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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玉汝于成

作者:三弦字数:8.9千字更新时间:2026-09-03 13:47:32
第7章 玉汝于成

严烜城倒下时,一条纤细人影出现在巷道尽头,方敬酒握紧长短剑,凝神戒备。

“死了?”这女人的声音竟然又变得温柔,如同在茶花坊时一样。

“你问谁?”方敬酒反问。

“当然是你面前那个。”初蝉说道,“瞎子都看得出那蠢蛋已经死了。”

“你介意他的死活?”方敬酒察觉身后屋檐上趴伏着一名壮汉,这人看到自己杀诸葛听冠了吗?

“要没有他,今晚的事会容易很多,虽然那蠢蛋注定逃不掉。”初蝉望向软靠在墙角的严烜城,“他应该果决点。”

“他更果决点,你那一掌一脚就打死他了。”

初蝉不置可否,只道:“苗叔,通知大家离开,城门要关了。”壮汉点起一支冲天炮,在天空中炸出一道火光。

初蝉缓缓后退,身影在巷道尽头逐渐朦胧,趴伏在屋顶上的壮汉一跃而下。他腰间挂着把苗刀,是了,方敬酒想,刺杀诸葛听冠的计划非常周密,绝对不会只有几十名刺客跟初蝉一个姑娘负责执行,附近应该还藏着些独行高手,初蝉跟那些刺客只是用来纠缠池作涛跟自己的,只要诸葛听冠一落单,这些高手就会出手。

不过这姑娘似乎是这群人的头头?

“以后他还会见着你吗?”方敬酒替严烜城问,算是对刺他一剑的赔罪。

“风月之地,萍水相逢。”细瘦的身影消失,轻笑声被晚风送来,带着点调皮,“让他一辈子都记得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初蝉姑娘,这才好呢。”

马蹄声越来越密集,方敬酒听到弟子们的吆喝声,握剑的手总算松开,坐倒在地。刺客人数太多,为了突围,他受了不轻的伤,此刻心神一松,脑子顿时晕眩。他望着昏迷的严烜城,心想不是嘱咐过他千万别昏过去吗?

巡城队伍也该到了,方敬酒看到火把在巷道中亮起。

掌门遇刺的消息传得很快,从事发到巡逻队伍抵达天凤楼不过一刻多钟,他们先发现身受重伤的池作涛与方敬酒,然后才在暗巷中找到诸葛听冠的尸体和昏迷的严烜城。

听说城中有刺客,诸葛长瞻立刻前往神皇殿等候回报,并派人通知母亲甄氏跟外公甄丞雪,让舅舅甄松盛带队搜捕。第一轮回报就有了结果,掌门遇刺身亡,甄氏听到消息,当场昏厥。诸葛长瞻下令宵禁,紧闭城门,让外公甄丞雪照顾母亲,派大舅甄松盛率队缉捕凶手,招来池作涛与方敬酒询问始末。

池作涛与方敬酒都受了重伤,来到书房时都脸色惨白,身上多处包扎,池作涛还是用担架抬来的。他负责断后,一人拖着四十余名刺客,击毙二十余人,见着援军后才因伤重力疲倒下。这还是他服下迷药后的能耐,只手翻江确实忠勇过人,名不虚传,难怪每回点苍有要人出游,二叔都会指派他护卫。此时他头发衣服尽湿,想来是自己传召他问讯,下人用水将他淋醒,用担架送来,诸葛长瞻先传池作涛进入书房,让方敬酒在外头等待。

池作涛见着诸葛长瞻,知道自己保护掌门不力,脸色益发惨白,忍着剧痛爬起,屈膝下跪,道:“池作涛保护掌门不力,死有余辜,但家人无罪,还请副掌念在池某多年效忠……”

诸葛长瞻打断他的话,道:“我先问你话。你能站着吗?站不起来就坐着。”

池作涛盘坐在地,诸葛长瞻问个始末,让人用担架将池作涛抬下。方敬酒倚靠在门外大柱上,竟然站着睡着了,守卫见他形貌凶恶,又是宾客,不敢叫醒他,直到诸葛长瞻传唤,方敬酒这才睁开眼睛,进入书房。

诸葛长瞻问道:“池统领说是严公子带来了刺客?”

“初蝉姑娘就是刺客。”方敬酒恭敬回答。

“初蝉姑娘是什么人?”诸葛长瞻问道,“你们怎么会带她去天凤楼?”

“她自称是衡山名妓,为避战祸躲到点苍营生,只有少数人知道她。公子听说掌门要去天凤楼,打听到初蝉姑娘之名,听说甄爷时常拜访,因此想请初蝉姑娘帮忙说情。”

诸葛长瞻“喔”了一声,问:“跟谁打听的?”

“街闻巷议。甄爷身份尊贵,自然有晓事的知道他去哪。”

诸葛长瞻默然片刻,盯着方敬酒:“刺客可说了什么?”

“刺客行凶时说是为衡山报仇。”

“方兄怎么想?”

“我不知道。”方敬酒摇头,“公子也没想到会闯这么大祸,已经尽力保护掌门了。”

“你真觉得刺客是为衡山报仇而来?”

方敬酒沉默半晌,仍道:“我不知道。但她武功很高,不是寻常妓女,这样的姑娘十有八九会有些身份。”

诸葛长瞻又问:“见到是谁刺杀了掌门吗?”

“应该就是初蝉。我赶到时,掌门已经身亡,严公子也受了重伤,我急于救人,没能拦下刺客。检查伤口,凶器应是匕首一类,刺在严公子与掌门身上的是同一把。”

“这时候还顾着检查伤口?”

“不检查就来不及抢救了。”方敬酒道,“比起缉凶,救下掌门跟公子更重要。”

“确定是同一把凶器?”

“是同一把,跟我的短剑差不多的匕首。”方敬酒顿了一顿,道,“公子很想借到那五十万两,不会杀害掌门,这对他没好处。公子一直相信副掌是个聪明人,能明白他的心意,就算掌门阻挠,副掌也会帮忙。”

诸葛长瞻沉思片刻,道:“刺客是严公子带来的,他是华山掌门之子,我会以礼待之,但如果他与掌门被刺一案相关,即便是严掌门的儿子,点苍也不能轻放。”

“如果真是公子所为,那华山也不再是点苍的盟友了。”方敬酒道,“我想公子不会如此糊涂。”

诸葛长瞻微微颔首:“你跟严公子先在客房养伤,之后会有人再召你询问,你就照方才的话据实回答,本副掌查明真相后,会还公子一个是非曲直。”

方敬酒恭敬回礼,诸葛长瞻命人将他带下。下人来报说掌门的尸体已经送到神皇殿,今晚的混乱不会很快结束,诸葛长瞻在前往神皇殿的路上思索着。

严烜城……当初在青城那一面,自己对他颇有好感,同样是不受亲长待见,畏畏缩缩,但他比自己幸运,两个弟弟对他的周护甚至让自己有些微妒忌。然而他似乎完全不像传闻中那样懦弱,无论是在衡山合纵连横维护住点苍同盟,亦或者今天的决心,在在体现出他并非一个软弱无能之辈。与大哥一样被刺客所伤?方敬酒那滴水不漏的世故谈吐都在暗指一件事,那就是严烜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谋划,而且愿意配合。

或许他就跟青城的沈公子一样,绣花枕头只是个假象,藏在里头的是根针。虽然大家都说华山是点苍的狗,二叔也默认甚至调侃,但同为九大家,他知道二叔从来没有真正轻视过华山。

这根针是利器,但芒刺在背的感觉并不好,如果让这根针平安回到华山……

来到神皇殿,闻讯赶来的诸葛家长辈早齐聚在殿外七嘴八舌议论,个个神色惊慌,叔公诸葛言与和姨丈赵护明上前询问,诸葛长瞻只回答一切还在调查中。他察觉几个人狐疑的神色,让亲戚留在殿外等候,独自进入大殿。

棺木还来不及准备,大哥的尸体被安置在垫了锦被的长桌上,也不知道是谁下令摘了许多茶花放在尸体周围。诸葛长瞻看着大哥的尸体,伸手轻轻抚平他惊慌的神色。

该哭吗?会不会显得虚伪造作?抑或只需要眼眶微红?假若是二叔……他相信如果二叔在这,即便再怎么不待见大哥,此刻也一定会流泪。不管外人怎么指责二叔刻薄凶恶,他都深知二叔念情,二叔会难过,只是拎得清而已。

是的,这是二叔打小就教自己的,公私得分明。他说他可以帮大哥盖一间大姑那样的无悲道观,让他养几十上百个小姑娘,自个儿说不定也会捧场,但他不能让大哥当掌门。

可那是因为爹对二叔很好,甚至比对妻儿都好,至于大哥,诸葛长瞻搜肠刮肚试图挖掘过去二十余年里罕有的亲情,不能说没有,但不足以让他落泪。

他眼眶仍是一红,轻轻擦拭眼角。他半点也不为大哥过世感到难过,只是想起了二叔,想起自己亲手将这个最疼爱自己的人赶出点苍。他为二叔所受的委屈而愤怒,为假设二叔今日站在这里时该有的难过而难过。

即便这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也不可能不难过,正如二叔所教的,公私分明……

他仔细检视大哥尸体上的伤口,伤口落在腰间,刺入胰脏,切开了粗大的血管,准确命中要害,很快就让大哥因内脏破损失血过多而亡。大哥应该死得不太痛苦,凶手是个擅长用短剑的高手,这与初蝉的形象符合。

“掌门夫人知道消息了吗?”诸葛长瞻问。

“已经有人去通知夫人了。”门口的侍卫回应。

“我去琼竹轩。”

诸葛长瞻走出神皇殿,对那群长辈道:“叔公、姨父,诸位长辈,点苍逢此祸事,掌门身故,是大不幸。疑犯正在缉捕,现在城内宵禁,正乱着,诸位长辈先回房歇息,一切等明早再说。”

诸葛长瞻最开始的盘算是利用舅舅甄松盛当引子引大哥注意,在茶花坊刺杀大哥,借此拔掉外公甄丞雪卫枢军总领的职位,顺便把娘一家的势力驱逐出点苍。谁知甄松盛年纪虽大,色心不改,一直没将初蝉介绍给大哥,还没等他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严烜城的到来打破了僵局,制造了这绝佳机会。

无论如何,外公一家都无法脱罪。严烜城……华山……该怎么处理才好?看到琼竹轩的灯火,他暂时把杂思抛在脑后,快步走去。

屋里没有侍女,毓娘独自坐在摇篮前,脸上挂着泪痕,一见到诸葛长瞻,立刻扑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他。

“怎么哭了?”诸葛长瞻轻抚着毓娘的头发问。

“是……是你做的?”毓娘声音发颤。

诸葛长瞻没有回答,抱着嫂子的手更紧了一些。

“真的是你?”毓娘身子一颤,低声道,“你怎么能这么做……他是你哥啊!要是让人知道……”

“你怕了?”

“不怕。”毓娘忽地笑了,“你做什么都好。我早就死了,因着你才又活过来,你死了,我就跟着死。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

“为了点苍,为了你跟宏儿,大哥必须死。”诸葛长瞻道,“大哥不是爹,早晚容不下我。宏儿要继任掌门,得从小教起,我会像二叔教我那样教他,不,我会比二叔还好上十倍地疼他。”

“可是……”

“没有可是。早晚的事,必须果决。”诸葛长瞻道,“这也是二叔的愿望。”

“那二叔……二叔能回来吗?我知道你跟二叔最亲,一开始是不得已,现在听冠不在……”

诸葛长瞻苦笑道:“说什么傻话,二叔知道我们的事,怎能让他回来?听说他逃去崆峒投靠三爷了,九大家兵不犯崆峒,我不去要人,他在那儿能逍遥度日。”他顿了顿,又问,“你哭了,是舍不得大哥吗?”

毓娘点头又摇头,叹道:“我早当他死了,这两年见着他,碰我一下都厌憎,但他毕竟是我丈夫,几年相处,还是有些难过。而且……”她顿了顿,红着脸道,“我还想替你再生个女儿呢。”

诸葛长瞻轻抚毓娘后背,笑道:“我会想办法,不用急。”又道,“我还有事要处理,只能抽空来见你一面,这几日会很忙,你看着点宏儿。”

毓娘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长瞻,这一年来你变了好多,我有些怕。”

“你知道我怎么变都是为你跟宏儿好就行。”诸葛长瞻轻轻推开大嫂,来到摇篮前,望着儿子,伸手抚摸儿子脸颊,脸上满是爱怜之情。

毓娘忽道:“娘来了。”诸葛长瞻转头望去,就见母亲甄氏怒气冲冲走进来,毓娘忙上前迎接,才刚敛衽行礼,甄氏一个响亮巴掌甩来,打得毓娘嘴角见血。

诸葛长瞻吃了一惊:“娘,你做什么?!”

甄氏一把揪住毓娘衣领,哭骂道:“都是你跟长瞻害死了冠儿!”

毓娘吓得不轻,诸葛长瞻喝道:“娘,你在胡说什么!”

甄氏哭道:“你连个丈夫都看不住,让他每晚去妓院,娶你这媳妇有什么用!娶你这媳妇有什么用!”她边哭喊边拉扯毓娘衣领,诸葛长瞻连忙拉住母亲,喊道:“娘,是大哥喜欢出门,怪不得毓娘!”

甄氏反手一巴掌打向诸葛长瞻,骂道:“你怎么当副掌的?怎么没保护好掌门?点苍这么多高手,你偏偏派了个没用的池作涛跟着他,打衡山没打死他,反而让他回来害死你哥!你二叔没用,你比你二叔更没用,你们叔侄都只会害死哥哥!”

喊叫声把孩子惊醒了,孩子大哭起来,毓娘想去哄孩子,被甄氏抓着不放。诸葛长瞻见娘无理取闹,脸一沉,一把拉起母亲手臂,沉声道:“娘,别惊着宏儿!”

甄氏哭喊:“他就该哭!爹都没了还睡什么?他就该哭!”

诸葛长瞻压住怒火,铁青着脸将母亲拖出琼竹轩,甄氏大声呼痛,诸葛长瞻不理睬,唤来侍卫。

甄氏从未被儿子如此忤逆过,又惊又怒,骂道:“放开我,你干什么!”

诸葛长瞻对侍卫下令:“将老夫人带回房,没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

甄氏怒道:“凭什么?听冠不在,你就要欺负起娘了?”

诸葛长瞻喝道:“还不将老夫人带走!”

两名侍卫上前,甄氏拳打脚踢,胡喊撒泼,大骂诸葛长瞻不孝,只不肯走,随后又来了两名侍卫,几乎是抬着才将甄氏带离琼竹轩。

毓娘从未见过诸葛长瞻发这么大脾气,劝道:“长瞻,怎地突然发这么大火?”

“你哄着宏儿,我先回书房,晚些再来看你跟宏儿。”诸葛长瞻道,“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包括娘在内。”

连诸葛长瞻自己也讶异于自己的愤怒。过去自己总是让着娘,让着大哥,什么事都让,那是自己的母亲和大哥,所以他不争,即便诸葛然劝他强硬,他也只是忍让着。

因为那时他没有需要保护的人。父亲是掌门,二叔更不需要保护,外公碍着娘的面子跟自己不亲近,舅舅表面热络,却更讨好会继承掌门之位的大哥。

但现在不同,现在自己是毓娘的丈夫、宏儿的父亲。为自己,他可以不争,但为宏儿,他必须争,不止要帮宏儿争掌门之位。他忽然能明白二叔为何这么用心帮大哥争取盟主之位,就像二叔那样,他也要帮宏儿争得盟主之位。

若说之前诸葛长瞻还在为该不该对甄家下手和该不该保住与华山的同盟而犹豫,那么甄氏今晚在琼竹轩这一闹已让他下定了决心。他安抚毓娘几句,回到书房,派人叫来当时在场的守卫弟子和那群公子妓女审问,有人说刺客是严烜城带来的,守卫弟子喝了酒,头重脚轻,刺客们突然发难,抢了兵刃刺杀掌门,口供大差不差。不久后又有消息传来,说是没抓着活口,刺客们撤退时把受伤的同伙都杀了。

证人太多,诸葛长瞻无法一一审问,他心中有数,斥责那些公子没有保护掌门,俱都下狱,妓女们也收押取供,护卫弟子各回家中等候发落。

子时,诸葛长瞻派人询问严公子伤势,御医说严公子大福,那一刀没伤着要害,只是皮肉伤,诸葛长瞻点点头,没再多说。

严烜城痛呼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客房床上,身上盖着条薄被。他有些冷,口渴,想起身倒水,只一动就疼得叫出声来,惊醒了趴在桌上睡着的方敬酒。

“水……”严烜城喊着,脑子还很混乱。

方敬酒倒了杯水递来,严烜城捧着茶杯喝水,喉咙不受控制地抽搐,猛地呕出一大团淤积在胃里的黑血,呛得他不住咳嗽,牵动伤口,又疼得哇哇大叫。

“忍几天就好了。”方敬酒坐在床边。

“我昏迷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严烜城望向门外,外头阳光正炽。

“申时,你昏睡了一整晚。”方敬酒道,“大夫说你只是失血,没伤着要害。”

“我还得谢谢你是吗?”严烜城嘀咕着,想起昨晚的事,他心有余悸,又要了一杯水。方敬酒替他投了手巾擦脸,严烜城心神稍复,整理思绪,把前因后果想了个遍,又担忧起来,问道:“现在什么情形,刺客抓着了吗?”

“哪个刺客?”方敬酒反问,“是那群刺客还是幕后主使?还是初蝉姑娘?”

严烜城想了想,好像都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没抓到刺客。”方敬酒直接回答,“没死的都死了,活着的都逃了,一个都没抓着。”

人肯定不会凭空消失,尤其是在昆明这样巡逻森严的城池里,这可是比李景风刺杀彭千麒更大的案子,而且还成功了。当然,诸葛听冠的武功远远比不上彭千麒。这么大一群人绝不可能突然消失,一定早安排好了撤离路线,如果还有副掌这样的人在背后筹划,就更万无一失了。

这群人究竟是何来历?是诸葛长瞻豢养的死士,还是想为诸葛然报仇的人?

“这些刺客是哪来的也不知道吗?我是说,是谁要刺杀掌门?”

“至少不是我们。今天一早,副掌来探视过你。”方敬酒指了指桌脚下一盒礼物,“还送来药材,嘱咐大夫一定要救活你。”

严烜城稍稍松了口气:“不是说没伤着要害?”

“把你的伤势说得重一点,好证明你为保护诸葛掌门尽力了。”方敬酒提着餐盒来到床边,里头是六样精致清淡的小菜和一小锅粥,“能自己吃吗?”

严烜城确实饿得很,手抖得差点捧不住饭碗,仍是连带着盘中小菜把一小锅粥吃尽。“副掌决定好是谁要刺杀掌门?”严烜城问。

“这问题只有副掌能回答。”方敬酒耸耸肩。

衡山来的名妓、往来频繁的甄家、诸葛然的拥蠧,还有自己这个跟掌门起争执的傻子,诸葛长瞻准备周全,罪名随便安在谁头上都行,严烜城无奈地想。事已至此,自己也没什么好烦恼的,人为刀俎,一切端看诸葛长瞻怎么盘算。

方师叔做得没错,自己必须选边,不是杀掉诸葛听冠向诸葛长瞻示忠,就是救出诸葛听冠指证诸葛长瞻。选择后者,届时诸葛长瞻一定会一口咬定是自己挟怨报复,事败后挑拨他们兄弟感情,刺客是自己带来的,怎么都难以摆脱责任。哪怕诸葛听冠真信了,要处置诸葛长瞻,以诸葛长瞻的聪明谋略,这糊涂掌门也未必能收拾得了弟弟。退一万步说,就算最后是诸葛听冠大获全胜,处置了诸葛长瞻,他也未必肯借自己五十万两。所以最好的选择是支持诸葛长瞻,这本不难想,但事到临头,自己还是下不了决心。

严烜城叹了口气:“我怎么也没办法像师叔这样当机立断。”

“那姑娘也是这么说的。”

“谁?”

“公子的第三个老婆。”

严烜城脸一红:“我昏迷后,你又见着她了?”

“她似乎是这群刺客的头头。”方敬酒沉思片刻,道,“她不该是个无名之辈,普通姑娘装不出青楼女子的模样。”

“方师叔又不去青楼。”

“我见过很多妓女,她装得很像,我没看出毛病。”

确实如此。严烜城忽地想到一事,问道:“难道是夜榜的人?”

“夜榜不会接刺杀九大家掌门的活。”方敬酒道,“臭狼都还活着,这种辣手货,夜榜一般不收,也没人敢接。”

严烜城沉吟许久,只觉初蝉这姑娘既神秘又厉害,不禁对她又敬又怕,又觉得往后若见不到这姑娘未免可惜。他见方敬酒一直看着自己,忍不住问道:“那姑娘还说了什么?”

方敬酒看着严烜城,片刻后道:“她说与公子有缘再见,希望下回见着公子时,公子能果决些。”想了想,接着道,“还说她本名叫玉珊。”

“她说了本名?”严烜城讶异。

方敬酒点头:“青楼姑娘用的都是花名,唯有体己的熟客才知道真名。”

“她真这样说?”严烜城竟觉得有些开心,浑然忘记自己差点因那姑娘而送命,即便现在也不算脱离险境,只想下次若是见着,该问问她的来历,可又不免失落,“就算见着了,她也是逃犯,不杀我就不错了,我还得躲着她。”

“公子明白就好,这姑娘很危险。”方敬酒道,“反正公子的老婆也不是第一次跑了。”

严烜城甚是尴尬,只得道:“我要睡了。方师叔若有办法,就去打探些消息,也好让咱们安心。”

严烜城养了三天伤才见着诸葛长瞻。诸葛长瞻体谅严烜城为人所惑,感激他为保护兄长身受重伤,两人心中都有数,看破不说破。严烜城知道诸葛长瞻之所以放过自己,是想保住点苍同盟,毕竟若钱没借着,华山大公子还牵扯进谋害点苍掌门的事,两家往后必结深仇,一旦点苍与华山不再同盟,丐帮势必倒戈向青城,点苍便孤立无援了。他虽心知肚明,仍说华山以点苍马首是瞻。

“甄家遭难了。”被允许走出客房后,方敬酒四处打探,这么大的消息肯定藏不住。

诸葛长瞻派几名高手埋伏在神皇殿,抓住毫无准备的外公甄丞雪,接过卫枢军兵权,下令逮捕甄松盛,说甄松盛勾结刺客引狼入室,甄家意图谋反,软禁了母亲甄氏。严烜城怎样也想不到诸葛长瞻会这么狠,这是打算把他娘一家全坑杀了?不由得浑身一颤。

诸葛长瞻想自己当掌门吗?为了当上掌门,连外公和舅舅都坑害,值得吗?假若这就是争权夺利必然要具备的果决,那自己宁愿一辈子优柔寡断。

这想法几天后就被推翻了。仍是方敬酒带来的消息,说点苍有不少堂主与门派联名上表,言局势动荡,少主年幼不堪当大任,宜弟承兄位,请诸葛长瞻担任掌门。这些墙头草看出诸葛长瞻收拾甄家是想孤立幼主,毕竟这孩子才几个月大,除了甄家没有后盾,这件事甚至得到诸葛家长辈们的支持。

这也难怪,诸葛家的人又不是眼瞎耳聋,诸葛听冠什么德行他们清楚,只是碍于点苍立长的规矩不能破,无人当出头鸟。现在诸葛听冠死,诸葛长瞻继位,哪怕手段激烈了些,也是喜闻乐见之事。

然而诸葛长瞻不仅拒绝,还亲自抱着侄儿诸葛宏才坐上玉龙椅,当着祖先牌位立誓终身不娶,暂摄掌门职事,承诺侄儿年满十五后还政。这举措无疑打消了许多疑虑,毕竟诸葛听冠死得蹊跷,难免有人对诸葛长瞻起疑,经过这一番谦让,诸葛长瞻更能取信于人。

可他不当掌门,又要还政,他图什么,就图这十五年代掌门?

又过了几天,有传言说甄松盛在狱中认罪后自尽,消息真假难辨,他勾结的刺客则是诸葛然暗中派来复仇的。得对自己舅舅下多狠的手才能让他这么快认罪?这事思之令人不寒而栗。而且这口供坐实了诸葛然谋害掌门,不就阻断了诸葛然回点苍的路?严烜城想起当初在青城时,诸葛然对这侄儿的周全维护和谆谆教诲让自己这不得父亲疼爱的儿子深为羡慕,可如今反目成仇,侄儿连家都不让他回。

在点苍养伤十余日,严烜城越来越如坐针毡,只想尽快离开这里。伤势稍好,他便向诸葛长瞻重提借款之事,两人你推我让,互相说了几句场面话,诸葛长瞻感谢华山公子抵死相救之恩,允诺借款五十万两,隔日严烜城就让方敬酒收拾行李。

离开点苍时,昆明到处都是巡逻弟子,戒备之森严犹如大敌当前。“点苍掌门遇刺的消息应该传出去了。”方敬酒道,“连掌门都遇刺,九大家肯定都草木皆兵,想不被发现地经过青城,难。”

虽说青城不会为难自己,但两派交恶已是事实,严烜城不想多惹事,沉吟半晌,道:“咱们从唐门绕路回去。”

方敬酒点点头,策马前行。

“方师叔。”

“嗯?”

“这趟你跟我出来,话比以前多了许多,以前师叔一天跟我讲不到三句话。”

“以前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现在就愿意跟我说了?”

方敬酒扭头看着严烜城:“闹过这场,你爹跟二公子还会信任我?”

父亲跟二弟肯定不会再信任方敬酒,严烜城当然明白,但他们更不可能放方敬酒离开,方师叔是人才,去哪都是给华山找麻烦,他们会继续用秦家胁持方师叔。

“我想继续在华山待着就得有个靠山。”方敬酒道,“你至少要能保得住我才行。”

所以自己想得没错,方师叔一直在教自己……

“我学不会。”严烜城叹了口气,“我永远没法像诸葛长瞻那么狠。”

“即便当不了沈玉倾,也用不着当诸葛听冠。”方敬酒道,“你当好公子就好。”

两天后,严烜城来到点苍边界,通关后,便是唐门领地。

马车通过关口,进入青城境内,马车里,文静娴雅的姑娘坐在佩着苗刀的中年壮汉对面。

“诸葛长瞻给的关文是真的。”苗刀汉子说道。

“他也不想我们被抓。”初蝉浅浅一笑,“没代掌门帮忙,咱们也没办法在昆明躲这么多天。”

“大小姐要回去了吗?”苗刀汉子道,“老爷会担心。”

“不,去青城。”初蝉望着窗外,平坦的驰道上连风景都十分无聊,“我想拜访那个久未谋面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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