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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燎若观火

作者:三弦字数:9.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03 13:47:28
第22章 燎若观火

“今天古尔萨司问了我一个问题。”

密道里一片黑暗,杨衍眼睛不行,即便点了油灯,能看见的顶多只有一团模糊的火光,此外不是光雾就是黑暗。

“什么问题?”明不详轻轻将两人中间的油灯拉近自己半尺,火光映在他静谧的脸庞上,有淡淡的光晕漾开。

“他问我什么是信仰。”杨衍沉思片刻,接着道,“我说那是对神坚定的信任,相信、交托、遵从。”

“这回答很接近教义,但古尔萨司应该不会问你对教义的理解。”

杨衍点头,虽然跟古尔萨司相处时间不长,但他清楚这老头喜欢聪明有智慧的人。古尔萨司务实,但偶尔也会跟师父玄虚一样,说些不明所以的话,问自己奇奇怪怪的问题,不过比起师父嘴里缥缈不可知的天道,古尔萨司的道理细致许多,也更容易理解。

“所以我又换了个说法。”杨衍道,“师父以前说过,信奉是相信与奉献,相信天道,将自己的一切奉献,抛却小我,亲近天道。我照着这话改了改,我说,信仰是两个字,信跟仰,相信跟仰望,因为相信神在,所以尊敬仰望,依着神的安排行事,这就是信仰。”

说出这话的当下,杨衍很是得意,他觉得这回答足够聪明,但古尔萨司似乎没有很惊喜。

“接着他又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明不详似乎觉得这些问题很有趣。

“他问我,信跟仰,哪个先。”杨衍不解道,“古尔萨司问我,一个真信者是因为先相信萨神存在,才跪下仰望,希望萨神为他指引方向,还是先敬畏地仰望、找寻,而后才相信萨神是唯一真神,并接受他的指引。”

“这不是差不多吗?两种都有可能。”杨衍道,“你听得懂吧?意思是,你先相信萨神……”

“我知道。”明不详打断杨衍说话,“先信的人,他相信萨神存在,但未必敬畏,先仰的人,则是先敬畏那未知的至上,然后才具体到相信萨神。”

有的人相信菩萨与神,却坏事干尽,因为他们没有敬畏,有些人则是受到因果报应之说、各种街闻巷议与故事影响,虽然敬畏冥冥中那股力量,却不知道这力量属于何方。

杨衍笑道:“我就知道明兄弟聪明,一听就懂,要是景风兄弟,怕不得给绕进去。啊,我就这么说吧,是先相信世上有鬼,然后才撞鬼,还是怕鬼但没见过鬼,等撞鬼后才相信世上有鬼。”

“这比喻会让你遭受萨神的天谴。”

“父神不会跟我计较。”杨衍嘿嘿一笑,问道,“明兄弟,你觉得差别在哪?”

“先信者易疑,先仰者易变。”明不详道,“先信者相信萨神,然而感受不到,于是起了疑,怀疑萨神是否不存在。先仰者相信世上有冥冥中的天意,那或许是来自于萨神,但最后你认为那力量叫因果,于是改变了自己的信仰。”

“有差别吗?无论怎样,结果都是真信者,而且这两种都有可能。”

“你是这样回答的?”

“我没这么傻,这题目一听就有问题,我可是听师父讲了好几年经的。”杨衍道,“我想了很久,然后说,信跟仰无论先后都行,但真信者必然同时发生。遇到这种禅门公案似的问题,答得越模糊越好。”

“古尔萨司不满意?”

“他就嗯了一声,接着讲解誓火神卷。”杨衍埋怨。他记得古尔萨司下午的表情,那张风干橘皮般的老脸跟往常一样,既没有欣喜,也没有轻视,只是“嗯”的一声,轻轻点头,就像在表达“听到了,知道了”那么随意。

明不详问:“古尔萨司为什么会问你这问题?”

“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是神子。”杨衍道,“我说我知道自己就是神子,然后才讲到信仰。”

杨衍相信自己是神子,但古尔萨司说他不信,或许他真的不信,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因为这双红眼才被当成神子的。他要自己是神子,所以必须相信自己是神子,这一切都是父神的安排。他必须是,也一定是,因为是,所以信,所以他是先信后仰?这么说来,自己似乎不够敬畏父神……

“所以这问题该怎么回答?”杨衍问。他倒不是想在古尔萨司面前表现,而是真想知道这些问题到底该怎么回答。

“你说得很对。”明不详道,“真信者,信与仰必须同时发生。”

“那为什么古尔萨司好像不以为然似的?”杨衍不满道,“就像我说错了一样。”

“‘说’得很对,但答错了。”

杨衍嘴角抽搐,怎么一个个说话都这么玄乎?他问:“那该怎样答才对?”

“我没法回答。”明不详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住下眼皮,“因为我也只能用说的。”

现在杨衍终于能回答这个问题了,回答所有的问题。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为什么自己能挥出这一刀?

经历了这么多次绝境,自己早该死了。灭门那天,严非锡要杀自己,是姐姐为自己而死;船上遇劫那次,是景风跟明兄弟救了自己;武当毒酒那次,是师父保下自己,明兄弟救自己出牢笼;丹药没有毒死自己;抚州三爷救了自己;昆仑山上仍是景风跟明兄弟救了自己;王红带自己来到关外,又救了自己几次;塔克、高乐奇、汪其乐都帮过自己;自己还唤来大雨,天也帮自己。

但这么多折磨与痛苦没能打倒他,最后终于走到这里,终于挥出了这一刀。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同时承受着苦难与幸运,为什么自己能练成誓火神卷,是因为自己相信自己能办到?因为自己阴错阳差吞下师父的仙丹,已经习惯了火毒折磨?

古尔萨司为什么说自己不知道自己是神子?

懂了,这一刻他全都懂了,像是一场大雨浇醒了他,脑海中从未如此清晰。

是父神的旨意,承受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明白自己的责任。是为了报仇,也不仅是为了报仇,而是彻底焚烧掉九大家那该死的恶业,唤醒那群该死的盲猡。

是的,信与仰同时来到,这答案无以言说。

感谢父神赐予自己的一切磨难,然后——

杀他娘的!

火焰从杨衍丹田中窜出,自然而然接受引导。这吞天的火焰不再是折磨他的苦痛,痛苦消失了,转而成为他的力量。他能操控体内的火焰,他精神大振,全身上下的力量彷佛要喷发出来。

誓火神卷最后一关原来并不需要突破什么关窍,当修练已近功德圆满,积蓄的火毒就会反复发作,只需在发作时将这股真力全力运出,就能导筋入脉,将之化为己用。但过去习练誓火神卷的人就算没在半途被火毒折磨至死,最后关口火毒发作时,也没人能抵抗这烈焰焚身之苦,进而将内力导入经脉,他们不是专心抵御火毒,就是痛得不能运功。

杨衍办到了,除了先知腾格斯和哈金萨尔,只有他办到了。

三横三竖的刀光斩下时,只有最外围的几人没被刀光笼罩,近处的十余人都被劈开,一时间断肢残臂人头齐飞。

没有功德圆满的欣喜若狂,没有绝地逢生的侥幸松懈,也没有领悟大道后的平静无波,有的只是愤怒。

愤怒,杨衍带着愤怒挥刀!

勒夫身上已经有好几道创口,但此刻的他热血沸腾,所有疼痛都消失了,感动的泪水从眼眶中滑落。古尔萨司,伟大的引领者,他说过那是神子,能见证神子觉醒的一刻是萨神的垂青,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这种悸动,那是立刻身死也了无遗憾的悸动。

人世间所有一切都不再重要,勒夫相信自己就是为了此刻而生,相信随行的圣卫队都是为了此刻而生,而只有自己幸运地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逃过刀光不是侥幸,而是厄运,杨衍落地,足尖一点,冲向错愕的人们。他觉得自己又快又充满力量,满满的,急需宣泄的力量。他出手快如闪电,连环三掌打在三人身上,又扣住一人面门。他没有使尽全力,他还在掌握力量,只送出少许内力,将那人扔垃圾般随手扔出,随即奔向另一边,刀光夹着掌风,转眼又杀了四人。

令人意外的是,中掌之人并没有死,他们软倒在地,身子蜷曲,不住打滚哀嚎,口口声声喊热,彷佛被扔到火堆里似的。誓火神卷内力中的火毒只需一点点就是常人无法忍受的焚身之痛,他们不住抽搐,疼痛无法止歇,不用多久,已有人拿起兵器抹向自己的脖子或插入腹部,用自尽来停止这难熬的疼痛。

痛吗?你们就应该尝尝这种痛苦,杨衍想。老子痛了好几年,你们连一刻钟都忍不住?

他冲向达珂的旗帜,大吼:“让开!”声音激荡,屋檐上的碎瓦纷纷落下。暮色已近尾声,天就要黑了,他知道敌军会挑灯夜战,免得自己摸黑逃走,他必须在天黑前扭转乾坤。达珂,他要尽快找到达珂,在天黑前打败她!

勒夫腰、背、腿都在流血,他挺着枪,高举着旗帜一瘸一拐地紧紧跟在神子身后。神子太快了,他身体有些吃不消,但无所谓,他知道自己将在这场大战后名留青史。

高塔上高举的旗帜重新整顿了队伍,神子的一马当先激发了士气。西面虽然崩溃,北面虽被突破,东面的战士尚存余勇,见了旗号,开始向神子方向会聚。

但杨衍不在乎那些,五十丈、四十丈,达珂的旗帜已在眼前,他冲得比保护他的护卫还快,像一股张狂的火焰在燃烧,倒在他身后的人不是身首分离,就是痛苦地满地打滚,最后也是死,但死得痛苦万分。

三十丈、二十丈……“达珂!”杨衍怒吼着。

前方已清出一条路,达珂骑在马上,锐利的眼神,刺耳的铃铛声,嘴角有血,苍白脸上有着跟李景风一样的潮红,策马向杨衍奔来。马匹撞向杨衍,达珂高举着手臂,沾满碎肉的弯刀映着杨衍身后的夕阳。

躲不掉,挡不住,杨衍没有李景风的闪避能力,更没有能回应达珂快刀的刀法,但他迎面而上,在达珂刀光落下前,左掌拍向马匹。

“砰!”

近千斤的马被这一掌震得滑退三尺,达珂刀光落空。这马竟没死,长嘶一声人立起来,发疯似的狂舞乱跳,兜圈狂奔。它若立即倒毙,达珂早已翻身下马,但这畜生胡乱蹦跳,活力十足,颠得她失去平衡。达珂马术精良自不待言,此时却也收止不住,当机立断斩下马头,飞身下马。

达珂落地之前,杨衍的野火已经挥出。这刀虽然没有达珂刀快,但已抢到先机,达珂还未还击,就感觉一股热流朝她涌来。

是火吗?他的刀上有火?

没有晃神的工夫,达珂翻滚避开,刀在地上劈出一道深痕,入地足有一寸,长达两尺。刀势没有受阻,杨衍抡刀再劈,达珂向前一扑,一回身,刀势又来。杨衍的刀不快,没有花哨,但威力万钧,若像应付那讨厌的跳蚤一样用刀格架,立刻就会被吞没。

一刀,一刀,又是一刀,完全不给达珂起身的机会。眼看萨司受困,周围的萨司亲卫一如既往抢上要为达珂争取喘息空间。

两匹马自左右同时冲向杨衍,长枪搠来,一人挥刀砍向杨衍。达珂的亲卫时常随萨司冲锋,死伤甚重,数量也多,远不如古尔萨司的亲卫武功高强,但能被选为萨司亲卫也绝非庸手。

杨衍扭身避开身后那刀,一脚将人踹飞三丈有余,野火荡开两柄长枪。这两把长枪枪杆均是钢制,竟被劈弯,两名亲卫吃力太重,身子一歪,幸好骑术精良,才没摔下马来。杨衍在两人马上各拍一掌,马匹猛然扬起前足,两名亲卫终究还是摔下马来了。

达珂得了空,正要逼近杨衍,两匹马发足乱奔,兜着圈子乱跑,挡住去路,不住鸣叫嘶吼,显然受了极大痛苦。达珂斩下一马前蹄,另一匹马却打横撞来,却是杨衍连人带马撞了上来。此时距离极近,之前大战已让达珂消耗了大量体力,又被李景风所伤,闪避不及,被这千斤巨物撞上。她武功只讲求迅捷,所学内功也只注重持久,护身弱,被这一撞,登时喉头一甜。但她够疯狂,向后几个打滚,立即起身,正要找寻杨衍,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达珂猛地抬头,杨衍早已高高跃起。

“站稳了!”杨衍挥刀劈下,刀势猛恶,宛如一张火网兜头盖面而来。达珂但凡举刀相迎,无论刀多快,只要碰上这刀网,必定被压下,这是力量对速度的压制。

但她还是看到了破绽,一个不足两尺见方的破绽。

达珂没有动,刀光从身旁掠过,达珂感觉身周热浪流窜,身子忽冷忽热。

那是火焰从身边掠过的感觉。

脚下三横三竖,整齐划在身周五尺,右边一道,左边两道,身前两道,身后一道,除却她站立的位置,每条划痕间隔一尺,像是用尺量过般的精确。

她没有动是因为看出那不是破绽,她根本无法还手。但凡她想还手,手一举起,立刻就会被一刀削断,这是杨衍留给她的活路。

但她不会这么轻易臣服,刀光落下,她立刻就要挥刀。

仁慈等同于软弱,战士不该拥有。她抬手的同时,杨衍一把揪住皮甲,将她精壮的身子高高举起。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麾下,我的臣仆!”杨衍怒喝,“对你的神子参拜!”

杨衍手掌上传来如火一般的炽热,达珂感觉胸口与脸颊就要被灼伤。

“誓火神卷?”达珂的眼中没有害怕恐惧,只有狂喜。

“没我的允许,不许对我发问!”杨衍猛地将达珂向下一砸。达珂双脚落地,一股大力将她压下,双膝支撑不住,猛地一弯,跪倒在杨衍身前,力道之大,逼得她必须用双刀支撑住身子才没趴倒在地。

“现在,宣誓效忠!”杨衍把手收回,野火插在身前。他双手交叠摁在刀柄上,一双火红的冷眼俯瞰着达珂,披风飘起,飒飒作响。

达珂卫队原本要上前救援,只因战局变化太快,一时近不得身。对阿突列人而言,死神达珂是宁死不跪的,此时见达珂跪倒在杨衍身前,战士们都是一愣,又见杨衍站在达珂面前,一个个不敢靠近。

“你真是神子?”达珂看着杨衍,又是欣喜,又是不可置信,唯独没有害怕或担忧。

无论什么人,至少此时都该感到惶恐,但达珂没有,彷佛她对神子挥的每一刀都是神子给她的试炼,如此心安理得。她的信仰坚定,坚信自己遵循教义所做的一切都是萨神的安排。

“对我效忠!”杨衍沉声一喝,“不要浪费时间!”

达珂左手抚心,恭敬地低下头来:“达珂愿追随神子,忠心不二!”

“现在,为我杀敌!”杨衍的声音冷静中压抑着愤怒。

达珂猛地出刀,刀光从杨衍肩膀旁划过,将两名自身后靠近杨衍,穿着奈布巴都服装的战士斩倒。

“停下!通通停手!”达珂高举双手,周围的阿突列战士纷纷罢手。

“请告诉我现在的情况。”达珂询问杨衍。

“盲信者冒充我的队伍,手臂上系着黄色布条,也可能没有。”

“把神子的队伍聚集起来,别碍事,剩下的交给阿突列巴都!”达珂哈哈大笑,笑声依然张狂,兴奋地涨红着脸,伤势和失血对她来说都不是事,“只给他们一刻钟,我不会去分辨谁是自己人!”

达珂大跨步来到勒夫面前,这名壮汉浑身是血,肩膀、大腿、腰腹与背后都是伤口。

“你是勇士!”达珂道,“现在把旗帜交给我!”她从勒夫手中接过旗帜,哈哈大笑,“他们以为追赶的是神子,结果遇到的是死神!”

杨衍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周围人影变得稀薄,附近有着一团团光晕。天黑了,火把早已亮起,他来到勒夫面前,勒夫满脸鲜血上有着两道泪水冲刷的明显痕迹。

“怎么哭了?”杨衍伸手搭在勒夫肩膀上。

“我目睹了两次神迹,死而无憾……”

“还没结束。”杨衍说道,“派人通知景风,让他聚集部队,还要想办法停止跟阿突列的战斗。”

“神子不回高台?”

“我要作战。”

达珂让手下牵来两匹马,翻身上马,高声大喊:“神子现世!阿突列为神子而战!”杨衍翻身上了另一匹马,高喊:“达珂,为我掌旗!”达珂细瘦而结实的手臂将旗帜高高举起。

“战士们,为我举火!”杨衍眼前模糊一片,他需要光,他在追寻光,“我要在明亮处斩杀敌人,我要让他们看清神子如何赐予他们天罚!”

“举火!”达珂下令,“靠近神子!”

火光纷纷亮起,向着杨衍靠近,亮如白昼。“杀!”杨衍猛喝一声,冲向西面,马蹄声与脚步声杂沓,跟在他身后的是阿突列战士。

高台上燃起火光,以便下面的人能看清旗号,收到消息的李景风举起了旗帜,命令圣卫队停止进攻,向高台靠拢。阿突列战士收到传令,开始向西面前进,混乱的战局渐渐平息,虽然花了点时间,但两边队伍逐渐分开,除了零星的战斗,大部分厮杀都已停止。

杨衍带着阿突列战士向西挺进,迎向敌人。一开始人数不多,只有百来人,但已足够,因为他们不用追赶敌人。

神子的旗帜是敌人的目标,也将敌人带入坟场。

敌人从前方涌来,无所谓,只要有火,就算身处黑夜也无所谓。

他有火,火就在他体内,在他心中,焚尽世间一切的火。

我是神子!

“杀!”杨衍砍倒两名战士。

我要焚尽世间罪业!

杨衍左掌连拍,打中三名战士,他们全都蜷缩在地,打滚哀嚎。没人理会这些人,因为不用多久,他们就会受不了痛苦而自尽。

他们必须为冒犯神子而付出代价!

赶来的阿突列战士越来越多,两百人、三百人,纷纷投入战场。神子与达珂的旗帜一同前进,这足以让刺客恐惧,奈布巴都与阿突列竟然联手,而恐怖的达珂还站在伪神子身边为他掌旗。

敌人迅速溃散,士气崩溃得比疲倦的阿突列战士还快。随着赶来的阿突列战士越来越多,己方的优势逐渐扩大。

“没有信仰的人!”达珂大笑。她不打算放走敌人,仍在呼喊着战士们上前屠杀。

一道人影扑向杨衍,长枪来得好快,是个高手,杨衍挥刀格下。来人身材雄壮,绑着条粗大的灰白辫子,细眉大眼,穿的是大队长的衣服。

“伪神子!”那人怒喝。

他的长枪刁钻灵活,同时力道雄浑,一连十余枪不要命地进攻,几乎刺中杨衍肩膀,就像要跟杨衍拼命一般。

那就来啊!

迎面刺来一枪,杨衍不闪不避,挥刀砍出,他打架的方式向来很简单,就是挥刀。

刀光落下,对手钢枪弯折,脱手飞出,虎口满是鲜血。没有多与此人纠缠,杨衍一脚踢中对方小腹,随即一拳打上。“擒下!”他喝道,“我要活口!”

李景风站在高台上,看见两面主旗势如破竹,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然胜利了。

他举起旗帜,号令部队集合。

许久过后,高塔前亮起火光,部队在高台周围聚集,没人松懈,仍然持续戒备着。队伍中无数火把亮起,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地上尸体交叠,多到阻塞道路,负伤战士被留置在外围,哀嚎声隐隐传来。

杨衍嗅着浓重的血腥味,听着哀嚎声,马蹄跨过尸体。达珂跟在他身后,阿突列的队伍不知疲倦一般,士气昂扬地跟在达珂身后。

对奈布巴都而言,这是一场胜仗,对阿突列而言,这同样是一场胜仗。

景风兄弟人呢?杨衍环顾四周,没看到李景风,心下担忧,从马上翻身而下。葛因大队长上前迎接。连番大战,死去的大队长高达十七名,他是少数仅存的大队长中资历最老的一个。

“神子……”

他只说了两个字,杨衍没有理会他,从旁人手上夺过火把,纵身跃起,只一个起落便跃上高台。

李景风靠在高台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杨衍大惊失色,颤着手探他鼻息,幸好尚有气在。

“景风兄弟!”杨衍低呼一声,没有回应。这是第几次了,他是第几次为自己犯险?杨衍打横抱起李景风,自高台上跃下。

这场胜利不是他一个人的,至少该有景风兄弟的功劳。

双足稳稳落地,杨衍将李景风放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右手拔出野火。“我们赢了!”他举起野火,没有多余废话,“这是奈布巴都与阿突列巴都的胜利!”

“是父神赐予我们的胜利!”

欢呼声此起彼落,众人高举长枪弯刀,将头盔抛上天空,大声呼喊着。

“记住他!我身边的人,李景风侍卫长!”杨衍喊道,“他是父神赐予我的护卫,为我们带来这场胜利!”

“李景风!”“李景风!”战士们大声呼喊。

葛因大队长再次上前,弯腰行礼:“神子,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史尔森主祭呢?”

“很遗憾,史尔森主祭被伪军杀害,我们从俘虏中打听到这消息,他的尸体还在部落外。”

杨衍心下难过,史尔森是个很好的领军,没想到自己才刚与他互相信任,他便身亡了。

“造饭,让战士们休息。这里多的是房屋,明日不点卯,午后点名。让阿突列人回自己营地,让达珂明天再来见我。”杨衍说道,“囚禁好俘虏,别让他们逃走,尤其是那个大队长。”

“我无法命令达珂。”葛因说道,“只有您能命令她。”

“达珂!”杨衍看向达珂。达珂恭敬地上前,瞥了一眼靠在杨衍身上的李景风。

“这跳蚤是萨神赐给您的护卫?”达珂冷哼一声,“萨神应该会挑更好的战士,例如我。”

“你是我的刀,他是我的手足。”杨衍道,“不要侮辱他,也不许比较!”

“神子有什么吩咐?”达珂的语气依旧强硬,但难得地能听出疲倦感。

“回你的营帐好好休息,明天午后来见我。”

“我还带着您赐给我的战衣。”达珂恭敬道,“明天我会穿着它来见您。”

阿突列的队伍逐渐散去,杨衍问葛因:“勒夫呢?”

“勒夫在养伤。”葛因话音一顿,“他伤得很重,并不乐观。”

“现在我将队伍交给你。”杨衍说道。

“是。”

杨衍收起野火,将李景风抱回祭司小屋,亲自为他上药,又派人送朱门殇的金创药给勒夫,直到替李景风盖上棉被,才趴在床边沉沉睡去。

直睡到第二天快中午,杨衍才起身。

奈布的战士们在街道上搬运尸体。这场大战双方总共投入了将近四万人马,死去的可能超过三成,受伤残废的更不用说,这是很高的战损比。他们从昨晚就开始清运尸体,直到现在还没清理完毕。

葛因走了上来,恭敬道:“阿突列巴都派了使者来。”

“使者?”杨衍不解。

“蜜儿执政官。”

“让她来大厅见我。”

杨衍回到大厅,达珂这疯婆子不会又想刁难什么吧?

一名有着古铜色漂亮皮肤的姑娘走入大厅,杨衍早就听说达珂的执政官是名美貌的姑娘,没想到竟也将她带来了战场。

蜜儿左手抚心,单膝下跪:“阿突列巴都首席执政官蜜儿参见神子,愿萨神与神子赐我以宁静。”

“你有什么不宁静的?”杨衍问,“达珂为什么派你来见我,她自己不会来吗?”

“她需要养伤,神子。”蜜儿说道,“萨司严格遵循腾格斯的教诲,每逢战争,总是率先杀敌。这场大战已让她受了三次重伤,虽然她在战场上永远精神,但萨神垂见,那是因为她将责任扛在肩上不敢放下,所以强撑着,回到营帐后,那些伤势都在侵蚀她。”

杨衍亲眼看着达珂受了多重的伤,也知道她战斗后有多疲累,但达珂坚持到了回营,硬汉这词用在达珂身上都嫌软弱。

“她回营之后就昏倒了。”蜜儿说道,“我希望神子能赐给她养伤的时间。”

“她醒了吗?”

“还没有,但她醒来后一定会来谒见神子。神子,她需要休养,她伤得很重,大夫说她有严重的内伤,胸口还被划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只差一点肠子就要流出来了,即便如此,她依然为神子杀敌。”

“这是你心不静的原因?”杨衍皱起眉头,忽然明白这名执政官担心的是自己对达珂报复,她口口声声都在暗示达珂是遵循教义,为父神而战。

“你跟达珂说,叫她不许来见我,这是命令。”杨衍沉声道,“我知道达珂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父神引导下对我的考验,同时也是父神让我见识她的英勇。”他昨晚确实气得想杀了达珂,但他明白如果不让阿突列倒戈,就算杀了达珂,双方的损失也只会更惨重,甚至招来惨败。

而现在,自己需要达珂。

“我会去你们的营寨探视她。老实跟你说吧,我这里已经没有粮食了,你们可以送粮食来吗?”杨衍在安抚蜜儿,告诉她自己不会报复。

“当然,这是阿突列的责任。”蜜儿虽竭力掩饰,杨衍仍是看出了她脸上的喜色。

“蜜儿执政官既然来了,就请坐吧。”杨衍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父神赐予我智慧,让我能分辨仇敌与朋友,我们必须清楚谁是敌人。”他招手示意门口侍卫,“将俘虏带上来,那名大队长。”

不一会,葛因走了上来,恭敬行礼后,上前低声道:“昨晚还抓到另一名大队长,是波瑞克,我认得他,是驻守奈布巴都的圣山卫队成员。”

“圣山卫队?”杨衍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一名被绑成粽子的大汉被押送到面前。“伪神子!”大汉破口大骂。

“我是神子。”杨衍昂起头,“你们是奉谁的命令来攻击我的?”

“古尔萨司的命令,他说你是伪神子!”

“我不喜欢谎话。”阿突列的首席执政官在旁看着,杨衍要树立自己的威信,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汉身前,“你叫什么名字?”

大汉哼了一声,并不回话,杨衍将手放在大汉肩膀上,将一丝内力送了过去。“呃……”大汉咬着牙,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不愧是大队长,内力深厚,还能抵御誓火神卷。

“回话!”

“我们已经夺下了奈布巴都!”大汉耐不住火焚之苦,高声大叫,“古尔萨司死了,你心爱的妖妇跟她的家人也死了!都死了!我们已经夺下祭司院,要讨伐伪神子!”

“什么?!”杨衍大惊失色。

“小心他咬舌自尽!”蜜儿大喊。

就在杨衍晃神瞬间,大汉已经咬断了舌头,一口鲜血喷出。他甩开杨衍手掌,弯腰猛地向下一撞,砰然一声,脑浆混着鲜血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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