德有机会成为萨司?”高乐奇皱起眉头,“他有这种想法已经很让人讶异,你为什么有这种想法就更让人惊讶,古尔萨司拥有所有的卫祭军,只要他出面,孟德主祭只能仓皇逃命。”
该死,高乐奇非常聪明,如果不是已经没有其他选择,娜蒂亚才不想跟高乐奇打交道,虽然失言,但娜蒂亚依然理直气壮地反驳:“他既然造反,就不会半途而废,我讨论的是最糟糕的情况,而你也要考虑最糟糕的情况,我不是危言耸听。”
高乐奇沉思片刻,许久后,恭敬回应:“好的,娜蒂亚小姐,我会让戒律司、王宫卫队仔细巡逻。”他转头嘱咐麦尔,“今晚要加强流民营与羊粪堆附近的防备。”
“这样远远不够。”娜蒂亚道,“如果有万一,我要王宫卫队阻止卫祭军进入奈布巴都。”
“王宫卫队会尽力。”
※
高乐奇为自己斟上一杯酒,然后站在亚里恩房间的窗台前,遥望着窗下广场。
“今晚我应该会一直看着窗户。”高乐奇说道。
他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没让娜蒂亚看出他内心的惊诧与紧张,至于塔克,他打从泼洒那杯葡萄酒后,就再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高乐奇相信那是因为他只要一开口就会忍不住颤抖。
“你觉得孟德真的要造反?”塔克终于开口,声音果然带着颤抖,“这对我们的计划有什么影响?”
“不知道,或许有好处,也有坏处,不过娜蒂亚真是了不起的女人。”高乐奇赞叹,“她不但立刻反制孟德的谋杀,而且还料到孟德的下一步计划,没有假手他人,亲自把这些事情完成,塔克,她是非常聪明且勇敢的女人。”
“他不会比你聪明。”塔克嘀咕着,“但应付孟德比应付娜蒂亚更难。”
“那倒未必。”高乐奇陷入沉思,“但我们要往另一处去想。”
“想什么?”
高乐奇问道:“孟德为什么突然要造反?”
“也许他脑子突然坏了,我偶尔也会这样,突然间干些莫名的蠢事。”塔克想了想,摇头,“例如相信杨衍的鬼话,带着他去跟古尔萨司作对。”
塔克会突然干蠢事并不意外,但孟德可不是这样的人,高乐奇想着,唯一会让孟德敢于造反的理由,就是他认为古尔萨司不会处置他,这有几种可能。
“我猜神子已死,或者将死……”高乐奇把自己一些想法说出来,塔克又吃了一惊,“你说杨衍死了?”他露出哀伤的神色,他确实恨杨衍,但听到这消息,又想到与杨衍相处时的好处。
塔克确实不适合权斗,他还是太重感情,但他也确实成长成了一个很优秀的亚里恩,这世上不是只有天跟地,并不是当不了圣人就只能愚蠢。能听进建言,理解自己的不足,相信并且愿意把权力放手给有能力的属下,就已经赢过七成以上的亚里恩。
“我并不是说神子已死,而是有可能,神子被誓火神卷反噬而死,绝对是对古尔萨司的打击。”
“但比起神子出事,我更倾向于……”
即便塔克再蠢也听得出高乐奇的意思,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声音又开始颤抖:“古尔萨司死了?”
这不是不可能,他毕竟是年过七旬的老人,而且……“神子带着李景风到前线。”高乐奇道,“而孟德或许得到什么消息。”
“李景风得手了?他杀了古尔萨司?”塔克哈哈大笑,即便他的笑声发颤,等待绸缪许久,这个遥不可及的机会终于降临了?
“这个推论还有更进一步的证据。”高乐奇接着道,“娜蒂亚大可以当着所有主祭面前宣告孟德的罪状,或者送信到前线通知神子,她却把这件事隐密处理,甚至来亚里恩宫求援。她想借助我们的手掌握祭司院,这可能代表……”
“她相当孤立无援,至少现在如此。”高乐奇下了结论。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塔克问,“帮助娜蒂亚?孟德可不是我们的朋友,你也认为他比孤立无援的娜蒂亚更难应付。”
“我还在思考。”高乐奇觉得眼前有迷雾,这些想法都是自己的推论,而推论只要有一个地方出错,他们就全盘皆输。
他感觉肩膀上的伤口正在发疼。
“杨衍还带着几万大军在边界。”塔克问道,“这可是麻烦。”
“假如古尔萨司死了,我不认为神子有办法战胜阿突列巴都。当然,李景风会救他,但如果他战败而回,我们不需要承认他的权力。”
没有什么万全的可能,不可能等到万事俱备,立于不败才动手,因为那一天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你今晚就在我这寝室睡,睡好点,我来守夜,如果今晚发生什么事,我会叫醒你。”塔克放下酒杯,来到窗台前,“我希望你能用清醒的头脑处理接下来的事。”
“我睡不着。”高乐奇苦笑,“我现在也在判断局势,我们要在重要的时刻作正确的决定。”
※
“萨神在上,你总算回来了。”米拉皱着眉头守在房门口。
“你站在门口干嘛?”娜蒂亚问,“爹呢?”
“蒙杜克在里头看着他,娜蒂亚,他可是一位大祭。你怎么把他伤得那么重?”
娜蒂亚没回答母亲的问话,推开房门,蒙杜克与巴尔特坐在床沿直盯盯地看着浑身是血,被镣铐锁在屋角,蜷曲着身子的魏华。
蒙杜克看见女儿立刻起身上前,“发生什么事了,娜蒂亚,你怎么把犯人带到神思楼,你娘被吓坏了,不敢进门。”
“孟德主祭要造反,她想杀我。”
蒙杜克与巴尔特吃了一惊,蒙杜克忙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我今天差点回不来了。”
巴尔特大怒,骂道,“狗养的孟德!”
“祭司院知道这件事吗?”蒙杜克问。
“孔萧来过吗?”娜蒂亚只想听到好消息。
“没有。”
该死的,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娜蒂亚吸了口气,道:“爹、娘、巴尔特,孟德想要剥夺神子的权力,我们必须保护神子。”她顿了顿,说道,“我们之后会很危险。”
“我们需要做什么?”蒙杜克问。
“我不知道。”现在的局面还混沌未明,谁知道孟德的下一步要干嘛?“我会派人保护你们。”
“不需要!”巴尔特跳了起来,“我是男人,是我要保护你。”
“我的保镖够多了,神子卫队会保护我。”
“但他们都不是你弟弟!”巴尔特怒道,“你已经保护过我们家,我是男人,危急的时候,我能替你抵挡弯刀。”
“就你那点破功夫?”娜蒂亚骂道,“你跟着我,我还得派人保护你。”
巴尔特这次却不反驳,只是涨红着脸瞪着姐姐,蒙杜克也道:“你是我女儿,我也应该要保护你。”
娜蒂亚心中一阵感动,口中却道:“跟着我危险,你们要保护娘。”
站在门口的米拉听到他们的交谈,走进屋里道:“娜蒂亚,你才是我们家最重要的人,萨神在上,为了神子,你必须平安。”
巴尔特怒道:“大不了我们一家人死在一起。”
米拉喝叱:“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娜蒂亚道:“爹,你跟巴尔特去通知哈克,小心流民营的情况,我们现在必须团结所有神子的力量来对付孟德。”
蒙杜克转头看向魏华。
“他连站都站不起来。”娜蒂亚讥嘲道,“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他,娘,你回房间歇息,我不想吓着你。”
米拉点点头。
等亲人离开,娜蒂亚走向昏昏沉沉的魏华。
“我们还要再聊聊。”
※
娜蒂亚来到神思楼的顶楼瞭望,黑暗中,奈布巴都平静如常,偶尔能见着一两点火光,那是巡逻卫队的火把。
她听到脚步声,波图来到她身边。
“没抓着孟德,他连家都没回,就直接离开奈布巴都,孔萧已经将他家人收押。”
娜蒂亚轻轻嗯了一声。
最可怕的事,就是你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你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发生。
“我没法说服孔萧在祭司院宣告孟德的罪状。”波图说道,“但如果孟德真的率领卫祭军跟圣山卫队回奈布巴都,孔萧说不定会相信我们一些。”
“戒律院有多少卫祭军会听孔萧的?”
“不知道,你不能预估每一位队长,每一个人的立场,孟德的优势,是他是默认的代理萨司,还有他曾经是古尔萨司的继承人,统领过卫祭军,他的劣势,是他毕竟有过一段时日的沉寂。”
“是我们让死灰复燃,但没顾好火苗,让星火燎原。”娜蒂亚苦笑,“虽然希利也好不到哪去。”
“亚里恩宫那边怎样?”
“高乐奇说会帮忙我们阻挡卫祭军。”
“可信吗?”
“我们有其他办法吗?”娜蒂亚摇头,“只有祈祷。”
“还有那个魏华,你下手太重了。”波图也把目光投向黑夜,“他剩下一口气,我很怕他会断气。”
“我得问清楚孟德知道哪些事,萨神保佑,他还不知道古尔萨司的病情。”
“这样的伤势会影响他的证词的可信度。”
“好过我们对孟德一无所知。”
娜蒂亚指着远处一团火光,她看不清楚。
“那是灯笼吗?”
“如果那是灯笼,在这距离是看不见的。”
“那是羊粪堆的方向。”
“孟德回来了。”波图竭力保持平静,但娜蒂亚听得出他的颤抖。
被那个该死的明不详说中了,娜蒂亚想着,现在就看他娘的高乐奇会怎么做!只有他的王宫卫队能抵御卫祭军进入奈布巴都。
※
侍卫的脚步声急躁,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禀告执政官,羊粪堆!羊粪堆失火了,火势非常大,羊粪堆的居民正在奔逃。”
被娜蒂亚料中了,羊粪堆的居民如果涌入奈布巴都,或者惊扰到附近的流民区,不,神迹之夜就发生过类似的情况,这些贫民会趁着火势跟混乱,开始打劫附近居民,混乱一定会发生。
塔克对高乐奇投以询问的目光:“我们要阻止暴动。”
“暴动只是个名义,只要暴动发生,无论大小,孟德都能率兵进入奈布巴都镇压。”高乐奇回答,“阻止毫无意义,我们要想的是之后的事。”
帮助娜蒂亚,抑或无视娜蒂亚的求助?
“召集王宫卫队,还有所有刑狱司的战士。”
“你要拦阻孟德吗?”
“通知麦尔回来,率领王宫卫队守卫亚里恩宫。”高乐奇道,“不要阻止圣山卫队进入奈布巴都。”
塔克诧异地张大嘴巴。
“不用阻止火灾。”高乐奇道,“让火势越大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