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跟播州的队伍停在两百里外没有前进,他们在等。”谢孤白指着水路图,“华山很快就会沿河追上,不用一个月就能抵达通州。我们攻打播州用的几乎都是通州调来的人马,那里守备空虚。”
那时通州很安全,有襄阳帮跟武当看守门户,只是连谢孤白也没想到元气大伤的华山竟然还有余力袭击武当,他们哪来的钱粮?而且武当竟如此不堪一击,硬脾气的行舟掌门没有坚守到底,拖延住华山,或许行舟掌门现在才醒悟到拉拢强援的重要性,也可能只是想留得青山在,愿意送来书信提醒青城已经算是他难得的善意。
“从通州再到青城,华山不用十天就能与唐门会师,阻断巴中援军,南北夹击,我们会变成一座孤城。”
计韶光皱着眉头:“能这么快?他们才刚打下武当山,还需要整顿。”
“华山素来不守信义。就算行舟掌门所言华山跟唐门勾结是真的,华山好不容易打下武当,不乘胜追击不是给武当反扑的机会?”说话的是南门统领许江游,三峡帮的少爷,沈玉倾的表亲,因为熟悉水路而被请来参与军议。
“如果行舟掌门没逃走,华山可能会背弃与唐门的盟约,直取徽州,趁机把武当纳入版图,接着回防汉中,提防铁剑银卫袭击。”谢孤白竭力不让身子颤抖,怀里的手炉烧得正旺,但热度怎么也传不到四肢,他觉得指头快冻僵了,接着道,“行舟掌门出身徽地,那里有最多支持他的门派,现在又有准备,华山要取徽地不容易。华山已经没有盟友了,如果再背弃唐门,等青城击退唐门,他就不止前后受困这么简单了。”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跟出手名义,崆峒会立刻灭了华山,取得陕地与汉水之利,多半还会派人来青城道贺,甚至道歉,青城只能接受他们歉意,到手的地盘还不用归还。
但朱爷显然不打算现在出手,谢孤白想。朱爷的盘算随着局势逐渐明朗,沈玉倾想。崆峒不想维持昆仑共议,从一开始封禁文若善的《陇舆山记》到后来二爷跟诸葛然的条件交换,将齐子概流放边界等一系列举动都是为了等到现今的局面,朱爷不打算维持昆仑共议,但也不打算主动毁掉,他要的是崆峒光明正大出陇地的机会,要的是彻底摆脱九大家的桎梏。他希望这是一场三败俱伤的战局,希望青城奋力一搏重创唐门与华山,让崆峒坐收渔利。
连铁剑银卫也不在乎萨教入侵了吗?
计韶光道:“就算华山跟唐门结盟,从襄阳到通州也没办法这么快,魏袭侯都花了一个月才回通州。他还把襄阳帮船队带来了,人船都有,我们让通州跟襄阳帮的船只集结,只要在水路上击溃唐门,解了青城之围,华山不破自退。”
这看起来是最好的办法,谢孤白没应声,而是看向沈玉倾,沈玉倾却将目光望向许江游。许江游知道掌门想听自己的看法,他也想在表妹面前卖弄,于是道:“魏堂主回通州花了一个月,但华山最快只需二十天就能到通州。渝水入襄江这段水流湍急,逆流而上,通州水势较缓,布阵对峙能有地利,如果放弃这一段,又不能立克唐门,等华山追上,巡江船队就得腹背受敌。”
“凭什么华山能比魏袭侯快?魏袭侯率领的可是襄阳帮弟子,渝水到襄江这段水路,他们难道还没华山熟悉?”
“魏堂主带走的只有人,襄阳帮多年积累的漕运基业却带不走。襄阳帮号称长江水运第一不是只靠船上这些人,更多经验老到的船夫水手、纤夫跟码头工人,这些带不走的才是襄阳帮的根本,华山拿下武当,襄阳帮基业都归他所有了。平日一个半月的路,打仗时能拼命赶在一个月内走完,如果拿刀逼着工人日夜干活就会更快。
“严狗从来不管别人死活,他会抛弃粮草,减轻负重,逼迫工人出死力,最快二十天内就能抵达通州。如果发现通州没有守备,他们会用小船先发,十五日内就到通州劫掠,等大队会合再入青城。若先守通州,他会等唐门占据渝水,一同夹击青城巡江船队。”
“他敢这么冒险?”计韶光质疑,“他不怕一战尽墨?”
“他已经敢违反昆仑共议攻打武当,早已是搏命一击。”沈玉倾道,“攻不下青城,华山必受灭顶之灾,严非锡本就是背水一战。”
计韶光素来稳重老成,知道成败全赌在渝水一役能不能在华山抵达前击溃唐门,不免犹豫起来,转头望向谢孤白:“谢先生有什么办法?”
唐门打得很慢,就像他们的毒药,谢孤白想,见血封喉的死药少,急药动静大难以得手,大部分的毒都是让敌人缓慢失去能力的缓药或迷药,一步步勒紧,等你察觉,早已麻痹不能动弹,只能任人宰割。
他们先牵制住南充,死守播州,占据江面等待与华山会合,又私下联络点苍夺得播州,等你发现时,早已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一想到这里,那种吸不上气的感觉又袭来,谢孤白掩饰住急促的呼吸,不让声音颤抖,缓缓开口:“计老之计甚好,只需再多做一件事即可。”
沈玉倾面露诧异,问道:“什么事?”
“驱赶通州百姓,焚尽民居,带走所有粮食。”谢孤白道,“届时华山以为我们要弃守通州,与唐门决战,会先派小船抢占通州,让魏袭侯阻拦,他们人少必然败退。等迁移百姓完成,再率巡江船队与襄阳帮会合,之后在江面上设铁索,水下布置铁菱角,凿沉船只塞住河道,华山大船过不来,只能用小船。襄江到通州是逆流,水流湍急,运粮缓慢,华山要等粮,快不了,我们先与唐门决胜,正如计老所言,唐门一败,华山自退。”
“坚壁清野?”计韶光怒道,“有这必要吗?就算赢了,岂不是也让通州百姓流离失所?”
“凿沉船只不止华山来不了,之后清理旷日费时,渝水水路就断了。”三峡帮靠水路维生,渝水一断,三峡帮真就只是个巡江船队了,许江游也反对,“这么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且青城还没到这地步。”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谢孤白道,“华山方取鄂地,民心未附,把全部兵力压在船队上,想速战速决。四爷有粮仓,不缺粮食,唐门粮船自灌县顺流而下极为便捷,只有华山经不起久持,行舟子随时可能反攻,他们刮地皮得来的粮食也运送困难。唐门想慢,而华山想快,那就以慢应华山,唐门得到消息必然急攻,我们就是逼唐门急,魏袭侯的队伍与巡江船队会师,对上唐门更有胜算。”
沈玉倾皱眉道:“既然要退,何必坚壁清野,伤扰百姓?让魏袭侯守住通州,或者沉船堵住水路足矣。”
许江游忙道:“掌门,沉船堵江万万不能!”
“通州百姓有粮,那就是华山的粮,通州百姓有力,那就是华山的力,掌门知道这道理。且守在通州的船队多有襄阳帮弟子,归顺未久,为求栖身,对上唐门必然奋勇立功,但对上华山会迟疑。”
“为何迟疑?”
“人恋故土,他们家人都在武当,华山会劝说他们投降。再者,天气已经转寒,水上更冷,坚壁清野之后,一到腊月,华山无木材取暖,年前便要撤退,我们就能有足够时间跟唐门决战,不用担心华山袭击,留下百姓不过是被华山驱使清理沉船罢了。”
“华山恶名昭彰,降了能有什么好事?”计韶光摇头,“我仍认为无此必要,还不如固守通州,让巡江船队与唐门一决生死。”
这本是他的提议,如今却反对。
“通州落入敌手,百姓也要遭难。”谢孤白道,“还不如坚壁清野。”
“受华山所害跟受青城所害不同,咱们青城不能这样对待百姓。”计韶光道,“再说了,这也只是你一面之词。”
许江游也道:“水战正是三峡帮所长,唐门船队能比得上?要是那边刚坚壁清野,这边便一举击溃唐门,不止贻笑大方,还徒然伤民毁誉。”
“你们说的或许都对,但都有变数。”谢孤白压着胸口憋闷不让自己乱了呼吸,“战者,天时地利人和。唐门船队自灌县而下,现在吹的是北风,唐门顺流,三峡帮精善水战,唐门用人多以宗室为用,人才欠缺,我方天时地利失二,唯有人和胜出,且唐门狡猾,不知会用怎样的诡计。对华山则形势互易,通州船队占据天时地利,华山背靠湍流,易退难进,但通州守军多是襄阳帮众,军心未定,魏袭侯背叛襄阳帮,这些人真能心服?”
计韶光道:“谢先生当初绕道偷袭汉中,三者皆不占,不也赢了?”
“侥幸的事情发生一次可以叩谢天恩,如果想着会有第二次,那得遭天谴。”
“原来谢先生也知道那是侥幸,当时赌得起侥幸,现在胜算更大,怎么就赌不起了?”计韶光讥嘲道,“难道不难的仗,谢先生就不会打了?”
“计老!”沈玉倾沉声道,“莫要内讧!”
谢孤白没回答,把目光投向沈玉倾,一直未发一语的沈未辰也道:“哥,你拿个主意吧。”
沈玉倾道:“还请谢先生另谋良策。”
谢孤白沉默不语,片刻后道:“那容谢某再想想。”
沈玉倾点点头,道:“小妹、计老、江游,你们先退下,我跟谢先生再商量商量。”
计韶光恐掌门变卦,忙道:“掌门请三思!”
“本掌自有定夺,你们下去吧。”
几人各自离去,沈玉倾望着谢孤白,沉声道:“大哥,有没有别的办法?”
谢孤白摇头:“你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不能冒险,难道你非得等到青城百姓互食才开门投降?”
“只有大哥跟连云知道青城没有存粮。”沈玉倾话语顿了顿,“我不想影响军心。”
谢孤白道:“青城的粮食全在播州,南充、巴中的粮路也断了,唐门对青城知根知底,唐惊才把所有布置跟弱点都泄露给唐门了。唐门不会跟青城打,只想困住青城,青城有十数万百姓,冬天一过,城中无粮就会自乱,你想等到那时候才展现你的仁义?
“我们要把所有隐忧都除去,用最大的兵力和最大的胜算去打这场仗。
“还有一件事,我们要尽力保留实力,不能在水战中让青城的精锐严重受损。掌门别忘了,最重要的事是阻止蛮族入侵,他们随时会来,九大家继续相互削弱,就算今天守住青城,来日也挡不住蛮族铁骑。如果青城还有实力,如果这一仗赢得干净利落,让人知道青城不可侵犯,就算守不住昆仑共议,你依然是名义上的共主,而且有实力制衡其他几家,阻止他们继续因内讧而相互削弱。”
“以前,这种话都是我对你说的。”沈玉倾提起桌上茶壶放在火炉上。
“因为那是你要求的。”谢孤白道,“你要用更难的步履去走更艰难的路,我们原本不用受困。”
“是……”水壶里的水不多,很快就热了,沈玉倾斟上一杯热水,将茶杯轻轻推到谢孤白面前,谢孤白伸手接过,手心暖了起来。
“如果我一早下定决心弑父,下定决心坐视点苍与衡山斗到不死不休,不要遵守昆仑共议,与崆峒一同吞并华山……我现在知道朱爷会答应,他要的不只是汉水的码头跟几十万两岁贡,而是铁剑银卫的自由,如果我这么做了,今天即便唐门有可乘之机,局面也不至于如此险恶。”
“每个人都想撕破昆仑共议,只有你想维持。二弟,其实你与行舟掌门无异,你们都想逆水行舟。”
“我只是不想同流合污……”沈玉倾低语。懊恼,无奈,但不见悔色,脱下伪装,他的忧心与自责只有谢孤白能见着。
“只要击溃唐门船队就好。”沈玉倾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战场上不能赌。”
“大哥说这话没说服力。”沈玉倾摇头,“如果坚壁清野能让青城稳操胜券,我会背负恶名去做。大哥很清楚战场上胜负难料,即便集结三峡帮与残余的襄阳帮众也未必能取胜,唐门也有自己的计划,他们也知道这一战至关紧要,也会全力取胜。”
“让我领军就一定能赢,我打赢过比这艰难十倍的战事。”谢孤白眼中精光乍现,自信不容质疑。
沈玉倾又陷入沉默,许久后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大哥这几日擦了口脂?”
谢孤白脸色不变,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神退缩了,而这一点瞒不过沈玉倾,他太了解自己,但他嘴上还是逞强:“天气干冷,嘴皮容易皲裂。”
“口脂里掺了胭脂,大哥虽然注意仪容,还不至于如此秀气。”沈玉倾伸手指轻抚谢孤白脸颊,指尖染上薄薄的一层粉末,有细淡的粉红跟与肌肤接近的颜色。
“原来大哥还学过易容术?”
原以为这几日天色阴暗,自己又尽量站在灯火黯淡处,与沈玉倾保持距离,不会轻易被察觉,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伪装被揭破,谢孤白压抑的那口气终于喘不上来,不住咳嗽。
“大哥这身体还能领军?”沈玉倾道,“朱大夫不在,你在战场上病倒了,谁来救你?”
“朱大夫留给我们一人一颗救命药丸。”谢孤白道,“我的已经用掉了,掌门那颗可以借我。”
“那只能吊住一口气。”沈玉倾摇头,“如果大哥在战场上病危,会牵动士气,你不能督军。”
“这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谢孤白语气变得急促。虽然沈玉倾说得轻松,但他该不该夸赞沈玉倾在生死交关之际还能保持冷静,没有急躁愤怒?沈玉倾甚至没在人前说过沈从赋一句恶语。他的稳重跟气度让青城不至于陷入混乱,让那些远近亲戚、各堂堂主以及各门派掌门吃下定心丸,甚至认为沈从赋受唐惊才蛊惑造反不过是弹指间便可摆平的事。
因为这样的乐观,计韶光与许江游才会觉得没必要坚壁清野。
但谢孤白知道这一战有多重要。确实,这一仗远不如汉中之战凶险,但却是决定胜败最关键的一战。战事开始前,谁也不敢断言得胜,多算者胜,寡算者不胜。他相信冷面夫人很清楚局面,她也在等青城进攻,一定有所准备。
“计韶光保守,许老帮主莽撞。”谢孤白不住咳嗽,“李湘波重伤,魏袭侯在通州,青城还有人才,但没有威望足够领军的。
“我们都该全力应战,如果这还输了,就只能说是天意,而若未尽全力,掌门与我都会后悔终身。
“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不存半点侥幸之心。坚壁清野,让我督军。”咳嗽越来越剧烈,谢孤白想整理思绪,但胸口的气越吸越少。
“朱大夫说你不能激动。”沈玉倾忙扶住谢孤白,“别说话了。”
“让我领军……”谢孤白脑中一阵晕眩,他吸不进气了。
“大夫!”沈玉倾大喊,“快叫大夫来!”
谢孤白眼前一黑。
这是第几次突然昏倒又醒来了?谢孤白看着床顶。脸上的粉末与口脂均已被擦去,只剩苍白且明显凹陷的脸颊和泛白到毫无生气的干裂嘴唇。
“哥说你没法领军。”沈未辰坐在床边,“我知道局势险恶,但不知道这么危险。”
“你知道了?”
“我也不是第一次偷听你跟哥说话了。哥什么都瞒着我,我不是说过有事都要告诉我吗?他就是怕我担心,老把我当妹妹看。”沈未辰强颜欢笑,“可我是卫枢总指,掌门的左右手,说是副掌门都不过分。”
“掌门怎么说?”谢孤白痛恨自己弱不禁风的身体,领军确实太勉强了……
“我说我去,他不答应,说卫枢军需要我坐镇,现在青城缺的不是高手,是能领军的将军。”沈未辰低头道,“我学得太慢,今天的军议也只能听着。”
“小妹学得够快了。”这话也不是安慰,只是短短几年要补上十几年积累,还要练武,做卫枢总指的职事,沈未辰着实忙不过来。
“再过一两年,小妹就更能替掌门分忧了。”
“嗯……哥说让师父督军。”沈未辰道,“魏袭侯守住通州坚守不出,水路是华山运粮命脉,断了水路就能牵制华山,华山也不敢轻易驰援唐门。”
稳健,不过不失的做法。
沈未辰沉默片刻,接着道:“我想劝哥听你的,但想到通州百姓……谢先生,我们还是会赢,对吧?”
“是,我们胜算其实不低。唐门水战不如三峡帮,领军的人未必及得上许老帮主。”谢孤白道,“帮我转告计老,即便下游迎战不利,也千万别用铁索扣船保持平稳来阻断水路,还有,尽量让船队分散。”
“嗯。”沈未辰点头,“我会亲自转告师父。”
“假如景风在就好了。”谢孤白叹息,“你四叔不认识他,不会有戒心,或许在播州城就能抓住四爷了。”
“我知道。”沈未辰勉强笑了笑,“有他那夜眼,这场仗也会多点胜算。但是……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不止如此,李景风还擅长刺杀,而他也会为了沈家兄妹去刺杀沈从赋或唐惊才,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但考虑这些已无用,谢孤白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他真的好累好累……
※
船上火光映在平静的渝水上,夜色深,河水更深,黑得像块墨玉,只在微风拂过时才荡起些许涟漪。
冬夜寒意袭人,包覆船舵的铁皮让苗子义感到沁骨的冷。
他很清楚冬夜落水的危险,单是那份澈骨寒冷就足以让人手脚麻木,尤其是穿着轻甲与棉衣的弟子们,吸满水的棉衣会把他们拉入深渊。当然了,学过武功的弟子比普通人能坚持更久,若是学过上乘内功,保命机会更大,但黑暗中难辨东南西北,很可能永远游不到岸边,最终力竭溺毙。熟悉水路的弟子都会借由星辰辨认方位以方便上岸,所以许渊渟才会在甲板上再三耳提面命,一旦落水,不能慌张,必须找准方位,找到活路,但这无损在冬夜水战的危险,尤其是这样一个阴暗无星的夜晚,苗子义想起金州船战,对那场大败余悸犹存。
哗啦啦的水声荡漾着,这次出发前,百来艘大小战船包括他这艘五牙战船都熄灭了灯火,只在船尾挂油灯指引方向,让队伍不会走散。位在正中的当然是他这艘大船,船尾挂了三盏灯,围绕着大船有三十几艘蒙冲分作两圈,更外围则是七十余艘斗舰跟数十艘从码头调来的小船,由召集来的船夫划桨,上面坐着随时准备攀船的精锐弟子。除了主战船,其他船只没悬挂任何旗帜,计韶光担心太多旗帜会干扰主船发号施令,这里河面比金州窄,还是干净点好。
风声在耳旁呼啸,苗子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忙拉紧外衣。
三峡帮队伍果然精锐,向窗外望去,船尾的油灯整齐罗列,仅凭前灯指引,他们就能保持阵形不变。襄阳帮弟子虽然是武当少数有能力打仗的队伍,但不免沾染武当习性,比三峡帮差了一筹。
许渊渟站在战船前端,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犹如插在地上的鱼叉般笔直,没有半点年逾古稀老态龙钟的模样。这老头早摁不住性子,唐门船队还没入境,他就嚷着要驱赶对方,沈玉倾下令不可妄动,他才摁住这股莽劲,着实比年轻人还血气方刚。
其实华山走的路线就是谢孤白走过的,当初谢孤白借道武当,循汉水偷袭汉中,而今华山从汉中反过来袭击青城,现在夹万似的战局也跟巴中战局相似。
逆水不利,夜袭是个办法,可以更快摸近,等灯火引起注意时就已经准备交战了,这几日带着绵绵细雪的阴暗天色更适合夜袭。
作为长江上的走私惯犯,苗子义对襄江、渝水的漕运很清楚。唐门的江俨船队以前是由一个叫唐瑞的领军,他是唐门水路总统领,这支队伍比三峡帮略逊一筹,若他们本事更好,那渝水的漕运生意也不会由三峡帮独占。
唐门船队占据上游,地利、风向都占优,所以要靠近他们。苗子义转动舵轮,旗手举起油灯打信号。
敌人的灯火越来越亮,船身轮廓已清晰可见,料想已察觉到己方了。
“擂鼓!”许渊渟举刀大喊。
“咚咚咚”!鼓声此起彼落,随即逐渐统一,压过风声,压过水声,变成回荡在天地间的一声声响雷,掩盖住两岸惊鸟拍打翅膀的声响。大批惊鸟冲向天际,隐没在暗沉的乌云间。
号声响起。“亮火!”许渊渟大喊。这老头真气充沛,喊声竟能在短距离内压过鼓声,让大船上的弟子听得清晰。五牙战船亮起灯火,其他船只跟着亮起灯火,一时间,黑暗里出现一片模糊亮光。苗子义虽然看不见,但他可以想像突然出现这么多船,还有这慑人的鼓声,一定能让对手大受震撼,让他们混乱。
“现在!”许渊渟大喝,“烧他娘的!大伙,今晚趁夜烤鱼!”
鼓声吵杂混乱,苗子义想捂住耳朵,可惜他有两只耳朵,却只剩一只手。接着,他看到火箭在天空飞翔,像流星雨,又像坠落的烟花,有火光燃起,也不知道是谁的船着火了。
鼓声渐弱,细微的喊杀声夹杂在鼓声中。“你还好吧?”计韶光走入舵房,“保持队形。”
苗子义手上满是汗水:“我们是逆流,为什么不用铁索绑住船只?”
“是谢先生的指示。”计韶光道,“他担心唐门用火攻,要我们尽量分散船队,说唐门一定作好了应战准备。”
“没这么容易火攻。”苗子义道,“连环船怕火,可这毕竟是河里,水多了去,铁索相连可以扛住水流相互支援,我觉得弊大于利。”
“你还没升堂主,不用急着发号施令。”计韶光瞭望远方,“虽然我不喜欢谢堂主,他手段激烈,太多奇谋诡计跟异想天开,不把百姓当人看,但他确实才智过人,能洞烛机先,我会听他的告诫。”
“那你有听他的每一个建议吗?”老实说,虽然明白青城想速战速决,但苗子义总觉得这场决战太仓促,但他也能理解,毕竟这么适合夜袭的天气不会常有,“他有没有说过唐门会做什么准备?有说到可以夜袭吗?”
“我不是他的应声虫。”计韶光摇头,“谁知道唐门有什么准备?真知道了,这仗就十拿九稳了。谢先生只说要我小心谨慎。”
“河面上一望无际,没办法埋伏,除非他们预料到我们要夜袭。”说到这,苗子义忽觉不安,又想应该不可能有这种事,谁能预料今晚乌云蔽月,敌军夜袭?
“也可能要小心他们的毒箭,还有其他毒物,总之,谨慎为上。”
杀声越来越清晰,火箭在空中飞舞,船只碰撞的声音越是往前越是响亮,这表示这艘大船离战场中心越来越近。他们要找到敌方的主船,然后交战,最好能将对方船只击沉,或者斩杀大将,唐瑞可能是对方的领军,肯定会有高手保护。
“目前为止还顺利吗?”苗子义问。
“我不知道。”计韶光回答,“我跟你一样,除了着火的船只,其他地方看着一片漆黑,没法分辨着火的是我们的船还是他们的船。”
“要是沈望之在就好了,他去了哪里?”苗子义问,“封赏的时候我没听到他名字。”
“不知道,最好别回来了。”
擂鼓声逐渐停歇,杀声终于盖过鼓声,计韶光仍看着远方。火光交错,越来越多的火焰燃起,有些东西已能看清,但没有火光的地方依然一片漆黑,到底有没有占到优势只有天亮才能清楚。
“还有多久天亮?”计韶光问。
“不到半个时辰。”苗子义回答。
“你船队带得很好,说好天亮前一个时辰就是一个时辰。”
“废话,我带的船若是约定好子时三刻到,那就是子时三刻到,相差不会超过一盏茶工夫。”
苗子义心想,走私这档事,误了时辰,雇主就以为你出事了,为求自保会马上离开,因此船家不能迟到。至于早到,那只会增加暴露被抓的风险。
杀声震天,周围漂着许多着火的船只,像无头苍蝇,有的撞向其他船只,更多的是顺着水流漂下,在江中打横,不住旋转,着火的人一个个从船上跃下,找寻其他船只,大多数是唐门的人。
“我们应该占优。”苗子义心跳很快,“着火的大都是唐门船只。”
“敌船来了!”许渊渟大喊,“是蒙冲!床弩预备,扬起拍竿!”
巨大的拍杆在船两侧高高扬起,宛如张开没有羽毛的翅膀,随即重重落下,战船晃了一下。
“打中了?”
“嗯。”计韶光回答,过了会又不确定地道,“应该是。”
拍竿再次高举。
苗子义又想起金州水战,他知道自己已经在战阵中。远方船影渐渐清晰,鱼肚白正在泛起,近处能看见蒙冲撞上敌人船只,唐门弟子纷纷落水,快战队的船只经过,将敌人一一戳死。
江面作战,凶险莫甚。
“天亮了。”苗子义越来越紧张,目前看来,己方似乎占据优势。
“快找对方主船!”
那艘大船显眼到只需要微光就可以看清,也是一艘楼船。“撞过去!”许渊渟大喊。
“贼人上船了!”有人喊道。
数条钩索攀上战船边缘,大部分唐门弟子都被砍落水,少数轻功较好的快速攀上船只,功夫好的正在船沿与青城弟子交战。许渊渟飞身而起,他年逾七旬,身法却还有壮年的矫健。“我操你娘的傻白鱼!”他一声爆喝,将目标一刀斩成两段。
“天亮了!”苗子义终于看清了,不由得大惊。
他看到的几乎都是青城弟子占据优势,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大获全胜!
唐门船队被打乱,大批唐门弟子在哀嚎中落水,被快战队逐一杀害,河面上都是血,大量的血,唐门的血。敌人的主战船正在松动,他们若想逃,同样是逆流。
三峡帮的弟子巧妙地调整蒙冲方向,用己方坚硬的船头撞击对方船身,让对方的船只翻覆。三五艘斗舰的弓箭准确而有效地集中射向目标,让唐门弟子避无可避,而唐门反击的箭矢很容易被船上的女墙挡住。
唐门队伍正陷入混乱,奇袭发挥出惊人的效果,许渊渟哈哈大笑,高声大喊:“一只手的,别愣着,直取敌首!”苗子义大喜过望,转动船舵调整方向,冲向唐门战船。
大批蒙冲来袭,多数被三峡帮船只拦住,他们跳上对方的船,短兵相接,三峡帮训练有素,优势明显,总能以两到三艘的优势兵力压制对方一艘小船,将对方砍杀或驱赶入河。河面上飘满唐门弟子,尸体不论,还活着的纷纷潜入水中躲避青城快战船上刺来的长矛。
十余艘蒙冲避开了夹击冲向五牙战船,不是被三弓床弩射穿,就是被拍杆击沉,上了船的唐门弟子也不敌船上青城弟子。
船战最凶险之处,在于避无可避。
与大战船相距不过三百丈,计韶光掏出判官笔准备应战。“许帮主!”计韶光喊道,“准备上船杀敌!”
“好!”老人的回应十分豪迈。
被击溃的唐门船只正在四散,训练有素的青城船队朝着唐门战船驶去,准备攻取主船。
“我们的船是不是太集中了?”苗子义指着前方问道。计韶光看向河面,确实,迅速击溃唐门让许多船只都朝着主船前进。
“打旗号,下令让船只分散!攻打主船不用这么多船只,徒增损失!”
“让大船打大船!”许渊渟大笑。
随着计韶光吩咐,船只逐渐散开,苗子义瞧见前方二十余艘斗舰冲来,上面只有五六名弟子,个个蒙面,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火船。
“小心火船!”
数十艘蒙冲上前拦住火船。果不其然,船只未交,船上弟子举起火把往船舱里一点,浓烟迅速冒起,飞快扩散,顺着北风飘来,苗子义很快就闻到一股硫磺的焦味。
“将他们拦下!”计韶光运起内力高喊,忽地察觉自己的声音并不如预期中响亮,定睛望去,只见靠近火船的弟子纷纷落水,连自己也觉得头晕目眩,脑中一片混沌。
如坠五里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