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间普通的院落,围墙后传出茶花香气,昆明富裕,这样的院落不少。
严烜城站在门口。“公子打算在这里等到入夜?”方敬酒抬头看看天色。
“妓院不都是晚上营生吗?”严烜城犹豫着。
“点苍掌门今晚就要去天凤楼,这么等下去你来得及?”方敬酒径自上前敲门,严烜城“哎”了一声,没阻止。
“借不到五十万两,我会很麻烦。”方敬酒再次提醒。
到底谁才是主子,是谁救了你?严烜城心中直犯嘀咕,方敬酒在他后背上一拍,让他挺起胸膛。
开门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先是打量了一眼严烜城,等目光落在方敬酒脸上,禁不住吓了一跳,躲到门后只探出半边身子。
“初蝉姑娘才刚起身。”小姑娘问,“你们是哪位公子介绍来的?”
“甄松盛甄爷。”严烜城恭敬道,“在下想求见初蝉姑娘。”
甄松盛是甄丞雪之子,诸葛长瞻的舅舅。照诸葛长瞻所说,这位初蝉姑娘是他舅舅新近时常拜访的名妓,性子不喜张扬,因此花名未彰。
“公子怎么称呼?”
“敝姓严,这是我方师叔。”
“见过严公子与方公子。奴家春蕊。”春蕊道,“姑娘没这么早见客,不过你们来得巧,今日没客人,就不知姑娘愿不愿见。”
严烜城忙道:“我出双倍……不,三倍价钱求见姑娘一面。”春蕊给了他个白眼,掩上门。
严烜城转头问方敬酒:“她刚才是不是给了我个白眼?”
方敬酒点头:“如果公子去安春阁,一定会被剥得很干净。”
过会儿,门又重开,春蕊探出头来道:“姑娘说既然是甄爷介绍的,不好失礼,请进吧。”
严烜城走入院中,过了影壁,见那院子不甚大,过了前院便是大厅,假山流水,花团锦簇,香气扑鼻,可见雅致。进入大厅,春蕊点起熏香,对严烜城一福:“贵客请稍候。”
她一福之后并未离去,严烜城从未进过妓院,遑论青楼,只是愣着,方敬酒给他个眼色,严烜城仍是茫然,方敬酒从怀中抓了把铜钱,约莫几十文,对春蕊道:“赏你的。”
春蕊接过铜钱福了一福:“谢爷打赏。”那白眼简直藏不住,严烜城这才醒悟。见春蕊离去,要叫回打赏又是尴尬,他这一愣,人已进了内厅。
“公子欠我三十二文。”方敬酒道。
“怎么不提醒我?”严烜城懊恼,若是请不来初蝉姑娘,怕又要起波折。
“我提醒过公子了。”方敬酒回答。
等了许久不见人来,严烜城忍不住问:“方才的打赏是不是太少了?”
“一般妓院不知道,”方敬酒道,“如果在安春阁或群芳楼,应该会被瞧不起。”
“那你怎么不多给点?”严烜城埋怨道。
“我只有这些零角,剩下都是碎银片。”方敬酒道,“她嫌少就给个白眼,受白眼不会损失什么。”
严烜城眉头紧锁,又等了许久,春蕊从里头走出,道:“姑娘有些不舒服,今天不想见客。”
严烜城吃了一惊,忙站起身来:“我们有要事相求,还请姑娘万勿推拒,哪怕只见一面都好!”
春蕊摇头:“姑娘真不舒服。”说着走到方敬酒面前,将一把铜钱塞回他手里,“未曾招待两位客人,受之有愧。”
方敬酒眼神转冷,春蕊吓了一跳,退开两步。严烜城怕方敬酒冲动,忙起身作揖,歉然道:“我跟我师叔从未来过这地方,不知礼数,唐突佳人,还请姑娘恕罪。这么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小锭银两,“姑娘,麻烦您再去劝劝小姐。”
春蕊不收银子,只道:“昆明城里不少姑娘,我家小姐不比那莺莺燕燕,茶花坊也不是勾栏,还请公子自重。”
严烜城知道定是当中失了礼数,他早听说青楼作派不比妓院,可惜他不懂规矩,只得哀求道:“严某初次拜访……呃……”他一时不知如何措辞,只得道,“第一次与姑娘结交,实不懂规矩,不懂礼貌。这样好吗,姑娘您教教我礼数,还请初蝉姑娘给个机会。”
春蕊打量着严烜城:“好吧,考你一个问题,若答出,我就替你向姑娘求情。”
严烜城大喜,忙道:“姑娘请说!”
春蕊道:“我家小姐闺名初蝉,这是什么意思?”
严烜城一愣,踌躇不语,春蕊看他答不出,只道他果真不学无术,于是道:“公子随便猜猜,猜错也无妨。”
严烜城无奈道:“初蝉当出自‘初闻征雁已无蝉’这句,取头尾两字,原诗写深秋月景,以美人喻景,既是说美人争奇斗艳,也说四时风景各有其美。蝉有婵娟之意,初蝉喻姑娘年轻美貌,答案一目了然,严某心知断非题面之解,只是着实想不到其他深意,惭愧惭愧,还请姑娘再给个机会,再出一题。”
春蕊张大了嘴,随即捂嘴笑道:“原来公子竟是满腹经纶。”
严烜城惶恐道:“不敢说满腹经纶,只是恰好读过这首诗而已。”
“我再去问问姑娘。”春蕊面色和缓不少。
严烜城大喜:“好!有劳春蕊姑娘了!”
春蕊又去了,严烜城吊着颗七上八下的心埋怨方敬酒:“我们是来请人帮忙的,你别吓着人。”
“安春阁遇到姑娘不肯接客,都是祭出皮鞭棍子,快而有用。”
严烜城心下兀自又犯起嘀咕。
这回春蕊回来得极快,问严烜城:“公子真是第一次来?怎么没跟甄爷同行?”
严烜城恭敬道:“甄爷事忙,不便同行,严某也是有急事相求,这才冒昧前来拜访。”
春蕊掩嘴笑道:“既然公子不懂礼数,那我就教公子一点吧。对姑娘家得礼貌,才能讨姑娘家欢心。”
“方才春蕊姑娘不在,严某已责备过手下了。”严烜城极尽软言,“还请指教。”
“叫姑娘多生分,叫妹妹才亲。”春蕊笑道,“你先准备银两,这叫拜帖金,公子是初来,我也不刁难,过三关即可,小姐自会出来相见,若是不成,还请公子改日再登门。”
严烜城犹豫道:“在下酒量不行,也不会摇骰子、唱小曲……”
春蕊噗嗤一笑:“把我家小姐当什么人了?就考你残谱、写字跟奏曲吧。”
严烜城大喜过望:“这在下倒是略懂皮毛。”又问,“拜帖金需要多少?”
“看公子心意,一般不低于五两,甄爷头回来访时是二十两。”
严烜城当即包了二十两银子,又给了二两碎银,春蕊却不忙收,而是瞅了方敬酒一眼:“别说赏字,讲个好听的。”
严烜城尴尬道:“惹妹妹生气了,请妹妹喝茶。”
春蕊笑道:“公子学得真快。”当即摆出残谱让严烜城试解。
棋局不难,之后春蕊研磨,严烜城写了“出淤泥而不染”,春蕊正要来看,方敬酒站在严烜城身后,见着了,拿起纸来撕了,道:“写错字了,再写一张。”
严烜城不解,方敬酒看着他冷冷道:“公子嫌她脏吗?”
方敬酒打小便与妓女往来,风尘女子怎会不知自己干的是什么勾当,夸妓女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哪有几个真心?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严烜城一惊,连忙改了一句:“云深不知处,何方觅佳人”给春蕊,之后又奏一曲高山流水,春蕊才带着字画离开。
“她再不出来,我抓他婢女威胁,你带她去天凤楼。”方敬酒忽道。
严烜城迟疑道:“这不妥吧……”
“你有别的法子?”
严烜城哑口无言。
就这么好一番折腾,时已过午,严烜城腹中饥鸣,所幸春蕊这回倒是来得快,只见她笑道:“公子稍候,我家小姐正在料理餐食,稍后便来。”
严烜城知道初蝉姑娘已经允诺见面,松了好大一口气。那春蕊说完话又离开,不久后提个食盒来,在桌上一一摆上鸡、鸭、鱼、豆腐四菜一汤,还有三个酒杯与一壶酒,满屋顿时香气四溢。严烜城食指大动,碍着主人未至,只得忍耐。
又过会儿,只见一名姑娘身着红衣,外披薄纱,从后院走入,走到近前,对着他们福了一礼:“贱妾初蝉见过严公子。”
严烜城见这初蝉姑娘披着一件纱衣,薄施淡妆,朱唇挺鼻,眉目如画,身形婀娜,果然是个美人,尤其走起路来仪态端正,摇曳生姿,忙起身道:“姑娘请坐。”
初蝉坐下,笑道:“让公子久等了,且先用膳吧。”
严烜城听她谈吐斯文,声音清亮,又添好感,心下暗道:“难怪甄松盛如此迷恋这姑娘,确实是千中挑万中选,与一般庸脂俗粉截然不同,若是出身寻常人家,定可匹配门派权贵,不过流落烟花,顶多只能当个妾了。”他早已饥肠辘辘,当下道,“能与姑娘同桌,在下三生有幸。”
初蝉浅浅一笑,为严烜城夹了块鸡肉,但见她玉指葱葱,手腕上淡淡青筋若隐若现。那鸡肉酸辣鲜香,入口香嫩,最是配饭,严烜城不由赞道:“姑娘好手艺。”
这般美貌的姑娘已是难见,何况又有手艺,严烜城心想,这等蕙质兰心,若不是流于烟花,也匹配得起那些权贵弟子,不由得大生好感,又闻到她身上香气,更是心猿意马,心想有如此佳人作陪,也难怪那些公子流连忘返,不由得更加怜惜。
那姑娘食量甚少,严烜城只吃了个止饱,倒是方敬酒默默将四菜一汤吃个干净,连葱段都不留下。严烜城与他一路同行,知他爱惜食物,不管味道如何,绝不浪费,倒也不以为怪,只是在佳人面前,未免显得唐突了。
饭毕已是未时,初蝉撤了桌子,让春蕊切了盘鲜果,沏了壶香片送上,望了方敬酒一眼,问道:“公子可是来自华山?”
严烜城知道她是认出了方敬酒形貌,夸赞道:“在下确实来自华山,家父严非锡。”想起华山名声,心中不禁踌躇。
初蝉笑道:“听说公子是第一次进闺阁,甄爷从不轻易提起这里,是怎么个因缘际会才让他肯告知公子妾身居所?”
严烜城被提醒正事,忙起身道:“实不相瞒,在下实是甄爷外甥诸葛副掌所介绍,有事相求姑娘。”
初蝉见他神色严肃,问道:“什么事?”
“在下冒昧想请姑娘陪在下去一趟天凤楼。”
初蝉蛾眉微蹙:“怎么去那种地方?公子要贱妾当馒头?”
严烜城不解地问:“馒头?”
初蝉答道:“男人去逛风月之地带的女眷都叫馒头。”
严烜城忙道:“姑娘定是鲈鱼鲜烩,怎么会是馒头!”
初蝉见他全然不懂这些风月话内中意涵,忍俊不住,笑道:“公子要我去天凤楼做什么?”
严烜城也不隐瞒,当下便把借款遭拒,诸葛长瞻从舅舅口中听闻初蝉的名头,希望自己借此引起诸葛听冠注意的事说了。
初蝉越听越是皱眉:“公子是要以妾身当诱饵,使美人计?”
严烜城忙道:“在下知道此事让姑娘为难,事后定会重酬。”
初蝉笑了笑:“公子或许不知,甄爷至今还未在茶花坊留过宿。”
严烜城未曾去过风月场所,听着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说这初蝉姑娘还是处子之身?忙问:“这是何意?”
初蝉也当真有教养,严烜城几番失言,她都不见怪,只笑道:“以行话来说就是金鱼与木鱼,金鱼美丽,却吃不得,木鱼能敲,还有声音。”
严烜城脸上一红,忙道:“在下绝没有轻慢姑娘的意思……”
初蝉微笑道:“公子嘴上说没有,实则心中偏见不少。举一例吧,贱妾说馒头,公子说鲈鱼鲜烩,听着金贵,实无不同,不过是价码高了,其味鲜美罢了。公子未进门就要三倍重金求见,这就是以钞会友之意,想着只要银两使够,这婊子定然屈从。”
她声音轻婉,即便说出粗鄙字眼也不见下流,严烜城很是尴尬,忙解释道:“在下事急,实因身无长物,不知如何请托,方才如此失礼。”
初蝉笑道:“若是如此还就罢了,青楼妓院哪是什么好勾当?妾身也不会自抬身价,把自己当成好人家姑娘,受人白眼理所当然,即便受到侮辱,最多自叹命薄。偏有一类人,无论妓女窑姐都最为憎厌,那就是自以为尊重,实则心中轻慢而不自知,高高在上,还想救风尘,为人师,指点江山之人。”
严烜城一愣,又听初蝉继续说道:“再说一事,甄爷频繁往来茶花坊,他自重身份,不敢硬来,可掌门不同,我听说诸葛掌门年少气盛、放浪形骸,严公子请我当陪客,若妾身被他纠缠,能躲去哪?在天凤楼那等地方,若有意外,公子能救我不?亦或者公子压根没想到这里,毕竟青楼妓女命已早定,若得千金也不算贱卖。这固是人之常情,可公子现在还敢说您没有轻慢之心吗?”
严烜城听出一身冷汗,觉得这姑娘说得有理,自己心底想着尊重,实则轻慢,也没想过该怎么保护这姑娘,不禁黯然道:“姑娘说的是,严某惭愧,今后必改。”
初蝉笑道:“也不用改,看不起便看不起,只是不用装着尊重,徒增虚伪罢了。”
严烜城迟疑半晌,道:“在下失礼在先,但今日之事重大,仍须请姑娘相助。若是平时,严某势必以死捍卫姑娘清白,然则此刻为华山大局确实无力保护姑娘,只能给姑娘一诺。”
初蝉问道:“何诺?”
严烜城道:“只待事成,无论什么条件,严某都听姑娘的。”
初蝉笑道:“贱妾听说冷面夫人以妓身入主唐门,传颂千古,贱妾想嫁入华山也行吗?”
严烜城大窘,脸红心跳,一时不敢回话。初蝉见他脸红到耳根子上,正要调侃,严烜城忽道:“当然可以,只怕是严某高攀,委屈了姑娘。”
初蝉一愣,随即掩嘴微笑:“公子都这样说了,贱妾再不答应倒显得矫情了。贱妾惯常不出院子,这回就随公子走一遭吧。”
严烜城大喜过望,正要问该付多少银两,忽又觉得不够尊重,转念又想,即便得罪人也得直说,不然就是虚伪,正在真小人与伪君子间左右为难,忽地念头通达,心想:“我若是尊重她,权当交个朋友,事后再给谢礼也不失礼貌。”当下起身拱手:“多谢姑娘仗义相助,今日之恩,严某绝不或忘。”
初蝉笑道:“公子真记挂着才好呢。”
趁着还有时间,两人商议一番,严烜城不懂妓院规矩,初蝉一一解说,免得他出丑。之后又说好如何引得诸葛听冠注意,如何与之亲近,商议既定,严烜城心下大喜,起身作揖:“多谢姑娘相助。”
初蝉道:“既然要出门,贱妾去换件衣服。”
严烜城只觉得事有转机,很是兴奋,心想初蝉这姑娘不仅样貌出众,谈吐有礼,更是才学过人,进退有度,难怪甄松盛年近半百还对她念念不忘,时常拜访。又想都说衡山青楼名妓天下一绝,连冷面夫人也特地招了去当媳妇,当真每个都如初蝉姑娘这般不俗?
他正思索,瞥见方敬酒冷冷看着自己,脸上一红,问道:“方师叔觉得这事能成吗?”
“不知道。”方敬酒回答,“但我知道别的事。”
“什么事?”
“公子去安春阁一定会被剥光。”
严烜城道:“初蝉姑娘这样的人本就少见。”
“连骨头都会被拿去熬汤。”
严烜城噎了噎,问:“还有呢?”
“我知道公子急于成亲。”方敬酒道,“这是第几个妻子了?”
严烜城更是尴尬。
过了许久,初蝉更衣换妆,抱着琵琶回来。只见她身披黄纱,香肩微露,一袭抹胸若隐若现,更显玲珑有致,艳丽不可方物,严烜城不敢多看,连忙转头:“门外已备好马车,姑娘请。”
初蝉笑了笑,三人上车,严烜城一双眼珠不知道何处安置,只是东张西望,方敬酒拿肩膀顶了他一下,道:“冷静点。”严烜城忙收敛心神。
幸好天凤楼不远,马车抵达,初蝉倚着严烜城手臂下车,身子靠上来,严烜城羞得脸红到耳根子上。此时天色尚早,天凤阁才刚开张就有不少宾客入内,方敬酒上前打点。诸葛听冠包厢在三楼,整层俱都闲置不能接客,方敬酒照初蝉嘱咐选了二楼靠窗的包厢,然而早已被人定下,方敬酒前往交涉,使了银两,这才换来。
严烜城叫了两名姑娘添酒,两人见着初蝉姿色,互看一眼就知自己只是陪客,也不热络招呼,只是倒酒陪酒。
方敬酒站在窗口瞭望,直到夕阳西下才道:“诸葛掌门来了。”
严烜城来到窗边望了望,只见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护着两骑来到,后面那骑自是诸葛听冠,不禁皱眉:“就算天凤楼离点苍不远,诸葛掌门忒也心大了,连轿子都不坐。”
“没人敢行刺点苍掌门。”方敬酒道,“这里可是点苍。”
严烜城心想也是,莫说自己与几个兄弟,即便父亲也不会每回出门都带着大队人马,这得多麻烦?说来掌门也不用时常出门,不想声张时也就带几个随从罢了,像诸葛听冠这样大张旗鼓带着随从来嫖妓的情况还真不多见。
严烜城见前面那人身着绿袍,身材健壮,一双手臂格外粗壮,看着上重下轻,有些不协调,似乎是个领队,乃是内外兼修的顶尖高手。
“就是他吗?”初蝉凑到严烜城身旁,严烜城闻到她身上香气又是一阵晕眩,忙收敛心神,暗骂自己怎地如此好色。
初蝉笑了笑,道:“公子且让让。”严烜城不明所以,与方敬酒一同让开窗边位置,初蝉轻轻踮起脚尖,一跃坐到窗台上,褪去鞋履,露出一支玉足,屈膝踩在窗槛上,身子靠在窗格,举起琵琶,把脸望向屋内,弹起一首霓裳羽衣曲。
她技艺巧妙,曲音飘渺悠扬,真如仙宫聆月般,严烜城听得入迷,跟着打拍唱和。不一会,只听初蝉笑道,“成了。”随即收起琵琶跃下窗台,转身掩上窗户。
“成了吗?”严烜城忙问。
“他抬头望妾身了。”初蝉笑道,“妾身与他对望一眼,就关上窗户了。”
“就一眼?”严烜城讶异,“他真会注意到你?”
“公子放心。”初蝉回到座位上,斟上三杯酒,“我比公子懂男人。”
严烜城犹不放心,借口要谈事情遣退两名妓女。没多久,就听楼下人声吵杂,方敬酒透过门缝往外看,道:“卫枢军守住廊道跟大堂,掌门进来了。”
严烜城只道诸葛听冠会立刻来找初蝉,却未想诸葛听冠进了楼上包厢,隔壁传来吆卢喝雉之声,此后就未再出。严烜城不住踱步。又过许久,天色已黑,方敬酒点起蜡烛,严烜城问道:“初蝉姑娘,掌门没理会咱们呢……”
“严公子心急了。”初蝉笑道,“不若提醒他一下?公子请天凤楼每人一杯酒吧。”
这叫赏酒,妓院中除了姑娘,酒钱最贵,因此姑娘都会劝酒,当中有抽润。全院赏酒,妓院会送酒至各包厢,按人头赠送,每位姑娘与客人都有一杯,行话叫大包头,最是豪横,一次大包头端看妓院规模与客人多寡,少则数十两,多则上百两不等。照例店里的老鸨、姑娘、护院、龟奴,但凡收着赏酒,就要出来齐声大喊:“某某包厢某公子赏酒了!谢公子赏酒!”以添气派。
严烜城虽穷,还真不差这几百两花使,当即让方敬酒找上老鸨。这酒当然送不着诸葛听冠房间,他是掌门,哪会差这杯酒?他自个便是大包头的常客,要不怎么每回上天凤楼都能开销个一二百两?然而老鸨、护院、姑娘、龟奴齐声大喊那句“谢严公子赠酒!”却扎扎实实传进了他耳里。
果不其然,片刻后有人敲门:“请问里头是华山严公子吗?”严烜城大喜过望,赶忙让方敬酒开门。
一名点苍弟子站在门口恭敬问道:“敢问贵人是否是华山严公子?”
严烜城笑道:“正是严某,敢问何事?”
点苍弟子道:“掌门在三楼,邀您一同喝酒。”他望了望严烜城身后的初蝉姑娘,道,“还请这位姑娘一同随行。”
严烜城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这就过去。”
“您先回禀掌门,请他稍候。”初蝉忽地插嘴,“严公子稍后便去。”
那弟子自去了,严烜城问道:“为何要过会儿再去?”
“不急。”连方敬酒都懂,“让他等等。”
严烜城望向初蝉,只见她手持铜镜正补胭脂,当真不慌不忙,倒是把他给急个半死。等诸葛听冠又派人催促,初蝉才道:“我们走吧。”
三人来到三楼,只见廊道上站满守卫弟子,大堂中也站满守卫,虽不扰客,瞧着却让人惊心,然而点苍寻芳客早习以为常,进出只作不见。
那名绿袍壮汉守在房门口,只见其人年约四十来岁,目光如电,太阳穴高高鼓起,是个内外兼修的顶尖高手。
“华山严公子?斩龙剑方兄?”绿袍壮汉拱手询问,“在下姓池。”
“可是别号只手翻江的池前辈?”严烜城恭敬道,“久仰大名。”
池作涛来到房门前,高声道:“掌门,严公子到了!”里头喧闹之声顿时停了。池作涛让开道来:“公子请进。”严烜城推门而入。
那大厢房里满是酒味,坐着七八名青年,当中主位自是诸葛听冠,还有十来个姑娘,有人衣衫不整,云鬓散乱,脂粉散落,严烜城只觉尴尬,拱手道:“见过诸葛掌门。”
诸葛听冠却不理他,只将眼睛直勾勾望向严烜城身后,问道:“这是你夫人?”
严烜城正要说话,却听初蝉笑道:“贱妾身份卑微,哪能攀上高枝?贱妾初蝉,住茶花坊,今日是来陪严公子喝酒解闷的。”说罢盈盈一福。
诸葛听冠笑道:“原来是朋友,朋友好。来,坐这儿。”说罢推开身旁妓女让出一个座位。
初蝉领着严烜城来到诸葛听冠身边,道:“严公子请先就坐。”严烜城也不客气,在诸葛听冠身旁坐下,诸葛听冠脸登时垮了。
初蝉道:“严公子让个位置,妾身没地方坐了。”严烜城会意,挪了挪身子让初蝉坐在诸葛听冠与自己中间坐下。
有妓女道:“还有一位爷要坐哪呀?”几个妓女窃窃私语,都因方敬酒形貌特殊,有些害怕。
诸葛听冠指着方敬酒道:“我跟你们家公子谈正事,你站远点。”方敬酒望向严烜城,严烜城微微颔首,方敬酒自去守在门口。
诸葛听冠也不理会严烜城,只是与初蝉攀谈,初蝉身子紧靠着严烜城陪聊。诸葛听冠还真非不学无术之徒,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什么话题都能说上一些,他话多,初蝉也能接话,这两人不愧是风月老手,倒是聊得来,把其余人都晾在一旁。那些公子都是诸葛听冠的酒肉朋友,自是不来打扰,妓女们见着初蝉姿色,自愧不如,也不扰掌门雅兴,唯独严烜城偶尔插话,听着两人闲聊也受教不少。
只听诸葛听冠问道:“姑娘是哪里人,怎么昆明城中有你这样的美人,本掌却从未耳闻?”
初蝉笑道:“说起来,掌门还是贱妾的仇人呢。”
诸葛听冠讶异道:“仇人?怎么就是仇人了?”
初蝉笑道:“妾身本是衡山人,因避战乱躲到昆明营生。公子,您点苍大军打到衡山,逼得贱妾流离失所,这还不算仇人?”
诸葛听冠脸色一变,见她神色如常,笑道:“那是我二叔干的坏事,我是不赞成的。早听说衡山美人多,我欢喜都来不及,哪舍得打?这不,我就被他害得去不了衡山了。”
初蝉笑道:“终究是推托之词罢了。诸葛然不过是个副掌,没您旨意,哪敢翻天?难不成点苍规矩,副掌大过掌门?”
“他还真敢。”诸葛听冠不满道,“幸好我把他赶走了,也算替姑娘报了仇。”
“这也算报仇?”初蝉嗔道,“贱妾流离失所,从衡山到昆明千里路遥,又是个妇道人家,不知遇过多少危险,幸好有一众姐妹帮衬,这才侥幸到了昆明。”
“那你说要怎么罚?”诸葛听冠举起酒杯,“我自罚三杯?”说罢连喝三杯酒。
初蝉哼了一声,指着门外道:“打衡山的又不是掌门跟您二叔,这哪算赔罪?”
“那得怎么陪?”
“每人罚三杯。”
“你这是要替天凤楼作生意了?”诸葛听冠哈哈大笑,转头对一名妓女道,“吩咐下去,大包头,每人赏酒三杯!”
“赏酒都是赏姑娘跟客人,也没罚着了谁。”初蝉笑道,“打仗的又不是那些人,掌门让谁跟我赔罪?”
“明日我就叫齐点苍三军,每人三杯酒,向姑娘赔罪!”
“这么大动静,说着玩的吧?”初蝉笑道,“掌门喝醉了。”
“我是掌门,怎么弄不起这动静?”诸葛听冠笑道,“我就是要三军下跪跟姑娘赔罪也不是难事。”
“妾身不信。”初蝉笑道,“掌门连副掌都管不住,还管三军?不过是想骗妾身去点苍罢了。实话说,今晚过后,贱妾就跟严公子走了,他答应要娶我为妻呢。”她说着,又向严烜城身上靠了靠,诸葛听冠目光看来,严烜城一惊,心想我总不能老是懦弱,躲躲闪闪,于是点头:“严某确实打算娶她为妻。”
话完,他抬头望向站在门口的方敬酒,只见方敬酒两眼朝上,像是翻了个白眼,只是距离远,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眼花。
诸葛听冠很是不满:“原来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也不早说清楚。”
初蝉笑道:“那也不是,妾身还没允诺呢。”
诸葛听冠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姑娘不若多留在点苍一段时日,让本掌好好招待!”
“掌门还没说怎么赔罪呢。”
“我让三军向你赔罪,你又不信。”
初蝉笑道:“不说远的,掌门先赏这群随从弟子三杯酒,妾身就信了,明日就去看掌门表演。”
“这有何难?”诸葛听冠扬声大喊,“池作涛,进来!”
池作涛推门进来,问道:“掌门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每名弟子喝酒三杯,我赏的!你先来!”
池作涛恭敬道:“启禀掌门,属下公务在身,不能喝酒。”
初蝉噗嗤一笑,往严烜城身上又缩了缩,道:“掌门,瞧着不成呢。”
诸葛听冠脸上无光,怒道:“我让你喝三杯酒还不成了?”
池作涛道:“弟子们保护掌门时不能饮酒,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我是掌门,我说的话才是规矩!”诸葛听冠把手中酒杯摔了个粉碎。
众人见诸葛听冠怒了,都是一惊,初蝉忙劝道:“妾身说笑而已,没想为难掌门,掌门息怒。”
严烜城听了这话只觉古怪,这不是更让诸葛听冠难堪了吗?
“若无他事,属下告退。”池作涛恭敬告退。
诸葛听冠大怒:“你们打算几时要反?!”
池作涛停下脚步,弯腰不敢回话。
“你们只听我弟的命令是吗?”
“当然不是。”
“那就喝酒!”诸葛听冠骂道,“三杯,一人三杯,少一杯我都不跟你客气!今天我倒要看看谁才是点苍的掌门!”
众人见气氛闹僵了,纷纷尴尬不已,严烜城要劝,才说了“掌门”两字就被诸葛听冠喝道:“这是我点苍的事,你个华山的不要插嘴!”
池作涛默然许久才道:“属下遵命。”
“我要看着他们喝!”诸葛听冠道,“现在就喝!”
一名妓女忙下去传话,没多久,妓院便送来酒杯,百余名弟子每人三杯,池作涛也喝了三杯,恭敬道:“掌门还有其他吩咐吗?”
“出去!看好你的门!”诸葛听冠怒喝。
真是一团糟,严烜城心想。这下只怕非但没法结交诸葛听冠,还得惹怒他,不知初蝉姑娘要怎么收拾?
诸葛听冠脸色极其难看,众人正自尴尬,没人说话,甚至有人心想不如寻个由头告退,免受池鱼之殃。
初蝉拉着诸葛听冠手臂笑道:“掌门何必跟粗人一般见识?这歉意贱妾收着啦。明日也不用大张旗鼓,我跟严公子去点苍见您就是。”
诸葛听冠神色稍缓,冷笑道:“也不用严公子跟着来了。严公子,你带着未过门的妻子——就真当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吧——上这天凤楼喝酒,打的是什么主意,我能不知道吗?”
严烜城勉强笑道:“在下只是喝酒解闷而已。”
初蝉也道:“严公子真是解闷,只是贱妾无用,不能为他分忧。”
“你闷的也不过就是那五十万两。”诸葛听冠起身道,“你想用个姑娘陪本掌睡几晚来骗五十万两?哪有这么容易!”
严烜城忙起身道:“掌门……”
“行!”诸葛听冠这声“行”一出口,严烜城当即噤声。只听诸葛听冠道:“不过睡几晚嘛,哪来的婊子都没这身价,是我们这帮兄弟还有下边这群弟子一起让她陪着睡一个月,今晚就是我们这帮兄弟先来,你就在旁边看着,等咱们睡够了,再换下面的弟兄。”
“一个月后,你娶她回华山。”诸葛听冠挺胸道,“点苍送的贺礼就有五十万两,不用还。”
严烜城只听得怒火攻心,欲要反驳,却又顾忌这至关紧要的五十万两。这侮辱哪怕自己能受,可初蝉姑娘……
“公子真要把贱妾留下?”只听初蝉轻声求问。
严烜城形同坐蜡。
换了李景风一定不肯,如果是爹跟二弟,他们一定愿意,可自己当不了李景风,因为自己没办法立刻回绝,甚至还在犹豫。初蝉如果说一声不,或许能给自己勇气,就像方敬酒说的,不被绝境逼着,自己永远就不敢往前走。
难道他又要像当初在船上那时一样,明明最安全的是自己,却要做第一个逃走的人吗?
“初蝉姑娘,我们走!”他说这话时甚至带着颤抖,一把将初蝉拉起揽在怀中。
“下回再侮辱我妻子,”严烜城颤着声音,毫无威慑力,但还是说了,“我一定要你命!”
“公子真是个好人。”初蝉低声道。
“而诸葛掌门……
“死有余辜。”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自琵琶中飞出,射向诸葛听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