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第2章 火星四溅

作者:三弦字数:1.05万字更新时间:2026-09-03 13:47:39
第2章 火星四溅

“刮咻——刮咻——”,暴风呼啸着撞向石壁,守卫抬头望着窗台上被劲风抖落的灰尘,尖锐的破风声伴着低沉有劲的吆喝声从牢房深处传来,坚石砌起的石壁也为之震动。

“哐当”一声重响,守卫将目光望向声音来处,随之传来的是沉重的呼吸声。那儿关着的到底是个断足的残废,还是什么恐怖的负伤猛兽?

“怎么在发呆?”哈克走了进来。他带艺术家陆尔夫来探望李景风,一进来就看见两个发呆的守卫。

“里头的犯人在练功。”守卫嗫嚅道,“他真是残废吗?我看他的脚挺灵活……”

“新来的?没人教过你?”哈克不满,“刚才的话让神子听见,你脑袋就搬家了。”

“我跟缪尔都是新来的。”守卫道,“上头说只能远看,不能靠近,被犯人抓住会被撕碎,还说已经死了好几个了。”

“他们在戏弄你。”哈克道,“他是客人,不是囚犯,还有不许说他是残废,否则神子听见会很生气。要谨记,这能保你们性命。”

“是……但他们说神子没来过这里。”

“幸好没来过。记住,要对客人保持尊重。”哈克摇摇头,“卫祭军再缺人也不能滥竽充数,能被派来把守这里是你的荣幸,里头的人是李景风队长。”

“啊?”守卫吃了一惊,“击退阿突列与攻克瓦尔特巴都的李统领?神子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

“神子是请他在这里作客。”哈克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神子跟李景风之间的事,只道,“我会提醒戒律院的小队长,他们开这种玩笑会害死你。”

说完,哈克带着陆尔夫来到大牢前,李景风正席地而坐,浑身是汗。“景风兄弟。”哈克取出锁匙打开牢门,走了进去。李景风点点头:“你来啦。”又看向陆尔夫,“你好,愿萨神祝福你手艺精进。”

“我很好。”陆尔夫弯下腰,“我来看看我的脚。”

李景风卷起裤管,露出一截义肢。那是一副精钢打造的小腿,顶端是个厚重的牛皮套,用铆钉与钢圈连接着金属部分。李景风将义肢取下,递给坐下的陆尔夫,陆尔夫仔细欣赏自己的杰作。

义肢最外边是前后两片镀上金银两色、形似护腿的钢板,连接到内部与小腿骨骼形状相同的两根钢架上,脚掌是由五片不同曲线的精钢片交叠仿制成真实脚掌的样子,脚底厚实,足弓微曲,单看轮廓与真脚无异。脚跟部的钢板夹层中塞着六十四组细小机簧以减少走动时对残肢跟膝盖的冲击,脚踝部由精巧的螺丝与滚轮机括构成,抬脚时脚掌会自然落下,与地面有个倾角,便于落地,小腿直立落地时,脚掌则会顺势向前,机括会卡住脚踝机关,呈现与地面贴合的模样。除了脚掌部位,在金属骨头周围还有四根协助分散力量、形如小腿肌肉的板簧,以及其他各类机括、弹片四十二处,皮套部分则是外面两层牛皮,内里一层翻毛鹿皮,柔软细致,摸起来手感犹如丝绸般光滑。

这义肢就象是拆去皮肉的金属小腿,装上前必须先在残肢上套上一层厚厚的羊毛袜子,再套上义肢,然后拉紧皮套上的六条系索,将之牢牢固定在残肢上。

李景风刚拿到这义肢时,它可不长成这样。陆尔夫追求的是精致的美与极致的工艺,刚送来的义肢无论比例还是形状都像极了穿上厚重铁靴的真腿,铁靴上凿刻着精细流纹,哪怕以李景风粗浅的见识都能看出工艺不凡,且重达四十斤。就算练过武功,这对残肢的负担也太大,作为支撑腿,不仅不能灵活变招,连施展轻功也快不了,更何况,为了负担四十斤重的铁靴,绑带与内衬厚得不像话,装上后小腿跟大腿等粗了。

“代我向神子致谢,我很感激他设想周到,这义肢巧夺天工,但对我没什么用。”李景风道,“如果不能缩减一半以上的重量,它还不如拐杖实用。”

“实用?我从没听过这么无理的要求!你看到它精巧的工艺了吗?是你太瘦弱,才无法穿上这只鞋!”陆尔夫一边抱怨,一边将义肢收回改造。他改了很多次,李景风会装着义肢走动、练武,一次次提出修改意见,从配重到细部构造,还有走路时的平衡都会顾及到。太重几乎是每次修改后仍必然存在的问题,直到陆尔夫忍痛将内里掏空,去除掉多余的缀饰,这义肢仍然重达十余斤,李景风本想将镀着金银的护板也去掉,只留下最需要的骨架,陆尔夫提醒他护板不只是为了让它看着真像小腿,更重要的是能在遭受撞击时保护里头的金属支架,李景风这才放弃。

至此,这义肢才算是能支撑起李景风的日常活动。

“还有哪里感觉不舒适?”陆尔夫掏出手巾擦拭原本光亮明净,此刻已布满尘埃刮痕的钢板,不由得心疼。怎会有人将艺术品拿来使用?他心疼自己,同时又不得不自豪于神子赋予的任务唯有自己能完成。

“不够灵巧,如果动武,我的脚步会被限制,奔跑时膝盖承受的力量太重,不像真的腿脚那么灵巧。”李景风说着顿了顿,又道,“还有,我取下这义肢时,还是会感觉小腿疼得难以忍受。”

“肉体是萨神所创造的,灵魂也是。人只能追逐萨神,而不能超越萨神,灵魂的疼痛我帮不上忙,只有向萨神祈祷。”陆尔夫道,“但装上它会让疼痛稍缓,就表示你受伤的小腿灵魂愿意寄宿在这件艺术品上。”

李景风默然不语。装上义肢后,他仍会感到那股莫名的剧痛,他觉得那疼痛不会痊愈了,只能与他共存。

一条腿的疼痛尚且难以忍受,杨兄弟那历经数年不时发作、如火焚的痛楚又是如何能够承受的?他不会再帮杨衍,尤其是帮着他入侵关内,但他也不会忘记杨兄弟是怎样度过那段日子的。

如果未来真有那一天,他不希望自己带着对杨衍的恨意上战场。

陆尔夫道:“今天就这样吧,我回去想想,过些天再来看你。”

“多谢。”

“不用道谢,我也从这次创作里受益不少。那个机关盒子——就是神子手上那件武器给了我很多启发,它在垫片跟簧片的设计上堪称天才,竟然能这样细小,唯一的缺点是不够美观。当然了,能将暗器做成这样,我也得称赞那是种艺术,我没有制作那种机括零件跟簧片的手艺。”他叹了口气,“只可惜走上了歪路。”

他是真心认为甘铁池制作武器是浪费天赋。

“神子最近在忙些什么?”李景风问哈克。

“依然是流兵营、奴隶营和祭司院的事,还有逼着塔克跟高乐奇成亲。”

“你之前说过神子认为五大巴都需要一个新的亚里恩,是因为这个吗?”

“是啊,他好像很着急这件事。他让圣女查出塔克在外面的私生子,把一个十岁男孩跟一个九岁女孩送入亚里恩宫,但他们的母亲出身不是很好,这就有问题了。他们好像有什么规定,不是亚恩妃——亚恩妃就是王后——不是亚恩妃的孩子不能继承亚里恩,于是神子要塔克跟孩子的母亲成亲,至于以后要不要离婚,那是塔克的事,总之他要塔克有继承人,好方便跟苏玛的亚里恩孩子通婚。我这才知道原来成亲后还可以离婚,怎么会有这种事?如果以后柔莎不要我了怎么办?既然要离婚,为什么还要成亲呢?”

李景风猜测杨衍在急着统合五大巴都的权力,这样看来,萨教可能很快便会入关,一念及此,他不由得焦急起来。

“塔克怎么说?”

“塔克只能答应了,还把未婚妻的妹妹介绍给高乐奇,打算同娶一对姊妹,婚礼一起举办。神子答应会前往祝贺,还会亲自为两个孩子赐福。”

高乐奇或许不愿意,但肯定拗不过塔克。

“不止如此,他还让大萨司,也就是孔萧萨司给孩子祝福,孔萧萨司很不高兴,说那是私生子。我不知道神子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隆重,也搞不清孔萧萨司为什么不高兴。”

流民出身的哈克不明白,一个私生子成为亚里恩,并且与另一个亚里恩生下新的继承人,这件事会引来许多贵族的不满,就连苏玛的亚里恩也不会想让自己的儿女跟私生子通婚。杨衍是用神子的身份逼孔萧代表的祭司院力量为塔克的私生子保驾护航,而他这么做的原因是考虑到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必须尽快推动改革。

侍卫提着食盒走入:“午餐到了。”哈克看着食盒:“你还在吃富食堂的汉菜?吃了好几个月了,不腻吗?”

“那是家乡的味道。”

“不打扰你吃饭了。”哈克起身,“我最近很忙,想见我时,让侍卫传个话就好。”

“我想见神子。”

哈克摇摇头:“神子一直问你的事,我觉得神子很想见你,但问他怎么不来,他就只是叹气。唉……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

李景风确定哈克与陆尔夫离开了,这才取出食盒。食盒里是四菜一汤,一碗浓郁的酱汁,还有四片烙饼,烙饼相当松软,几乎是唯一跟关内口味相同的食物。

他拿起烙饼,仔细检查纵横交错的焦纹,拿起酱汁均匀地涂抹在烙饼上,烙饼一角隐约浮现出一个“衍”字,颜色相当淡,是在烙饼成形后以尖锐物——或许是指甲一点一点摁出的细纹,夹杂在焦纹之中,若非用酱汁上色,几乎无法辨别。

李景风目力过人,依稀能看出,沾上酱汁是怕误认。他将其余三块烙饼也如法炮制,其余三字是“圣”、“那”、“祭”,四字合起来就是圣衍那祭,是指圣衍那婆多祭?

李景风将食物吃光,在陶碗斑驳的底部用指尖刻上一个勾,将食具收好,搁在铁栏杆外。套上义肢,他提起初衷继续练剑。这大半年间,他在牢里没什么事做,只能练功,不停地练功,从起床练到入睡,如此反复。

他用练功缓解内心的烦躁和对沈未辰的思念,让日子过得更快。

不只李景风在等待着圣衍那婆多祭,巴都所有子民也都期待着衍那婆多祭的到来。到了二月,巴都居民就开始整理行囊,备上帐篷、干粮、饮水,约好邻居亲朋,为出远门做准备。富裕些的商人则会准备马车与骆驼,如果之前没有准备,现在再想买马匹就晚了,马市早就空了,连最劣的瘦马都已卖出,如果精细的车厢来不及赶制,粗陋的板车倒是差堪使用。

有少许人二月底就已动身,这有点鲁莽,毕竟不知道今年的衍那婆多祭几时会到来,但等待总比迟到好。每条道路上都能看到旅行的队伍,这是一条延续了近两百年的朝圣之路,步行者拖家带口提前出发,三月里,骡车、马车像蚂蚁在豌豆黄上蜿蜒。

忙碌的不只朝圣者,还有祭司院与王宫卫队。神子已经决定今年的衍那婆多祭将是圣山重启的日子,届时神子将亲自登上圣山寻找圣殿,成为两百年来第一个登上圣山之人。

神子这次远行需要准备大量工事,包括搭建五大巴都萨司、祭司跟贵族们歇息的凉棚与帐篷,铺上通往圣山的红毯,圣山周围的密林也需要砍伐出道路。娜蒂亚要把这件事办得盛大隆重,因此不顾孔萧的反对,执意让民众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这想法不能说错了,但杨衍跟她都太低估民众的信仰,当他们看到巴都街道明显冷清后,就知道圣山在那天至少会聚集起百万以上的朝拜者,场面一旦失控,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得带多少军队保护神子安全,还得安排多少人维持秩序?神子护卫队、保卫贵族的兵力、保卫祭司的护卫……这无疑会是项艰难的调度。

将这一天定在圣衍那婆多祭又是一个问题。诚然,在圣衍那婆多祭当天朝拜圣殿非常有意义,毕竟圣殿就是先知衍那婆多讲经与埋骨处,但不可预知的日期是大问题。神子必须在立夏之前赶到圣山,否则若隔天就下起雨来,姗姗来迟的神子会显得太不庄重。假如神子抵达后,发生两年前那样的干旱,三个月不下雨,那不仅是另一种难堪,圣山下的百万人又会引发另一场灾难。

孔萧与祭司院为这些细节烦恼不已。有鉴于上次卫祭军不在时巴都里王宫卫队作乱,二月中,他们让王宫卫队负责维持圣山外的秩序,圣山卫队负责巡逻,尤其小心别让某些狂信者趁乱登山,卫祭军则保护神子与祭司院。粮车二月就出发了,到了三月中旬,连羊粪堆都显得冷清了。

除了重启圣山的诸多准备,孔萧还面临另一个难题。

“听说古尔导师的身体近来好多了。”三月初的某日,朝膳餐桌上,孔萧不动声色地提起这件事,“他已经能够起身走动了,长途跋涉也没问题。”

杨衍默默掰开面饼,静静听着。

“古尔导师年纪很大了,需要多保重。”蒙杜克不太擅长掩饰,谁都能看出他是故意搭孔萧的话。

“你也怀念古尔导师?”孔萧问。

“当然,他救过我们一家,而且善待我们。”蒙杜克道,“我们一家都很感激导师。”

“那是我去当火苗子换来的。”娜蒂亚给面包抹上奶酪,“不用太感激他。”

蒙杜克被女儿抢白,脸一红,道:“那也是导师给我们机会。”

“你没在牢里挨打受苦,古尔对你的好是用我受的苦换来,你说着当然轻松。”

为了考验是否具有火苗子的资质,娜蒂亚遭受过至今仍不愿回想的惨烈毒打与折磨。

“圣女,那场考验是我主使,您可以怪罪于我。”孔萧说道。

当年是孔萧替娜蒂亚争取成为火苗子的,虽然娜蒂亚时常对他不客气,心底还是感激他,闻言只道:“你是奉命行事,大家都知道古尔导师素来谨慎。”

“娜蒂亚……”米拉要劝,看到女儿皱着眉头不耐烦的模样,不敢再说,只道,“我们一家平安就好。”

娜蒂亚并不怎么恨古尔,她只是不喜欢爹娘的卑微,或许这就是奴隶的通病,把自己拼来的功劳当成主人施舍的恩情。

杨衍很清楚他们为什么争论,也知道孔萧私下经常拜访古尔,他清楚孔萧许多意见是出自古尔,这不是说古尔还操纵着孔萧,导师一词本就有指引的意思,孔萧只是咨询古尔的意见。古尔依然有巨大的影响力,但他选择放手,没干预过任何事。

杨衍放下汤匙,用餐巾擦拭嘴角,对孔萧道:“转告导师,请他保重身体。”

“是。”

孔萧正考虑是否继续劝说,只听杨衍问道:“导师知道祭司院出发的日子吗?”

孔萧大喜:“当然知道。”

杨衍点点头:“依照礼仪进行。”

“是!”这声应承远比之前响亮,这素来威严,总是一板一眼的老头竟为了古尔导师能随队朝见圣山而感到雀跃。

杨衍知道孔萧会安排古尔上山,甚至是安排成第二人,这多少会有点麻烦。每位萨司都想尽快登上圣山——除了达珂,她认为“衍那婆多出于自以为是的善良,特意隐瞒或曲解了一半的萨神旨意”,认为这多少亵渎了萨神。但对于传火者,尤其圣山这“初始火炬”,达珂依然抱持崇高的敬意,虽说有了神子,先知就不那么紧要了。

“不怪古尔害你兄弟失和了?”回到寝室,娜蒂亚问。

“你怎么没劝我?”杨衍反问,“尊重古尔能提高我在奈布的地位,你怎么从不劝我算了?”

“拿好处劝你,你肯定生气,反倒横着来。我算是摸清了,你想着想着就会想到古尔对你还算不坏。”

“我不打算原谅他。”杨衍道,“但得偿还欠他的。”

“还有一件事,你一并处理了吧。”娜蒂亚坐在桌前,“昨天流民营操练时跟路过的卫祭军起了冲突。”

“怎么回事?”

“不是大事,卫祭军瞧不起流民,嘲讽几句,引得几个暴躁的流民上前理论,哈克出面后,卫祭军就摸着鼻子走了。”

“然后呢?”

“没然后,问题就在这。哈克叫他们离开,就这样,你听出问题了吗?”

杨衍沉思片刻,道:“哈克应该揍那几名卫祭军几拳,或者下令处罚他们,至少得羞辱卫祭军替流民解气,不能只是把人赶跑。”

“哈克是流民营总督,我们把流民营交给他,是因为他值得信任,但他不是将才,这样下去,流民不会服他。更糟糕的是流民营的战力,这支队伍可以训练得比卫祭军更不怕死,他们本来就朝不保夕,但哈克只会把这支队伍带成一群垂头丧气的败犬,上战场也是送死。”

“我可以找几个人去帮哈克,问题是流民跟卫祭军、王宫卫队、边境卫队都处不好,他们互相仇视。”

“以前他们一见面就厮杀,贵族围猎游民,流民也不信任贵族。”

这事大可以在用餐或朝会时提出,娜蒂亚私下讲,显然是认为商议解决方法时必须避开孔萧萨司。

“流民里没几个将才,那就是一群散兵。”杨衍道,“就算有也未必能服众,更不好取代哈克。”

“你总会记得对你好的人。”娜蒂亚道,“你得去解决这件事。”

午后,杨衍换上便服来到刑狱司。他要见的人本该关在祭司院,但杨衍不想这人跟景风待在同一个地方,怕他吵到景风,而且刑狱司牢房多,完全能腾出个独立牢房。

才刚踏进牢房,杨衍就闻到潮湿与脏污的气息,还有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屎尿发酵的味道。他来到铁栏前,躺在茅草上的人听见脚步声,微微撇头斜睨一眼,随即爆喝一声:“枯榙!”身下茅草随身形拔地而起,掌风激荡着茅草乱飞,眨眼间,蒲扇大的巴掌已拍向铁栏外的杨衍胸口。

杨衍没被这气势唬住,与之对了一掌,排山倒海的掌力涌来,力道之巨比之狄昂也只稍逊一筹。杨衍抵住巨力,变掌为爪,五指紧紧扣住那人手掌,一股热流从掌心传出,那人脾气甚硬,对上誓火神卷的炽热掌力,兀自不肯缩手,左手抓住铁栅,将热毒导引至栏杆上。只是一边抵挡火毒,一边又要卸去火毒,这般持续消耗远比将积蓄在体内的火毒一口气卸掉大上许多,杨衍也不着急,缓缓将热流一点点送去,那人卸去一分,立刻就有一分涌入,留在他体内的热毒半分不多,半分不少,像是有道细长的岩浆在体内缓缓流淌,灼得那人脸孔逐渐扭曲。

“能好好说话吗?”杨衍问。

那人哼了一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我……不会……向谁……跪拜!”

“坐下,好好说。”杨衍转爪为掌,巨力涌出,那人大耗内力,被拍得向后腾退三步,坐倒在麦秆上,待要起身,双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不住呼呼喘息。

杨衍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汪其乐被囚年余,虬髯与乱发纠结成块,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唯独那桀骜不驯的眼神没被驯服。

“你想要什么?”

“永不屈服的膝盖!”汪其乐怒吼。

“这容易。”杨衍道,“以后我准你见面不拜,够了吗?”

汪其乐一愣,怒道:“你要我向你臣服?!”

“是。”杨衍的回答简洁利落,“我要你发誓伏于神子面前,忠心不二。”

“妄想!”汪其乐哈哈大笑,“你可以杀了我,我不会屈服!”

“那你为什么没自杀?”

汪其乐一愣。

“你性烈如火,受了这样的屈辱,觉得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为什么不自杀?你功力还在,往脑门上一拍就死了。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你还有想做的事,就算受尽屈辱,没把这件事办成,你死也不甘心。我是为了报仇,你又是为什么?

“你想要什么?杀了我吗?

“我是神子,是父神派来照看你们的人。”

“你不是!”怒吼声回荡在牢房里,震耳欲聋。

杨衍挖了挖耳朵:“我已经练成誓火神卷,你心底明白你渎神了,父神会将你送去冰狱。”

听到汪其乐冷笑,杨衍接着说:“我不是恐吓你。我一直当你是朋友。你帮过我,我很感激,但你也勾结塔克企图杀我,无所谓,那时你还不知道我是神子,我现在仍然愿意当你是朋友。”

“你先背叛我的!”

“当时我非那样做不可。”杨衍沉着脸,“算了,过去的事算我们两清了。”

“两清?”

不等汪其乐理解这话的意思,杨衍已经起身解开了铁门上的锁链。

“你说我背叛你,可你也背叛了我。你帮过我,也害过我,你谋反,我将你关在这一年多,我们两清,你随时可以走。”

汪其乐看着洞开的大门,又望向杨衍:“你在怜悯我?”

“我没那么慈悲。”杨衍道,“我们重新来过,就当今天刚认识。我是神子,你不服也不信我,现在该怎么办?”他指指牢房外,“你若懒得理我,现在就可以走。”他又指指自己,“想骂我也可以,但不要扯以前的事,以前的事清了,别像个娘们儿老翻旧帐。再或者……”他双手一摊,“想揍我也不是不行,但你打不过我。”

杨衍重新正色:“还有一条路,我们重新成为朋友。你想做什么?不妨聊聊。”

“我要流民的居所,流民的巴都!”

“这世上已经没有流民了。”杨衍道,“没有子民的巴都有些尴尬。”

汪其乐一愣,沉声道:“什么意思?”

“我已经颁布法令,往后没有流民之罪,他们现在都是巴都的子民。”杨衍道,“还是其实你只是想当王?那也容易,我能封你为亚里恩。你不是跟我要过一座山?我可以给你。在那座其乐巴都,你就叫其乐亚里恩,可以让你的子民跪拜你,不过祭司跟子民都得你自己去找了。”

“你以为普通人、王宫卫队、圣山卫队会因为你一句话就不欺负流民了?”汪其乐哈哈大笑,“天真!他们永远不会平等看待我们!”

“你可以保护流民。”

“什么意思?”

“哈克忠诚于我,但性情软弱,无法保护流民,你能。”杨衍道,“往后不会再有孩子脸上有雪花刺青,但现在那标记还在,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说话,当王宫卫队欺负他们时,有人为他们挺身而出。他们需要一个可靠的首领,而我需要能统御他们的将才。

“你可以是第一代,也是最后一代流民之王,但王仍要臣服于神子。父神让我来帮你们,不是宽恕,也不是救赎,而是让你们得到公平,你可以替流民争取公平。”

“你不怕我带着流民再反你一次?”

杨衍笑了笑:“能办到的话,尽管去做好了,但我相信流民们对父神的虔诚。”

杨衍不担心,回到巴都体验过正常生活的流民无论怎样被人看不起,那日子也远胜于过去的颠沛流离,再加上自己神子的身份,流民不被允许信仰,但神子能赐与他们信仰。

更何况,杨衍相信汪其乐。背叛有辱汪其乐的自尊,他有狡猾的一面,但也有自己的骄傲,他为流民设想的好固然有其自私与自以为是的部分,但不妨碍他是真心为流民着想。

“我走了。”杨衍起身,“想想你要做什么,是继续留在牢里,还是远走高飞自立为王都行。如果想来祭司院找我,最好先梳洗一下。”

他说完就走,只留下沉思中的汪其乐。

老许全名许正,五十来岁,有个很久没用过的字,叫子方。字是汉人的传统,关外没人用字互相称呼,实则关内也少了,出身好的讲究人才会替孩子取字。

富食堂是奈布巴都唯一卖汉菜的店铺。许正会做几样汉菜,富食堂有三个厨子,他是其中之一,在这家店里已经干了十七年,人勤快,又热心,虽是厨子,有时也到前堂擦桌扫地,到后堂洗碗晾盘。富贵人家或祭司点了菜让送去,他也不辞劳苦主动送上门,帮奴仆们省了不少麻烦,与那些权贵的奴仆关系甚好,时常一起喝酒闲聊,漫天说些胡话,也因此,祭司院要求的每日四菜一汤都由他亲手张罗,每日两餐,冒着烈日天黑亲自送往祭司院。尤其难得的是,他相当本分,有富商见他勤快,手艺也好,出了两倍价钱聘他到家中做厨子,他都婉拒了,店主富哈博听说后,特地给他涨了月俸。

他有两儿一女,最大的男孩才十五,照这年纪推算,算是娶亲晚了。他是汉人,每逢正月便与杂货街的汉人一同聚会,他负责舞狮,狮头还是他亲手制作的。

在奈布巴都,这样不起眼的汉人并不罕见,无人会注意到他,也因此没人知道他与三年前刺杀神子的侍卫时常私下往来。

此刻他正擦着桌子,目光落在餐厅一角,那张桌旁坐着一名蓝衫的中年男子。蓝衫男子是申时进入富居馆的,看穿着像是个正准备前往圣山朝圣的商人,用过饭菜后正在剔牙,能看见的四根手指第二指节处都生有厚茧,两只手都有。

没多久,蓝衫男子起身离去。

往常,富居馆会挂起灯笼营业到戌时,再收拾好了各自回家,但这个月巴都里去了大批闲人,生意冷清许多,店主富哈博想着索性省些灯油钱,酉时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就熄了灯笼放人回家。

大街上灯笼明亮,行人却零落,许正转过三条巷子,向右一拐,进了一条暗巷。第一间砖屋墙壁上画着周身散发光芒、沐浴在火焰中的神子,脚边则匍匐着脸上与耳后有刺青的流民与奴隶,后方跟着无数信徒。

奈布巴都的涂鸦最能体现当时的民心。

老许见过神子,但没认出来,因为他没想到神子会突然出现,直到重见这幅壁画,他才猛地醒悟。

背叛故土的人有什么资格眷恋故土的祭典?恶心……

这是条无尾巷,尽头正对着一座砖屋,窗口透出微弱的灯光,许正喊道:“我回来啦!”进屋后顺手将门带上。

蓝衫人走入巷口,来到门前,正要敲门,忽地察觉脚下影子被个庞大身影笼罩了,还不及转身,前方房门打开,身后那高大身影一推,一股巨力封住他后背要穴,蓝衫人只觉胸口一阵气闷,喊不出声,跌跌撞撞摔入屋中,扑了个五体投地。

正要翻身跃起,一根拐杖压住他右手手背,痛得他张口大叫,却喊不出声来,背后那股闷着的气还卡着喉咙,不能进不能出,窒息一般。五六把刀架在他身上,蓝衫人抬眼望去,周遭围着七八人,屋里还另有七八人,发色都白黑相间,至少都是近五十年纪,正齐齐望着他。他正要顺着拐杖抬头望去,看是谁按着他手背,一只脚踩在他头上,又将他脑袋压下。

只听一个声音道:“瞧什么,让你抬头了?”

“稀罕了,这地头还有人会使子午鸳鸯钺?”上头的声音问,“哪来的?”

蓝衫人欲要解释,那口气始终转不过来,胸口憋得难过,满面通红,出不了声。

“是个硬骨头,不说话。”拄拐杖的人道,“先砍双手,再来问过。”

蓝衫人急得手足乱舞,方才背后那一掌明明轻描淡写,怎地就打得他一口气转不过来?再憋下去,不用砍手砍脚,很快就要窒息而亡。

“别闹,他现在说不出话,好好问。”另一个声音说道,似乎就是方才偷袭他的壮汉。

“砍手影不影响说话?”

“这不是废话?”

“那你管我砍不砍手?先砍再问,碍着谁啦?”

“他要叫出声来,附近都得听见,麻烦。”

“你封着他气,他喊不出来。”

“喊不出来就说不了话,你审个屁。”

“先砍手,看我审不审得出来。”

蓝衫人脸色从涨红变得紫青,手掌剧痛,却又作不得声。忽听那壮汉道:“忍着点,不疼的。”随即感到背上一沉,那壮汉一脚踩上,一股巨力从胸口透过,就像憋着的葫芦打开了盖,蓝衫人一张口,“啵”一声吐出口气来,呼吸顿时通畅,也顾不上疼,忙大口吸气。

“哎,你还有同伴?”那壮汉忽道,众人都向他看去。

“你有同伴?”拄着拐杖的人问。

蓝衫人刚缓过气,只能点着被踩住的头示意。

壮汉啧了一声:“六……七个?有几个功夫不错。”他比了个手势,十余名持着兵器的壮汉身子一晃,当即散至房屋各处,有的站住屋角,有的蹲坐在桌上,有人攀上屋顶,有人立在楼梯口,多数贴着墙壁,显见训练有素。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蓝衫人好不容易憋出这句话来。

“你不知道我们是谁?”拄着拐杖的人颇觉讶异,“那你们又是谁?”

“外面的姑娘是领头人吗?”不等外边的人闯入,壮汉问,“或者是姑娘身边那位壮士?”

“你能听见我脚步声,还知道我是女的?”屋外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讶异道。

“你脚步轻,肯定是个姑娘。”

“长得好看吗?”拄着拐杖的人问。

“好看得很,公子要见一面吗?”外头的姑娘回答。

“那你进来吧。”拄着拐杖的人道,“我最喜欢美人了。”

那姑娘“哈”了一声,笑道:“我们没恶意,来找回自己人罢了。我这就进来,刀剑无眼,你们可别动手啊。”

拄着拐杖的人道:“你进来,我怜香惜玉,不打女人。”说着握起拳头对壮汉轻摇两下,意思是你可以打女人。

壮汉脸上微微抽搐,道:“进来。”

屋门打开,拄着拐杖的人一愣,门外的人也一愣。

门口站着七个人,为首的是一名姑娘,还有一名腰悬苗刀的中年壮汉。

“苗铁肠?”拄着拐杖的人讶异出声。

“齐子概?”苗铁肠脸色一沉,瞪着壮汉。

“诸葛副掌?”娇滴滴的姑娘从对方身量与拐杖,还有身边站着齐三爷,立时就猜出面前这形容猥琐的中年矮子身份。

“你是谁?”齐子概瞪大眼睛,除了苗铁肠,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们是夜榜的人,应该是来帮忙的。”又一个声音说道。

那姑娘与苗铁肠同时抬头望去,屋顶横梁上坐着一名青年,穿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马尾高束,双脚悬空,正静静看着他。

她完全没察觉到这青年的气息,这屋里竟然藏有这么多高手……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作品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