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算什么?!”掩上房门,娜蒂亚怒气冲冲,“明天就要成亲,你非要这时候召见那群老头?!”
杨衍倒了杯水润了润干渴的喉咙:“我是为了让他们这几天不好过。多想两天,之后逼他们让步就容易了。”
“你也不想让我好过!”娜蒂亚满是委屈,“你知道婚礼对女人多重要吗?!”
“事都交给下人去办了,还有你爹娘跟巴尔德照看着。”杨衍觉得烦躁,不是因为娜蒂亚使性子,这他早习惯了,会烦躁是因为今日的会议。他本以为五大巴都合一会是个难题,所以把解放奴隶这件看起来最简单的事放在开头讲,没想到其他事没遇着太大阻碍,反倒是解放奴隶的事除誓死效忠他的达珂外,连孔萧都不赞同,五位祭司异口同声反对让他很难不怀疑孔萧是不是私下做了什么。
娜蒂亚见他默然不语,问道:“你到底在烦心什么?”
“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反对废奴,甚至超过赦免流民。”杨衍道,“他们甚至不在乎五大巴都合并这么重要的事。”
“那当然!”娜蒂亚没好气道,“赦免流民对他们没有损害,孔萧反对也是基于律法与对流民的厌恶。境内多些人口又怎样?流民又住不起巴都,绝大多数还是得到偏远部落待着。至于治安,祭司院或亚里恩宫,谁没人保护着?羊粪堆也没碍着贵族们。养流民是巴都出钱,除了喜欢猎杀流民的阿突列巴都,没人从流民身上得到好处,这件事再麻烦也对祭司院跟亚里恩宫没有太大影响。
“至于五大巴都合并,亚里恩宫一直都是祭司院的狗,哪怕塔克想反,进了祭司院也只能好好对待这些祭司,真把祭司院灭了,等于给其他巴都入侵的借口,尤其是阿突列。你让亚里恩宫合一,靠着脐带连结的贵族还是贵族,有些人利益会受损,但祭司院受的影响不大。
“至于开放圣山和只挑选一个萨司掌管草原,奈布跟阿突列联手,其他三个巴都能不答应?这事从古尔当萨司时就开始筹划,讨论了几十年,连怎么分配权力都已说好,总主祭之类的职位不会让他们的权力减损多少。再说祭司之位又不能继承,他们这辈子还是萨司,祭司院的祭司们也还是祭司,他们统治的地位不会动摇。
“解放奴隶就不一样了。”娜蒂亚滔滔不绝,“奴隶好用又便宜,有点钱的人都会买一两个来使唤,长得漂亮的女奴更受欢迎。只要让奴隶吃饱,冬天给上一件暖和衣服就是受人赞扬的好主人了,像古尔导师那样的奴隶主更是萨神派来的救赎。
“你知道有多少人会受影响吗?这跟前面几件事不同,那些都是祭司院和亚里恩宫的事,只要愿意,他们接受得了轻微的损害,甚至可能还有收益,而且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适应改变,但如果让所有祭司、贵族和有钱人受损,那就麻烦了,他们统治的基础会动摇。”
“他们不喜欢剧烈变动,那会影响治理,还可能动摇威权。”娜蒂亚给出结论,“安稳的环境才能保证权力的长久,无论上面多动荡,民众只要没感觉就不影响治理。”
“买得起奴隶的大多是有钱人。”杨衍道,“他们可以承受损失。”
“用奴隶耕种的地主可承受不起。虽然他们不爱用奴隶耕种,奴隶们都太懒了,佃农才会卖力,但是皮鞭向来能发挥威力。”
杨衍听出娜蒂亚的不以为然,道:“你也做过奴隶,应该很讨厌奴隶主才对啊?”
“遇到卢斯卡勒那样的主人很倒霉,但也有古尔那样的人,一切都是运气。”
“你不赞成解放奴隶?”
“我讨厌奴隶主,但也不同情奴隶。”
“为什么?”
“不想做奴隶就想办法啊,难道老娘是你救的?老娘走那该死的英雄之路,在昆仑宫被姓霍的吃豆腐,每日担惊受怕,千辛万苦背着你回来,就是不想让家人继续当奴隶!那些奴隶干了什么?蹲在那儿怨叹命苦,只会认命!”娜蒂亚叉着腰怒道,“明明可以去奴兵营,也能想办法赚钱赎身,要不逃到深山里也行,他们没却什么也不做,只等着天降好运让他们脱离苦海?呸,谁欠他们了?!”
杨衍道:“不是人人都有你的本事。”
娜蒂亚怒道:“这年头,没本事还有理了?!自己不做点什么,凭什么要人救?”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景风那样擅长共情,娜蒂亚本就不是慈悲为怀的性子。她从最深的谷底爬起,那时她全家险遭屠戮,靠她自愿当火苗子才脱险,她历经艰险回到奈布巴都,成为圣女,全是靠她自己的奋斗,对于其他奴隶,她不会哀其不幸,只会怒其不争。
其实杨衍与娜蒂亚一样对那些不会反抗压迫的人没有太多同情,他认同默认压迫的人都没资格获得自由。对他而言,报仇远比解放奴隶重要,所以孔萧说让巴都出钱赎奴会耽搁进攻九大家的计划时,他迟疑了。
但他想到了李景风,想到李景风说过的话,他不想当李景风口中那个用一种压迫取代另一种压迫的人,他至少得改变些什么,在李景风眼中他才会与九大家那群畜生不同。
娜蒂亚接着道:“我得提醒你,你一直嚷着想回去报仇,你是神子,我相信祭司院都会支持你,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信仰坚定。”
杨衍明白,无论如何祭司院都会服从于他,其中固然有奈布与阿突列两大巴都的实力因素,但他的神子身份才是能顺利合并五大巴都最大主因。神子代表的是腾格斯教义,否定神子等于否定祭司院权力来源的正当性。他可以像萨尔哈金那样战败而死,但必须被供奉在祭坛上,一旦祭司院否定神权,结果将比解放奴隶严重百倍。
祭司们或许是真信者,但在追逐权力的过程中迷失了对父神的敬畏而使信仰不纯粹,但信仰终归绑定着他们的权力,所以他们不会置疑。贵族与平民却不一定,如果他们累积了太多不满,单单是不够尽心就足以影响前线大军的战力。
“攻打九大家不是一两个月的事,要花费的人力物力一定会让贵族们叫苦连天,这不是废奴的时机,否则不满会加速累积。进一步说,要是能把关内的人抓来当奴隶,贵族们一定会非常赞成,这可是发财的好机会。”
“我操他娘!”杨衍怒骂。
娜蒂亚佯怒道:“猴急什么,都还没轮到我就先让他娘占便宜?”
杨衍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揽住娜蒂亚:“是你急了吧?”说着亲了亲娜蒂亚脸颊,忽地脑中灵光一闪,大喜道,“赎奴隶的事,我有办法了!”
娜蒂亚问道:“什么办法?”
“你说得没错,他们是该做些事情!”杨衍放开娜蒂亚,来回踱步,“咱们依然要赎奴隶,准确地说,是把所有奴隶都买下,这得花很多钱,但这些奴隶除了得加入奴兵营外,还得服劳役,所有奴隶都要参战,打赢了就能获得自由。他们要为了自由而战,这样咱们在攻打九大家时就可以少花很多钱!”
“你确定这笔帐能平?”
“这就得问孔萧了。”
娜蒂亚不置可否:“那你去问吧。”
这时有人敲门:“禀神子,哈克和陆尔夫求见。”
娜蒂亚道:“又是你兄弟的事。我先走啦,今晚要忙的事可多了。”说罢推开门,也不理会哈克与陆尔夫,径自离去。
“神子在上,愿荣耀归于神子。”陆尔夫右手抚胸,单膝下跪行礼。
“父神将赐手艺于你,使你创造出世间最辉煌的宝物。”杨衍将手轻轻按陆尔夫头上,为他祝祷。
“去看过李队长了?”杨衍问。他之前就见过陆尔夫,当时并未深谈,只是交代他为李景风铸造义肢,“你能为他打造新的腿吗?就跟原本的一样。”
陆尔夫恭敬道:“人的肉身是萨神的作品,世上没有人可以模仿萨神的手艺。”
“能做到什么程度?”
“可以取代拐杖。”
“那他娘的用拐杖就好了,要你干嘛!”杨衍破口大骂,把哈克吓了一跳。
“他不需要用手拿拐杖,可以空出一只手,会比一手持杖一手提剑更稳,而且外观会比木制义肢顺眼。”
“只好看有什么用!”
“萨神是美的源头,追求美即是对萨神的赞扬与荣耀,是对灵魂与真理的探索。”陆尔夫坚持他的态度。
哈克忙道:“至少多了一条腿,李队长练武就不会总是摔倒了。”
杨衍问道:“是这样吗?”
“当然。”陆尔夫说道,“至少能支撑身体。”
杨衍觉得这样远远不够,却也不知道还能为李景风做些什么,只得问:“要花多久?”
“三个月到半年。”
“到底是三个月还是半年?”
“这取决于神子希望做成怎样。”
跟雕刻师辛格拉打交道时,杨衍就清楚这些艺术家的古怪脾气了,催促跟威逼没有意义,他们有坚持,全身心奉献给自己的作品,只能等待。
他道:“尽你所能做到最好。”
“是。”陆尔夫顿了顿,道,“李队长说您收藏着一件机关兵器,说可以让我看看。”
“啊?”杨衍一愣,“他为什么跟你说起这个?”
哈克忙喝止:“陆尔夫,你是在跟神子索要物品吗?!”
陆尔夫没理会哈克,对杨衍道:“他说那是足以称为铸造品的兵器,我对此不敢苟同。兵器就是兵器,最多就是用珠宝装饰罢了,算不上艺术品,但我必须亲眼求证才能嗤之以鼻,否则就是自己为是了。”又补充道,“他说只要说是他的要求,神子都会答应。”
杨衍从怀中掏出去无悔:“他说的应该是这个。”
“哦。”陆尔夫伸手接过去无悔,脸上满是讶异,“就这么个铁管?神子,我能拆开看看吗,保证不会弄坏。”
“你能保证的话,当然可以。”
陆尔夫拆开去无悔外壳,细看里头的机括和精细零件,许久后,像是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般说道:“我承认这是巧夺……不,是勉强算得上艺术的铸造品,它非常精细,让人赞叹,单是设计的精巧与零件的细致打磨就足以称为艺术品了。”他将去无悔恢复原状,双手恭敬捧着递还给杨衍。
“但只是精细而已,他有这等手艺,却一味追求实用,不明白美就是最大的实用。但我必须承认他的机关给了我不少启发,这对制作义肢有帮助。唉,真希望我的作品能让那位铸造师看见,让他知道更高明的艺术能同时在美观与实用上让人叹为观止。”
杨衍知道陆尔夫起了竞争之心,必会好好制作义肢,道:“那就交给你了。材料找哈克要,他会弄来。”
陆尔夫与哈克告退后,杨衍稍事休息。今晚会很忙碌,他想到方才会见的伊蒙萨司,虽然对方亲古尔,或者说是被古尔收买的主祭之一,但似乎并不愚蠢,五个萨司中只有他对解放奴隶提出了有用的建议。他不是温顺的庸才,能当上萨司的人哪怕有缺点也不会太无能,察刺兀儿表面上唯唯诺诺,却在紧要时刻果断出手,自己差点死在他手上,这样说来,也不能对努尔丁跟亚历掉以轻心。
他正想着,又听到敲门声,这次来的是孔萧,倒是来得正是时候。
“如果是奴隶的事,先别说,我有想法了。”
“是关于上圣山的事。”孔萧恭敬说道。
“圣山怎么了?”
“第一个重登圣山的人是神子,这点无庸置疑,但是……”
“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
“我知道神子与古尔导师之间有些争执。”孔萧道,“但他迎回神子,辅佐有功,他才应该是第二个登上圣山之人。”
提起古尔,杨衍忍不住怒火中烧:“他已经不是萨司了!想登圣山自己爬去,我管不着!”
“他应该受到尊重。”孔萧道,“登上圣山是导师一生所愿。”
“我没杀他已经是开恩了!”杨衍跳了起来。
“神子……导师即便有过,您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惩罚。”孔萧把头埋得很低,像是恳求一般,“但在史书上,古尔导师必须被记上一笔。他值得单独跟随神子上圣山以表彰他的功绩,而不是混在众多访圣者中。”
杨衍挥手:“我再想想。”接着转开话题,“刚才说了,关于奴隶我有个想法,我打算让奴隶参战。”
他说出想法,让孔萧派人计算是否可行,然后稍事休息,准备明天的婚礼。
离开神子房间后,娜蒂亚很不开心。不只是今天,打从定情之后她就郁闷,杨衍对婚事从不上心一直让她不满。相较于从前,杨衍确实对她多了点耐心——就一点,约莫是愿意忍着脾气听她多说几句话的程度,另外就是学会了哄人跟表达关心,娜蒂亚知道这对杨衍有多不容易。但杨衍对婚事的兴趣微乎其微,他每日都忙着找孔萧商议政事,连跟自己说话都是问虫声的消息多于婚事,每日还要听狱卒或哈克汇报李景风的情况,那个关在狱中的兄弟都比自己得到的关心多。
娜蒂亚清楚杨衍很忙,也知道他的性格,却仍不免感到委屈。神子的婚礼该如何筹办,祭司院也摸不着头绪,毕竟历史上从未有过,衍那婆多与腾格斯虽有妻子,但那是几百上千年前的事了,典籍没有记载过程,而且严格说来,他们是先知而非神子。在难以决断的情况下,祭司院只好询问神子的意见,杨衍先说从简,几经思考后还是决定叫他们询问娜蒂亚。
见鬼了,她怎么知道神子的婚礼该怎么办?奴隶出身的她从没参加过任何婚礼,奴隶成亲的仪式就是主人点头。她在关内见过婚礼,但那一套肯定不能在巴都用,思考许久后,她决定以亚里恩婚礼作参考,设计一个带有政治意图的婚礼。
首先是杨衍必须穿上订制的绣有太阳与火焰纹样的金色长袍,款式参考萨司服与神子服,娜蒂亚则会穿上白色婚袍,款式参考亚里恩宫王妃礼服。婚礼当日要从神思楼铺金毯到中庭的衍那婆多与腾格斯像前,那里会预先准备好萨神的神像。世间没有谁有能为神子证婚,哪怕萨司也不够资格,他们必须在父神与两位先知面前完成婚礼。杨衍会为娜蒂亚送上一本经书,而娜蒂亚会送给杨衍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代表智慧与力量。
之后他们要前往祭司院的墓园,那里安葬着历任萨司与主祭,感谢历任祭司的贡献,祈求他们继续庇护巴都,让萨神的光照进阴暗处。
忙完这些便是午宴,他们要先回神思楼换上华贵的礼服,到宴会厅简短用餐,接受来自双方亲眷、祭司们和卫祭军以及所剩不多的贵族的祝福,然后巡视巴都,接受民众的祝福。巴都将举办为期七天的庆典。
黄昏时,他们就可以回到神思楼用晚餐,然后进婚房。婚礼过后,娜蒂亚将在神子寝居隔壁拥有一间较小的房间。
杨衍觉得行程太过密集,娜蒂亚翻了个白眼:“成亲就该这么忙!九大家跟萨教都这样,有谁成亲时闲着的?”
婚礼一如娜蒂亚的安排,宾客稀少且拘谨,双方亲人、哈克、五名萨司、主祭与部分亲王列席,卡勒和巫尔丁小祭也受邀而来。杨衍向蒙杜克夫妇、巴尔德和哈克敬过酒,闲聊两句,巴尔德说了几句祝福的话,颇见诚挚,米拉眼眶含泪感谢萨神,蒙杜克则请神子包容女儿的坏脾气。哈克从没参加过婚礼,只恭祝神子早生贵子,之后一家人代替杨衍与娜蒂亚向贵族们敬酒。
娜蒂亚回头时意外见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低声问身边的杨衍:“是你让他们来的?”杨衍点点头,与塔克不自然的目光交接,塔克身边站着高乐奇。
没人搭理他们,就连塔克那些贵族亲戚都对他俩视而不见,后者正簇拥着蒙杜克夫妇,好像这对老实夫妻才是赐予他们权力的亲戚。二老从未与这么多权贵打过交道,只能尴尬陪笑。
娜蒂亚只觉这些贵族面目可憎。
塔克没有回避杨衍的目光,一手拎着酒瓶,一手举着酒杯,迳自来到杨衍面前:“祝我们的神子新婚快乐。”他看了眼娜蒂亚,“我们明年会迎接神孙吗?”
高乐奇站在塔克身后,左手举着酒杯,右手抚心弯腰行礼:“塔克喝多了,言语冒犯,请神子勿怪。”
“我才喝了几杯。”塔克抱怨,“神子知道的,高乐奇就爱瞎操心。”
“我们不会有神孙,我是说,我们的孩子只会是普通人。”杨衍回答,“我虽是神子,但那是父神授与的身份与使命,我依然是凡人。衍那婆多也是凡人,只是受父神的指引而成为先知。”
塔克回头对高乐奇笑道:“你看,神子现在多熟悉教义啊,以前他可是背都背不出。”高乐奇脸色大变,拉住塔克强笑道:“还说没醉,都说胡话了!”
娜蒂亚担心杨衍当众发脾气,忙挽着他胳膊,大好日子,要是杨衍一怒之下痛殴塔克,场面得多难看?
杨衍笑道:“那时不懂事,还没领悟父神的安排。”
“这杯敬萨神,感谢衪慈悲的照看,并且派下神子,让湮灭来得更快。”
萨教教义中,初始、湮灭、回归是一个轮回,当世间所有灵魂善恶归零,萨神将毁灭世界,使其重来。
“第二杯敬神子与圣女,你们拥有一切。草原属于你们,萨神也照看你们,至于其他人,谁理会呢?萨神座下的灵魂跟冰狱里一样多。”塔克举杯喝酒,又推了高乐奇一把,“你怎么不喝?”
“我只会在亚里恩宫喝醉,那儿比较安全。塔克,我们有一整个酒窖,你不用喝这么急。”高乐奇的不安写在脸上,他看出塔克正试图激怒杨衍。
杨衍脸色不变,道:“没关系,让他说。”
塔克哈哈大笑:“神子是宽宏大量的,他没有追究我们叛变,还让我们参加他的婚礼。”他又举起一杯酒,“第三杯不知道敬谁好,中风的古尔导师?算了,我已经不用害怕他了,神子比他更可畏。”
“塔克!”高乐奇难得露出愤怒的神情,杨衍挥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就敬波图吧,他是个好人,我们都对不起他,我对此很愧疚。”塔克喝下第三杯酒,接着又倒了一杯,“还有麦尔,怎么可以不敬麦尔呢?”
“塔克。”杨衍提高了声音。塔克停下动作,定定看着杨衍,高乐奇更紧张了,娜蒂亚都能看出他的焦虑。
“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杨衍道,“我们并不想背叛彼此,但在父神的安排下,我们命中注定要经历一场对立。我会永远记得当暴民在王宫门前扬言要烧死娜蒂亚时,是你坚决拒绝交出娜蒂亚。”
娜蒂亚想起当日的凶险,不禁冒出冷汗。
“我不恨你,你为你的罪行付出代价了,我还能怎样呢?彼此怨恨对你我都没好处。我想过,或许很多年后我们都会释然,那时我会去亚里恩宫拜访你,跟你喝上两杯麦酒,我们会一起回忆很多人和事,辛格拉、希利德格、孟德、波图,甚至会聊起麦尔。”
提到麦尔,塔克的神情顿时黯然。
“既然提到麦尔了,萨神在上,当你想伤害自己时,请想想麦尔为你付出了什么。我不想伤害你,亚里恩宫已经没有水池了。你不需要酗酒,闲得发慌时就去干你他娘早就该干的事,多读点书,不要让高乐奇偷偷翻白眼,你说不定能给高乐奇修史提些意见。”
娜蒂亚感觉这话已经让高乐奇想翻白眼了。
“如果真有那一天,或许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背叛我,你也会知道我为什么会跟随古尔导师。高乐奇,那时你的史书也该修完了,我们可以聊聊你的史书。”
“那是浩繁的工作。”高乐奇道,“不过到时我应该已经完成了。”
“你也该成亲了,需要我安排漂亮姑娘去亚里恩宫吗?”
“我认识不少姑娘,只是还没决定好选谁。”高乐奇恭敬道,“看到神子的婚礼我很羡慕,或许我也会在亚里恩宫办一场简单的婚礼。”
“你可以邀请我。”杨衍笑了笑,拍拍高乐奇肩膀,转头望向愣在原地的塔克,“现在能对我说一声恭喜了吗?”
塔克沉默半晌,伸出手:“恭喜。”
“恭喜您,神子,出自我最诚挚的祝福。”高乐奇弯腰恭敬说道。
杨衍握了握塔克的手:“你们慢慢喝酒与品尝美食吧,我得小心看着达珂,免得她闹事。”
娜蒂亚舒了好大一口气,紧跟在杨衍身后走开,她没想到杨衍会说出那番话,忍不住道:“这些话你早就准备好了?”
杨衍笑道:“你觉得我会吗?我都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
塔克收到通知被允许在严密的看守下离开亚里恩宫参加婚礼,杨衍原本觉得塔克不会前来,试想着若真在会场看到他,也不知道会是故人重逢的欣慰,还是仇敌见面的分外眼红。但这一刻,当杨衍真的见到塔克,发现没有想像中的愤怒,更多的是释然。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我没想到你这么宽大。”娜蒂亚挽着杨衍手臂,“你刚刚说的话让我着迷了。”
杨衍笑道:“原来是刚刚才着迷的吗?”
娜蒂亚低声道:“夸你两句,别蹬鼻子上脸。”
杨衍满脸得意的笑容忽地收住,娜蒂亚看出他心思,道:“去把人带来吧,他跑不了。这日子少了他,你心底得有疙瘩。”
杨衍默然不语,许久后仍是摇头:“我不敢见他。”接着又道,“今天少的也不只他一个。”
他怕见景风,怕看到那条被他亲手砍断的腿,怕经不住景风的恳求答应放他回去,更怕未来在战场上再见景风。他还没作好准备,也不想准备与景风为敌。
他能对塔克释然也是因为景风。山洞那场大战后,虽有遗憾,但彼此不存怨恨,他彷佛明白了什么。他知道景风不会恨他,但有时宁愿景风恨他,那会让他好受一点。
杨衍来到桌边,倒了杯葡萄酒喝下。“别喝醉了,稍后要巡视巴都。”娜蒂亚提醒。
午宴还算顺利,除了达珂,不知道她是喝多了还是来真的,竟然提议比武,又或者说来一场鲜血辩论。“勇士的鲜血才能彰显庆典!”达珂大声建议,“五大巴都派出十名勇士来决斗,优胜的人会得到赏赐!”
没人敢劝阻,杨衍只好对达珂说喜庆的日子不宜见血,达珂对这说法不以为然,但碍于神子的命令只得作罢。
之后便是巡城,在阿突列骑兵和圣卫军的保护下,杨衍与娜蒂亚搭上巨大銮轿,在民众的欢呼声中前行。他们从祭司院出发,绕至羊粪堆、奴兵营、流民营,民众夹道欢迎,马车行进的速度很慢,直到天黑才回到祭司院。
娜蒂亚累得悔不当初,回程时就频频瞌睡,还是杨衍提醒她别失态才勉强打起精神。抵达神思楼,望着长长的阶梯,娜蒂亚两腿发软,忍不住道:“累死了,背我上去。”杨衍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娜蒂亚反倒吃了一惊。
杨衍抱着娜蒂亚走上神思楼,金色缎带系满楼梯扶手。到了寝居前,杨衍一脚踢开房门,将娜蒂亚轻轻扔在床上,娜蒂亚惊呼一声,缩进床头,抓着白底金边的被子盖住身体,红着脸问:“你干嘛?我又没说不能走!”
杨衍坐上床沿,笑道:“你还会害羞呢?昨天怎么说的,还不许我操别人娘?”
娜蒂亚脸更红了,骂道:“就知道你惦记着偷人!”
杨衍哈哈大笑,忽地正色道:“知道你不高兴,觉得我想别人都比想你多,婚事都交给你,烦死了。”
娜蒂亚道:“你还知道啊!”
杨衍道:“婚事交给你是信得过你,你是我最亲信的人。你就在我身边,想你时,叫你过来就能见着。”他叹了口气,“今天的婚礼来了很多人,除了你爹娘、巴尔德跟哈克,我想见的人大半都不在。爹、娘、姐姐、小弟、朱大夫、孙大夫、七娘、彭爷爷、天叔、师父、三爷、明兄弟、李兄弟……”他说到这,声音竟有些哽咽,“还有波图,祭司院里我最想看到波图。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塔克来了吗?我想……今天这日子,我就想见几个我喜欢过的人,我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就想听他们说一声恭喜,哪怕是古尔跟狄昂也好。”
娜蒂亚宽慰道:“别哭啊,哭也该是我哭,成亲当天哪有男人哭的?”
杨衍握住娜蒂亚的手,从怀中取出针球塞入她掌心,道:“逃离亚里恩宫时,我把这针球给了你,你又还给了我,现在我再给你,你可不许不要了。”
娜蒂亚接过针球,只觉任何金银珠宝都不及这球贵重,这是杨衍将自己看作亲人誓死保护的约定。她眼眶一红,道:“你自己想哭,怕丢脸,偏要把我也惹哭就是了!”
杨衍道:“今后你就是我的亲人了。”
娜蒂亚强笑道:“都嫁给你了,还能是外人?”
杨衍擦了擦眼泪,笑道: “这是神子留给你的定情信物,是圣物,你得收好,以后要流传百世了。”
娜蒂亚笑道:“呸,臭美!”说着起身。
杨衍讶异问道:“去哪?”
“急什么,还不许我下床了?”娜蒂亚红着脸掩嘴笑道,“我得先把这圣物收好,放床上,硌着了不疼?”
杨衍脸一红,娜蒂亚将针球收进抽屉,回身经过桌边。只听杨衍一双红眼空洞地望着远方,笑道:“你才心急,这么快就把蜡烛熄啦?”
娜蒂亚一愣,转头望向桌上,那金红两色的喜烛正灼灼燃烧,满室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