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布巴都的部队与阿突列的部队一同进入奈布巴都,此时此刻,整个祭司院都已在掌握中。
达珂坚决拖着伤体跟神子回来。杨衍先去看了李景风,他的刀伤好了许多,上次昏迷只是因为伤势未愈又接连苦战后的力竭。李景风要杨衍尽快接回石林山的流民妇孺,杨衍允诺,让他好好休息,之后才与达珂见面。
达珂的伤势远比李景风严重,内伤加上外伤,失血过多,但这女人强悍得不成样子,杨衍这时才发觉她身上被刺青掩盖的刀疤这么多。
“我带着您送给我的战衣,期待穿着它上战场。”达珂哈哈大笑,遗憾自己没能赶上对奈布巴都的反攻,杨衍只觉得幸运,不然他会很难算清有多少死伤。
与阿突列的战斗虽然赢了,但两大巴都死伤惨重,尤其阿突列,虽然死伤人数较少,但都是精锐战士,且人数本就不如奈布巴都多,杨衍担忧他们需要更多时间恢复,可达珂说阿突列每个男人都是战士,随时能补上缺口。
蜜儿可没这么乐观,三成多的死亡率非常惊人,至少要花个几年才能恢复元气,这也是拜他们几乎不会溃逃的士气所致。
“即便如此,阿突列还是能打败任何敌人!”达珂仍是充满傲气。
敉平叛乱后便是重开赎罪之路。孟德跟二十几名主祭的人头被悬挂在巴都入口,每颗人头都用木杆竿吊起,五大巴都历史上从未有过主祭的人头被悬挂的经历,第一次破例就创下后人难以企及的纪录。一个月后,巴都所有动乱都被归咎于孟德,包括亚里恩宫也是受他蒙骗而犯错。
杨衍派人告知塔克与高乐奇处置结果是终身软禁,塔克只有一个要求:“关上亚里恩宫大门前,我想去一个地方,我要见麦尔的妻子跟女儿。”
杨衍答应了。他从蒙杜克口中得知他们送给麦尔妻子很大一袋金币,还有些留作纪念的物品。
汪其乐被关在牢房里,杨衍本想去见他,被娜蒂亚阻止,说他锐气还盛,现在去只会刺激他。流民被安置好了,杨衍下达了赦免令,要求五大巴都不得再围猎流民,这是个试探,五大巴都如果接受,就表示默认神子的地位,如果抗命,杨衍则会有很好的理由对反抗神子的巴都进兵。
各地主祭陆续回到巴都。一口气少了二十几名主祭,让自外回归的主祭们惶惶不安。不出意外,孔萧成为了新任萨司。他从来不是个好亲近或能贿赂的主祭,由他与主祭们展开一场为期一个多月的会议,一口气拔擢了二十几名大祭成为主祭。
至于瓦尔特巴都,察刺兀儿对神子的冒犯不能轻放。杨衍想出兵,但被孔萧与蜜儿劝阻。两大巴都损伤都不小,需要休养,尤其阿突列补给困难,杨衍又在青驼山烧掉大批粮草,不能急着用兵,但他的愤怒可没因此止歇,他去向古尔导师求教。
古尔导师的病情逐渐痊愈,经过两个多月的疗养,虽然左眼歪斜,肢体仍不灵便,讲话生硬,但他的智慧还在。每隔五天,杨衍都会亲自前往古尔的居所,告知古尔自己这几天做了什么事,聆听他的意见,接受他的教诲。
对于怎么处置瓦尔特巴都,古尔用很简单的方式给出回答:“寄一封信给努尔丁,派使者去瓦尔特,要察刺兀儿前来谢罪。”
杨衍听了明不详的解说才明白古尔导师的深意,当即向瓦尔特派出使者,要求察刺兀儿前来谢罪,并寄出一封谴责察刺兀儿的信给葛塔塔的萨司努尔丁,要求他声讨瓦尔特巴都。
瓦尔特在五大巴都中最为弱小,冒险刺杀神子是企图让奈布巴都与阿突列同时被削弱,不可说不狠。素来唯唯诺诺的察刺兀儿毕竟是个萨司,绝不是个胸无城府的懦夫,奈布巴都的命令会让他进退两难。他来,奈布巴都就能兵不血刃地让瓦尔特臣服,他不来,内部必然动荡,瓦尔特无能抵御奈布巴都与阿突列联军,何况旁边还有个随风倒的葛塔塔巴都。
或许有一种可能,葛塔塔会与瓦尔特结盟对抗奈布与阿突列,这是杨衍不想看到的结果,但也不可怕。他们还是有太多优势,而且神子的名声才刚确认,需要随风吹往草原各处,因此杨衍反倒不急。
到了九月,李景风伤势痊愈。在蜜儿催促下,达珂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阿突列,她对神子的狂热连娜蒂亚都为之皱眉。杨衍私下给了蜜儿命令,要阿突列对苏玛进行招降,同时开始讨论圣山解禁的事。
“尽量不要动武。”杨衍道,“我们需要战士。”
“为什么这会是个密令?”蜜儿不解,“神子可以公开宣告。”
“不用问这么多,只要秘密地去办这件事就好。”
一统五大巴都的日子接近了,但还需要时间。九月底,杨衍下令开放各方祭司朝见神子。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奈布巴都最为热闹的一段时日。十月,在第一场暴风雪降临前,来自五大巴都的小祭、大祭乃至主祭纷纷来访,住满了巴都的客栈,朝圣的人潮再度挤满羊粪堆,停放一只骆驼需要的费用高达三百文。
杨衍在祭司院搭起高台,每日三次接见这群祭司。没有身份的差别,杨衍接受所有人的朝拜,为他们赐福,其后孔萧会邀请几位葛塔塔与瓦尔特的主祭在神思楼宴厅聚餐,没有过多的问询,只是简单聚餐。
餐桌之前被杨衍毁了,现在这张桌子杨衍依然熟悉,是从亚里恩宫搬来的。
十一月,明不详向杨衍告辞。
“奈布巴都安全了,暂时不需要我,我想四处走走。”明不详这样说,“我想多了解些五大巴都的风土人情。”
“为什么要在冬天离开?”杨衍讶异地问,“几时回来?”
“不知道。”明不详想了想,“也许来春。”
杨衍知他与李景风都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既然说会回来,没有不信之理,只道:“早些回来。”
入冬后的第一场暴雪后,杨衍目送着那袭白衣逐渐隐没在雪地中。他并不担心明不详,这位兄弟神通广大,关外这么遥远,他都能找到自己,他知道明不详会回来。
正如他知道——
“神子。”李景风站在门外,杨衍放下萨司手记,起身迎接。
“别在晚上看书,伤眼睛。”李景风在案桌前坐下,杨衍弯腰往火炉里塞了几块木头,用铁叉翻动火堆。炉火更旺了,整个房间都热了起来,杨衍起身来到柜子前,取出两个琉璃杯与一囊葡萄酒。
“事情很多,除了晚上,没时间看书。”
鲜红色的酒液倾倒在酒杯里。杨衍知道这位兄弟稳重,且很能体恤人,一开始不会追问自己,因为奈布巴都大乱方止,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他请李景风担任新建立的圣卫军总指挥,这是新的官衔,管理所有圣卫军。杨衍将流兵营与参与青驼山大战的卫祭军通通纳入圣卫军,重新编制军队也是旷时费日的工作,他知道这些李景风都看在眼里。
只听李景风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关内报仇?”
“你还比我急啊。”杨衍笑道。
“当然不是。”李景风举起酒杯,两人碰了杯,李景风接着道,“我知道你急于报仇,只是现在无暇分身,奈布巴都的人对你有恩,你不能撇下就走,而且是这么冒险的事,务必要作好准备,还需要周密的计划。”
景风兄弟没有丝毫怀疑,杨衍心想,一股愧疚油然而生。
“但我也想早点回关内。”李景风道,“我希望……你知道古尔萨司派了不少奸细入关。”
杨衍竖起耳朵:“怎么了?”
“你有办法联络到他们吗?”
“没有。”杨衍摇头,“英雄之路断绝后,两边难通讯息,我们也只能等消息。”
李景风道:“你想办法尽快将他们撤走吧。”
杨衍心下一跳,问道:“你说什么?”
“我到奈布巴都快一年了,好不容易才找着你。现在你已经练成誓火神卷,武功比我还厉害,又有很多护卫,明不详也不在,我放心多了。”
杨衍笑道:“瞧你说的,好像明兄弟在,你就不放心似的。”
李景风叹了口气:“你总是信他多过信我。”
“哪有这回事。”杨衍笑道,“只是你对他有误会。明兄弟也帮过你不少忙,你忘记刺杀臭狼那次了?”
“我没忘。”李景风又想了想,接着道,“我寻思也该回关内跟三爷说清楚这些事了。现在你当上了神子,他一定很高兴,崆峒必然信不过你,但只要五大巴都有诚意,事情就有余地,我想了好久关内关外的事该怎么办。”
“你要回关内?”杨衍吃了一惊,觉得放下了胸口一块大石,几分不舍中又隐含几分不妥、几分难受。
李景风点头:“这几个月里,我都在想往后的事该怎么办,见你忙,一直没来跟你商议。我觉得……只要关外释出善意,时间长了必然能有所改变。我想了很久,神子带来的未必是征战,能让关内外和平共处,萨神的光一样可以传入关内。前朝时,萨教就在关内生根,如果不是萨尔哈金发起战争,或许今日也不会如此势同水火。”
杨衍将酒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意从小腹中升起,心跳得很剧烈,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李景风。他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你现在还有很多事要忙,得巩固在巴都的地位,誓火神卷刚练成,还要学会治理。”李景风抓了抓脸颊,尴尬笑道,“我几个兄弟好友不是掌门就是神子,闹得我挺尴尬的。”
杨衍笑道:“你福气大,我沾光,要不怎么你一来,我就练成誓火神卷了?”
李景风为杨衍斟酒,接着道:“这些事我估计没个两三年办不好,然后你才能准备报仇,我寻思不如先回去跟三爷报个讯,让崆峒安心。两年后我回来,你、我带上狄昂跟几十个萨教高手从英雄之路回去,三爷在昆仑宫,我跟他说一声,他定会帮忙,定好计划,回关内杀严非锡跟臭狼。”
“然后呢?”杨衍问。
“我也有些想法。”李景风道,“我们要是顺利报仇,等你回到奈布巴都,可以先向崆峒表示没有侵犯之意,崆峒应该不会信,但只要持之以恒,会有机会打开三龙关,让关内关外和平共处。”
“这是你想的?”杨衍问道,“你不是希望我跟你回关内吗,怎么又让我回来了?”
“这本来是塔克的想法。”李景风道,“我想了很久,觉得你还是留在巴都当神子最好,有神子的号召力,才能让九大家跟关外和平共处。”
“塔克?”杨衍一愣,假作不知,“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我是他派来的。”李景风斟了一杯酒喝下,“这事我早就想告诉你……”他毫无隐瞒,将自己来到关外找杨衍的经历与遇到汪其乐和塔克的事娓娓道来。
“所以你早就知道塔克跟汪其乐要对付我?”杨衍道,“但你没说。”
“我那时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只知道你报仇心切。”李景风低着头,面露愧色,“那天我们从密道回神思楼,你答应要跟我回关内后,我就想跟你说,只是后来发生的事太多,没法跟你说明白。”
他竟然惭愧了……
“你不知道这样做差点害死我吗?”杨衍怒意涌上。他感觉到了背叛,他被人欺压,被人瞧不起,被报复,但从没被人背叛过,彭家没有,娜蒂亚没有,塔克跟汪其乐早就跟他反目,并不算背叛,可他这么相信李景风,李景风却背叛了他。
然而他是因这个而愤怒吗?不,这怒意仿佛不是因为李景风骗了他。他生气,但不想对李景风咆哮。景风一直没变,他很清楚景风为什么隐瞒,也相信景风不会想害他,景风为了他屡次冒险,险些在青驼山战死,这些杨衍都很清楚,景风不要任何回报,他也给不了景风任何回报,权力名望财富,景风都不要。
“你不相信我?”杨衍问。
“我没想到会这样。”李景风道,“我直到今天才找到机会跟你说这些事。”
杨衍板起脸道:“罚你三杯。”
李景风讶异:“就这样?”
杨衍笑道:“你他娘的救了我几次,我能跟你算这帐?”
毫不犹豫地,李景风斟了三杯酒喝下,满脸通红。
那股怒气并不是针对景风,那是对谁?对自己?杨衍自问。
景风这么坦荡地认错,自己能坦荡荡地面对他?自己为什么不敢坦荡荡地对景风说,我要报仇,无论谁都不能阻挡我,我要杀尽九大家,奉父神之命,让光照进盲猡的世道?
自己很坦荡,报仇没错,景风也赞成,那为什么不敢说出口?该死的,我没错!我为什么不敢说?!
“塔克说过传教不一定要用血,衍那婆多就没这样做,流血只是其中一种办法……”
“我知道怎么回事。”杨衍笑着挥挥手,“你跟神子讲教义?”
李景风哈哈一笑:“神子说得是。我觉得无论花多少时间,如果有天关内外能和平相处,那就挺好的。”他顿了顿,接着道,“前朝时,关内外确实和平共处过,关内也有许多信奉萨教的人,既然过去能,那么以后也能。”
杨衍笑道:“那也不用急于一时,现在还下着大雪,你怎么回去?”
“我也没说马上就走。”李景风替杨衍斟酒,“等开春吧。”
“我跟娜蒂亚的喜酒你不喝了?”杨衍道,“我还有很多事要倚仗你,你知道我现在很需要信得过的帮手。”
李景风问道:“还有什么事?”
“我打算明年春天进攻瓦尔特巴都。”杨衍道,“派去瓦尔特的探子说他们巴都很不安定,人心惶惶,察刺兀儿已经三次用谋反的罪名杀掉合计七名主祭跟十五名大祭,葛塔塔现在反过来恐吓瓦尔特,逼察刺来向我谢罪。”
“他们混乱了。”杨衍道,“我们可以很快击破他们,扶植一个新萨司,统一五大巴都的进程会更进一步。”
“非得打仗不可?”李景风问道。
“这么做不仅快,而且死伤最少。”杨衍道,“如果不能让察刺安定下来,我更没办法跟你一起回关内报仇了。神子不在,谁知道他会不会趁机闹事?景风,你想想,我回去报仇,快则几个月,慢则一年才能回来,奈布巴都的神子消失一年,这得是多大的事?如果……”
我在干什么,骗景风?杨衍在心里质问自己。
“如果再发生塔克造反这样的动乱,五大巴都不能一统,更不用说代表五大巴都跟九大家交好了,与其以后血战一场,还不如先发制人。你是圣卫军的领军,你会打仗。”
“我不是很懂兵法。”
“但你打过很多仗。”杨衍道,“我信不过别人,可现在要安置流民,我分不开身。如果你不答应,我只能请达珂来了。”
“别!”李景风连忙阻止,“阿突列会屠杀。”他犹豫片刻,点头,“好。”
杨衍大喜:“你也别急,哈克的老婆怀孕了,你不看看他的小孩,喝我跟娜蒂亚的喜酒?”
“嗯。”李景风点头,“我多留几个月。杨兄弟,我还有个要求,我想见塔克。”
“见他做什么?”杨衍皱眉。
“我欠他一个交代。”李景风道,“还要给汪其乐一个交代。”
“你只会被他们怨恨。”
“他们应该怨恨我。”李景风又喝了一杯酒,满脸羞愧。
杨衍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杯。
昆仑九十三年二月,李景风率领由王宫卫队、阿突列骑兵与奴兵营组成的圣卫军合计一万两千人向瓦尔特进兵,势如破竹。三月,瓦尔特巴都内乱,部众擒察刺兀儿祭司献降,李景风将人带回。四月初,察刺兀儿被枭首示众,瓦尔特主祭伊蒙接任萨司,他是古尔萨司过去收买过的主祭。
四月,李景风率领圣卫军回到奈布巴都。
达珂对于自己没有参与这场圣战感到愤怒,让蜜儿写了十几封信向杨衍抱怨她的战衣太干净。
衍那婆多祭上,杨衍在接见祭司时见着一名熟悉的老人。
“巫尔丁小祭!”杨衍欣喜大叫,“您怎么来了?”他一直记得这个刚到关外时杀羊款待他跟娜蒂亚的偏远部落小祭,“我有派人去接替您的职位。”
“我听说神子愿意接见所有祭司。”巫尔丁笑道,“我走了好久,去年冬天就抵达奈布巴都了,但排队排了很久,就住在离巴都五十里远的部落等消息。”
“怎么住那么远?”杨衍诧异。
巫尔丁笑道:“奈布巴都太贵,我住不起。”
“您应该说您认识我的。”杨衍道,“我要给您很多赏赐让您带回部落。接替您的祭司还行吗?”
“就像奈布巴都大部分小祭一样好。”巫尔丁说道,“他是高乐奇前执政官介绍来的。他挺不情愿,本来一直想回奈布巴都,不过现在不同了,至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会安分当个小祭。”
“我要送你们两百只羊。”杨衍笑道,“还有骆驼跟农具。我会处理负责接待的小祭。至于您,巫尔丁小祭,请留在奈布巴都接受我的招待,这是命令。”
杨衍随后招来孔萧,果然查出安排接见的大祭跟小祭接受贿赂的事。
五月,李景风再次向杨衍提出要回关内,杨衍道:“哈克的孩子下个月就要出生了,至少看看吧。我跟娜蒂亚打算十月成亲,神子娶妻是大事,会很忙。”
“这事祭司院会办吧?”李景风疑惑,“我又没办过婚事。”
“我希望你能帮忙。”杨衍笑道,“不喝杯喜酒,我这辈子都会记恨你。”
“为什么不在衍那婆多祭时举行婚礼?孔萧萨司认为这样更合适。”
“我为什么要听他的?”杨衍不以为然,“我才是神子,喜欢什么时候成亲就什么时候成亲。”
杨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留着李景风,是希望他回心转意吗?
六月,哈克生了个白净的儿子。他现在住在离瓷器街两条巷子的庄园里,有四名老佣人,都是流民。他高兴地请求神子为孩子赐名,杨衍认真翻找萨族语典,为孩子取名为史莫森,意指“风暴的儿子”。
昆仑九十三年七月,离开大半年的明不详回到奈布巴都,杨衍高兴至极,找来李景风一同为明不详接风,李景风虽不情愿,还是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关内的佳肴与素菜。
杨衍问明不详:“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觉得差不多到时候了。”
“什么时候?”杨衍纳闷,随即恍然,“你听说我要成亲的消息了?”
明不详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答:“神子要在十月大婚的消息传遍了草原,我听说你要成亲,所以回来看看你。”说着看向李景风,“看来还是太早了。”
杨衍笑道:“就剩两个多月了。这事隆重,得缓办,说不定还会拖延。”
李景风见明不详瞧着自己,纳闷地问:“看我干嘛?”
“我以为你会回关内。”
李景风不满道:“我留在这碍着你了?”
明不详摇摇头,又将目光投向杨衍,杨衍心虚,连忙举杯:“这几个月你去了哪里,有什么有趣的事?”
“只是游历而已。”明不详端起茶杯。
烛火通明,月色映窗影,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直到戌时方才散伙。
“我以为你会跟景风说清楚。”李景风离开后,明不详留在神思楼跟杨衍继续说话。
“用不着说。”杨衍道,“等我跟娜蒂亚成亲,他就会回关内。”
“你打算让他回去?”明不详问。
杨衍转头问道:“明兄弟,你有没有办法让景风留下?”
明不详摇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强留不得。”
杨衍停下脚步:“你也要走吗?”
“你现在很好,不需要我了,我还想多四处游历。”明不详起身,“就算不在身边,我也会一直关心你跟景风。”
杨衍心中感动,起身握住明不详的手。
“还没跟你说恭喜。”明不详道,“这段时日我会留在奈布巴都。”
明不详回到奈布巴都的第三天,杨衍照例前往拜会古尔。经过大半年的休养,古尔导师的病情大致痊愈,虽然走动困难,说话迟缓,时常要沉思许久才能回话,但除此以外,生活倒是如常。御医说全仗古尔内力深厚才能恢复如此之好,当然了,也是多亏萨神保佑。
“古尔导师不用行礼。”杨衍照例免去古尔导师的跪拜礼,来到床边,伸手按在古尔头上,“愿父神赐与你康健与智慧。”
“感谢神子赐福。”古尔恭敬回话。
侍卫为杨衍搬来椅子,杨衍坐下。“这几天没什么重要的事,主要是流民的安置。虽然五大巴都被下令禁止围猎流民,但其他四大巴都不会接受流民,流民想工作只能来奈布巴都。孔萧认为流民营会是第二个羊粪堆,或者叫马粪堆,流民们带来不少马匹,虽然大多是劣马。
“关于安置流民,我听取了几个建议,萨尔泰主祭认为可以在巴都周围建立新的部落,避免羊粪堆和巴都居民混居。”
古尔点点头,问道:“你那个很聪明的朋友回来了?”
杨衍一愣,愠道:“导师派人监视我?”
“没有。”古尔微微摇头,“我已没有任何权力,老迈的身躯只为了登上圣山的梦而活着,我只是关心神子。狄昂跟了我二十年,你知道他经常拜访我。”
“是狄昂说的?”杨衍的怒气顿时消散,“对不住,是我误会了。”
“神子不用向任何人道歉。”古尔道,“我知道你跟娜蒂亚要成婚。这一年来,神子无论武功智慧都进展飞速,我想该是时候了。”
古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铁盒,精致,小巧。
“离开祭司院时来不及带走,后来狄昂收拾我的物品时,我吩咐他帮我取来了。”
杨衍接过小铁盒,感觉里头空空的,只装着个小东西。
“之所以一直没交给您,是因为奈布巴都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我在等恰当的时机。现在,我把它当作祝贺神子大婚的礼物。”古尔慈祥地说道,“但在打开前,我想嘱咐神子一件事。”
“什么事?”
“这盒子里的东西非常隐密,而且重要,是我三十年的心血,我将它交托给神子,您只能一个人知道。”
杨衍听他说得慎重,更是好奇,点头道:“好。”说罢打开铁盒,里头是一张地图与一把黑色钥匙,匙柄如太阳,匙杆细长,布满圆点或凹槽,跟长满豆疤跟痘洼似的,匙齿更是复杂,一摸便知是由不蚀不锈的玄铁打造。杨衍打开地图,图上是以奈布巴都为中心,指向东北方的山脉,他知道那座山脉,那是横隔在昆仑宫与关外之间的雪山,地图标示的位置就在山下,离英雄之路出口约莫四百里,几乎要到瓦尔特巴都边界了。
“这是什么?”杨衍问道。
“礼物必须亲手打开才有意思。但那里非常遥远……虽然我希望这礼物只有您一个人知道,但至少需要两人同行才行。我建议神子带一名护卫,必须武功高强,绝对忠心,而且口风严实,当然了,如果可以,最好还是带一名您乐于与之分享的人。”
“不能现在就告诉我吗?”
“这绝对会是您收到的最大的惊喜。”古尔微笑,嘴角不自然地一高一低,“如果现在知道,就不是惊喜了。”
杨衍笑道:“我不知道古尔导师还会给人惊喜。”说罢收起铁盒,“往返一趟最快得六七天,正常速度则得半个月。”
“关于跟随神子的人选,”古尔说道,“我建议狄昂,他比李景风合适。”
“为什么?”杨衍皱眉,“我不需要保护。”
“至少要两个人才能拿到礼物,而且独行于野,匹夫可刺,神子虽然神功大成,也要小心,狄昂绝对会誓死保护神子。至于李景风……他是叛徒的儿子,他的忠心还需要考验。”
杨衍不满道:“您说最好是我乐于与之分享的人,景风是我的朋友,我的喜悦更想与他分享。”
“神子离开,巴都会空虚,圣卫军需要首领……”
杨衍听出这是古尔的借口,当即道:“巴都已经稳定了,孔萧可以处理事情,狄昂必须保护娜蒂亚。”他不满道,“我会带景风兄弟去,更快,而且自在些,不用十天就能来回。”
古尔萨司见他坚持,只得道:“全凭神子决定。”
杨衍心里闷闷的,起身道:“若没其他事,我走了。”
“恭送神子。”
杨衍回到神思楼,找来李景风与明不详,把古尔导师的礼物取出,说了来龙去脉。李景风好奇:“是什么礼物?”
“不知道。不过古尔这老头还会给人惊喜。”杨衍把玩着钥匙,他性子素来急躁,已是迫不及待,“景风,我们明天就出发吧?”
“明天?”李景风摇头,“太赶了,我是圣卫军总指,有很多事要处理。”
“你现在说话怎么跟那些主祭一样无趣?你又不爱当官,那些事爱管不管。”
“我是不爱管,本就是你逼着我管,既然管了,就得负责。”
明不详接过钥匙察看,道:“这钥匙非常精巧,几乎无法仿制,古尔导师如此珍藏,一定是非常重要或珍贵的东西。”他顿了一会,道,“景风若不去,我跟杨兄弟去吧。”
“没说不去。”李景风忙道,“缓个两天,让我把事情交代给哈克。”
“你好像很怕我跟明兄弟独处,还在记恨?”杨衍道,“几天前吃饭,你跟闷葫芦似的,都是我在串话。”
明不详道:“不用多想,景风只是不善于跟我来往。”
杨衍笑道:“还是明兄弟大度,不跟你计较。”
“他跟我计较?”李景风差点翻白眼,“算了,不说这事了。”
“给你两天时间,三天后出发,估计十天就能回来。”杨衍见明不详看着钥匙沉思,问道,“怎么了?”
“没事。”明不详将钥匙交还给杨衍,“路上小心。”
孔萧本来要阻止神子出远门,但听说是古尔导师的礼物,便消停下来,杨衍试探孔萧是否知道礼物是什么,孔萧摇头。倒是娜蒂亚,她听说杨衍要带李景风去看礼物,愠道:“为什么不带我去?”
“带你去干嘛,多个拖累?”杨衍不以为然,“反正等我回来,你就知道是什么了。”
三天后,孔萧对外宣称神子要祝祷祈福。深夜,杨衍与李景风各骑一匹好马,摸黑离开奈布巴都。
※
“请问是明不详先生吗?”五天后的正午,明不详在羊粪堆外遇见一名小祭,“我是随侍古尔萨司的小祭,我叫孙赫烈。”小祭恭敬地弯腰行礼。
“你是汉人?”
“是的。”
五大巴都本就有不少汉人,不少人会在汉姓后取一个萨语名字。
“有什么事?”
“古尔导师听说您回来了,想见您一面。”
“现在?”
“是的。”
明不详点点头:“走吧。”
明不详曾在古尔萨司居住的大院住过几天,他问孙赫烈:“你怎么知道来羊粪堆找我?”
“我向您住的客栈打听过了。”孙赫烈回答。
明不详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久后,两人抵达大院,孙赫烈推开大门,示意明不详入内:“请。”
“你不进来吗?”
“古尔导师还吩咐我去办别的事。”孙赫烈恭敬道,“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
院里十分僻静,没有守卫,也没有仆役,就跟这大院子里没住人似的。明不详穿过花园,大厅里没人,他估计古尔在房间,上前敲门。
“古尔导师。”明不详轻声问道,“请问您找我吗?”
“请进。”门里传来苍老的声音。
明不详推开门。古尔导师端正地坐在大床上,稀疏的白发披散在双肩,下身盖条薄被遮掩住细瘦的双腿。他比几个月前看起来更瘦了,脸色更白,一颗眼球略带歪斜。
“参见导师。”明不详左手抚心恭敬行礼,“愿萨神使神子能与导师并肩。”
“这祝福很有趣。”古尔萨司半边嘴唇勾起,像在微笑,“祝福我能与神子并肩?”
“导师的智慧无须言说,神子需要您的引导。”明不详恭敬回答。
“我有什么理由不与神子并肩?除非是死亡。”
“神子时常感情用事,我希望他能永远像现在这样尊敬您。”
“原来如此。”古尔像是接受了明不详的解释,回道,“愿萨神给与你真诚的心。”
“多谢导师赐福。”明不详起身。
“你可以找个地方坐。”古尔指着右侧墙边一张椅子,“就坐那里吧。”
明不详恭敬坐下,腰背挺直,礼貌得像是别人家的孩子,开口问道:“导师找我什么事?”
“我一直没向你道谢。那时候我不舒服,风症,老人的疾病,死神刀锋的前沿,你知道我们怎么称呼发了风症的人吗?我们说,那是死神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随时会拖动。你看,我身体某些部分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也是苟延残喘。”
“神子说导师的恢复比预期的好。”
“那只是跟普通人比较,而不是跟我自己,我知道我还剩多少口呼吸。”古尔道,“但我这一生很完美,萨神护佑,让我能亲手接引神子,这是莫大的恩赐。你相信萨神的恩赐吗?”
“我相信。”
“但你似乎是个异教徒。”古尔道,“你躲藏得很隐密,狄昂跟我都很晚才知道你在神子身边。你跟神子见面多久了?”
明不详知道古尔萨司不会因这理由伤害自己,答道:“我是佛教徒,一年前就来到巴都与神子重聚。”
“一年了。”古尔点点头,“你是个异教徒,为什么会相信神子是萨神的恩赐?”
“世间没有偶然,都是必然,佛经中,我们称之为因果,萨教教义中就是萨神的安排。我无法确定萨神与佛祖哪个是真信,但我认为冥冥中自有定。”
“冥冥中自有定?”古尔一愣,立刻会意,勾起半边嘴角,“你想说的是所谓的注定与天意是累积无数人经过选择后决定的结果,决定是因,天意是果。”
“是的。”明不详赞叹,“导师智慧非凡。”
“我也研究过异端,跟波图一样。”古尔笑道,“波图偷看异端书籍我都知道,他以为瞒过了我。说起波图,我很想念他。你知道吗,其实我曾对波图抱过很大期望,但我没办法劝服他成为一个掌握权力的人。但是你……孩子,你很优秀,非常善于说服人,只靠着几天的相处,就说服波图坐上了萨司的位置。”
“箭在弦上,波图萨司不得不从权。”明不详摇头,“如果不是那样的情况,波图萨司不会伤害任何人。”
“但你把握住了当时的情况,说服了波图。你一定记得,孟德死后,我就躺在那张塌陷的床里,听着你劝波图当上萨司。”
“我并没有劝。”明不详答,“只是分剖局势。”
“我都听见了。”古尔道,“我也听狄昂说起你救出娜蒂亚的事。娜蒂亚为了救神子差点死去,幸好你又救了她一次。”
“萨神保佑,神子赶回得及时。”
“是的,萨神保佑,否则这巴都,还有九大家,会死更多更多人。”古尔忽问,“你知道娜蒂亚的重要性吗?”
“波图萨司曾经说过,娜蒂亚如果死去,会死很多人。”
“我相信你也看得出来。”古尔点头,“孟德谋反,亚里恩宫谋反,你们讨论的时候,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还有你的建议。对了,方才忘记问你,我的记性大不如前了,还没问你为什么来了一年,却一直等到叛乱发生后才进入祭司院?”
“导师知道我是异端。”明不详道,“我担心惹来麻烦。”
“为谁惹来麻烦?神子,还是你自己?”
“我自己。”明不详坦承回答。
古尔萨司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你是真心帮助神子?”
“是的。”明不详回答,“我想看着神子,直到最后。”
“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哪些话不该说,哪些话不用说。你应该很有主见,但你时常让别人选择,你为什么不给一个你觉得对神子而言最好的判断?”
“因为我不想为别人作选择。”明不详道,“决定会改变天意。”
“你想要什么?”古尔闭上眼睛,缓缓问道,“你跟李景风一样,都不想要权势财富名利,李景风要仁善与侠,但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明不详默然不语,慢慢调匀呼吸。
“你还没有回答我……”
“我想见佛,或者,看见萨神。”明不详回答。
“见佛?”古尔萨司张开眼,一颗眼珠斜睨着明不详,另一颗歪斜的眼珠慢慢挪动,直到在明不详身上交会出一个焦点,那双混浊的眼中彷佛又有了慑人的绿光。
“你能动摇神子的想法。”古尔道,“而你,很危险。”
“砰!”一只大手穿破砖墙,直轰明不详脑门。明不详扭头,大手从脑袋左边擦过,只消慢半个呼吸,他的头就会被这一掌打碎。
是狄昂。
明不详还未起身,又是一声响,另一只大手穿过墙壁,两只手向上一扼,闪电般扣住明不详的喉咙……
※
杨衍跟李景风赶了四天路,又找了一天才找着这处隐密的巨大山洞。说起来它并不隐密,就在山脚下,只是周围荒无人迹,野草蔓蔓,没人会找来。
“这山洞也太大了。”杨衍抬起头,面前是个怕不有二十来丈高的山洞,距入口十五丈处有座巨大的铜铸大门,铜锈斑驳,显然已多年未有人打理。
“这不是天然生成的。”李景风抚摸着带着斧凿痕迹的洞壁,“有一部份是人工开凿的。”
杨衍见李景风陷入沉思,问道:“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挖这么大的洞?”
“不知道。”李景风摇头。
“这门他娘的怎么推开?”杨衍将钥匙插入铜门上的锁孔,左转右转,接连听着几声卡榫声,好不容易才将整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又是喀喀喀好几声榫扣解开的声音,确认锁头已开后,他抬起头望着那两扇大铜门。
“里头要是铁芯,至少几千斤重。”他伸手推了推,发现果然是铁铸的。
李景风弯腰看了看大门下方,道:“门下似乎嵌有滚轮,两人合力说不定能推开。”
“难怪说最少要两个人才能拿到礼物,什么玩意这么慎重?”杨衍笑道,“是比誓火神卷更厉害的武功,还是藏着什么神兵利器?”
李景风笑道:“什么神兵利器要这么大的山洞藏?”
杨衍笑道:“该不会是萨教的什么天宫藏在里头,还是古董宝物之类?”
“推开就知道了。”李景风双手摁在门上,杨衍也摁了上去。
“景风,看你功夫了!一!二!三!”
两人同时发力,这门不仅沉重,且年久少动,一时竟推它不动。杨衍骂道:“操,这么重!幸好没带贼娘皮来,得白走一趟!呃……景风,使劲!”
两人同声大喝,运起全身功力,直推得脸红脖子粗,大门才晃了晃,随即缓缓打开,原来滚轮下方有轨道,方便开门。
两人靠在门上不住喘息,杨衍骂道:“宝物要是不好,我可得找古尔算帐!”
李景风道:“进去看看。”
两人望向深处,眼前之物太过骇人,李景风不可置信,杨衍更是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山洞比想象中还要深广,靠着洞外阳光可以看清里头是一台台巨大的攻城器械。高得不像样的云梯、大得足以扔出千斤巨石的投石车、三倍大的三弓床弩、足以射出一整株大树粗的巨大弩箭的绞盘,还有躺放在一角,尾端系着小指粗细铁链的巨大弩箭,更深处还有一个个不知装着什么的木桶,弄不清这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杨衍早听说过古尔萨司为攻下红霞关作了几十年的准备,孟德跟孔萧都嘲笑过崆峒的固步自封让古尔萨司有足够时间准备突破三龙关的方案。这就是他的准备?完全是依照攻下红霞关天险所需要的尺寸设计的。这些东西到底要花多少年和多少人力物力才能打造出来?他又是怎么瞒过祭司院做出来的?
可以说,古尔这一生的心血都在这了,而他将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杨衍。
这真是最大的礼物!
杨衍很清楚这礼物有多重要,只觉热血沸腾,想欢呼出声,赞叹这奇迹,赞叹伟大的古尔萨司,他什么都为自己准备好了。
“这是用来攻打三龙关的攻城兵器!”李景风惊呼一声,大步向前,语气中满是惊恐,“他竟然准备了这么多!”他转头看向杨衍,坚定道,“我们要毁了这些兵器!杨兄弟,我们找找这山洞里有什么能用的,把这些都毁了!”
他正待要走,一只铁箍似的大手扣住了他的手臂,李景风不解回头:“杨兄弟?”
“景……景风……”杨衍竟觉得口干舌燥,“不……不急……”
该死的古尔,该死的,他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故意让我带景风来这!杨衍的心不住下沉。
李景风反手一搭,也抓住杨衍手臂,眼神中满是担忧和不解。“你答应过我的。”他连声音都在发颤,“你说我们一起回去报仇。”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寂然无声,只有扣着对方手臂的手越来越紧,像是一场大战前的角力,更像是害怕一松手,从此便不再能同行的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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