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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疾风劲草

作者:三弦字数:9.3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8 14:00:24
第12章 疾风劲草

阿茅抱着李景风啜泣一阵,擦了眼泪,对周围弟子怒道:“让开!这是你们掌门的兄弟,你们惹不起!”

那小队长道:“茅兄弟,他认识掌门?”

阿茅破口大骂:“伤着他一根毛,掌门要你们偿命!还不让开!”

那小队长使了个眼色,众弟子纷纷收起兵器,墙上弓手也收起弓箭。李景风抱拳替阿茅的冲撞赔罪,摸着阿茅的头道:“现在威风了?可也不用这么凶。”

“这什么破地方,还求爷来住了?!蠢驴……”阿茅说到一半又哽咽起来,擦了擦眼泪,道,“要见你兄弟就去,别说太久。”她望望周围,道,“我带你进去。”

原来阿茅被留在青城时日已久,平日里就住在太平阁客房,沈未辰事忙,因此与苏银筝一同照看她。她本是草根出身,与那些权贵内眷格格不入,那些权贵也瞧她不起,纷纷不知沈玉倾为何要收留一个野丫头,当真成何体统。她与这些人处不来,平日里无聊就去慈心医馆闲晃,学些医术。慈心医馆本就忙碌,阿茅貌陋又无教养,要不是看在朱门殇面子上,谁也不爱搭理她,久而久之,她索性只看不说话,越发孤僻。

青城围城时,她也被困在城中,沈未辰又不在,只有苏银筝会来陪她。她虽然年幼,但颠沛流离练就了看人脸色的本事,看往来人表面故作镇定,实则焦头烂额,知道战况危急,问苏银筝,苏银筝老神在在,笃信沈公子必能取胜。相较于小神婆,阿茅定然信那些大人物的脸色多些,因此惶惶不安,沈玉倾来看过她几次,说青城不会有事,若有事也会护她平安。

焚城之前,阿茅跟着青城家眷一起被放下城墙,沈家内眷都被沈从赋好生安排,只有阿茅无人理会。焚城后事务繁忙,沈玉倾只来看过她两次,她住在安排好的院子里,虽然有人照顾,但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料李景风会从北方回来,每日坐在北门下等待,守卫弟子知道她是掌门的客人,对她很礼貌,也不驱赶。

她在城门下等了大半年,终于见到了李景风,忙不迭扑了上去。锦衣玉食都不如跟着李景风流浪时自在,只是阿茅嘴上定然不认。

李景风将她抱起放在马上,翻身上马,那群弟子也不拦阻,任由他们进城。李景风看着阿茅也自怀念,心想小妍妹妹被副掌教得很好,若是阿茅也交给副掌照看……

不,阿茅已经够顽劣了,要是让副掌教导,到时变得又聪明又顽劣,那还得了!

李景风自北门入城,正要转往内城,阿茅喊道:“蠢驴,往这边走!”

李景风讶异道:“我们不进城?”

阿茅哼了一声:“里头早烧没了。”

李景风来到内城外围,但见大门紧闭,门口有弟子巡逻。阿茅道:“里头什么都没啦,烧了个一干二净,在找人重修,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盖起来。你兄弟现在霸着附近有钱人家的房子作衙门,连着那批姓沈的姓许的带着奴仆,几百人都搬出来了。”

她顿了顿,又道:“蠢驴都回来了,咱们走吧,这地方没什么好的。”

李景风摇头:“我要去见大哥二哥。”

阿茅不满道:“打过招呼就快走,别跟他们东拉西扯!”

李景风问道:“怎么说?”

阿茅颤声道:“你那兄弟好狠,把你大哥都丢进牢里了,烧了城,那么漂亮的房子、一堆宝物,什么都不要了,还把他叔叔的头割下来挂在墙头招摇……他连你媳妇都卖了!蠢驴,破鞋咱也不稀罕,有多远走多远!”

李景风心头一阵酸楚,叱道:“胡说什么!”

“我说的哪句有假了?你这驴脑袋能斗得过他?别让他使唤,这人早晚要害你!他那妹子长得那么漂亮,真能看上你鸡巴大?这里勾着你,转头卖给别人,都是骗你!那娘们现在是人家老婆,你去拉大铺做啥!”

李景风强压怒气,道:“阿茅,你年纪小,很多事情还不懂。沈姑娘有许多委屈,你莫再这样说她,我听不得人家说她坏话,会生气。”

阿茅怒道:“你自己说过,看人得看他做了什么,这会儿又眼瞎啦?要不是等你,我早就脚底抹油,有多远躲多远了!你这傻子,要钱要娘们哪样弄不着,怎么尽给人白使唤?”

李景风道:“你在青城,沈姑娘待你不好吗?”

“她对我好是看谁面上?我要是路边一乞丐,他们能让我进青城的门,能让我睡大床?”

李景风道:“无论是看谁的面子,他们都是对你好的,想要他们真心对你,你也得对他们真心。两只手想握着,总得有一个人先伸手,另一边才好搭上。”

阿茅怒道:“蠢驴一来就说些没人信的傻话,非得让人骗了才甘心!”

“我信就好,你也要信。总之,再说沈姑娘坏话,我就不与你说话了。”

阿茅怒道:“不理我就不理我,爷稀罕了?!”说着就要跳下马。李景风摁着她肩膀不让她起身,道,“别乱跑,好久没带你骑马了。”阿茅哼了一声,虽不说话,但也不再起身。

李景风问道:“接着往哪儿走?”

阿茅指着前方道:“前面两条巷子,左边最大那座宅院。”

其实不用阿茅指,刚走过条巷子,李景风就能看出端倪。路两端站满卫枢军,闲暇人等都靠近不得,李景风骑着马走近,立时有卫枢军上前盘查。

阿茅怒斥:“这是掌门的兄弟,快去跟掌门说他李兄弟来啦!”

卫枢军命李景风下马等候,派人入内通报。不一会儿,一名壮汉领着四名护卫弟子从长街上最大的院子里走出,李景风认出是沈连云。

沈连云来到李景风面前,道:“李公子,掌门事忙,我已安排居所,劳烦暂移尊驾,掌门得空定来相见。”

李景风一愣,料沈玉倾必有大事待办,问道:“谢堂主呢?”

“谢堂主也在忙。”沈连云回头望了一眼,吩咐左右,“带李公子去容膝阁休息。”

四名弟子上前恭敬道:“李公子请。”

李景风跟着那四名弟子离开长街。城里比过去冷清不少,下个街口左转,来到一座大院前,他方进屋,一眼瞥见长街两端又各来了一拨人马,守在头尾。

一名弟子敲敲门,将门推开。容膝阁是座大院,取“审容膝之易安”之意,说的是澹泊名利,居处虽小,也能自安。虽说是这个寓意,但这容膝阁可不小,三进大院,绕过影壁,中院栽着富贵人家常见的玉堂春富贵四种花卉,另有奇石作景,能在青城盖这样一间宅邸,想来原先住在这儿的也是富豪。

那四名卫枢军将人送到中院后便道:“李公子且在此稍候,掌门不刻便至。”

李景风环顾左右,问道:“我在哪里等掌门?”

那护卫道:“沈堂主只说让我带您来这儿,没吩咐别的,要不您先找个房间歇息?”

阿茅不满道:“掌门在忙什么,知不知道谁来啦?”

李景风微微皱眉:“阿茅,客气些。”

那侍卫歉然道:“茅姑娘,对不住,上头实在没交代。”

李景风道:“没事,我在这儿等着就好,几位弟兄忙去吧。”

那四名侍卫恭敬行礼离去,当中一人不住回头,到了门口忍不住又回头,问道:“公子……是不是三年前来过青城?跟掌门同宗那位……”

李景风摇头:“不是。”

那人连忙致歉:“对不住,认错人了。”说罢快步与同伴一同离去。

阿茅不满道:“你千里迢迢来这儿,人家不出来接你,还把你晾在这儿,算什么兄弟!”

李景风道:“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忙,等就等了。”

他虽这样说,也觉古怪,起身来回踱步,见院中杂草尽除,但花枝凌乱,显然未作修剪,窗户洁净,但厢房有积灰,想来还在整理,以沈玉倾的性格与他们的交情,安排这么一间宅邸给自己不免显得怠慢。

两人等了大半时辰,阿茅最是耐不住性子,不住抱怨,李景风心想不知沈玉倾何时会来,唐门攻打青城,不知城外那些邻里是否安好,不若趁这空档先回易安镇看看,于是带着阿茅要走。

来到门口,守着大门的小队长连忙拦阻:“掌门吩咐,李公子不能离开。”

李景风疑惑道:“我去城外走走,一两个时辰便回,掌门若是来了,跟他说声就是,他不会见怪。”

侍卫不满道:“只有你等掌门,哪有让掌门等你的道理?”

李景风也不反驳,拉着忿忿不平的阿茅回到房间,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看看。”

他掀开另一侧窗户进入后院,确定左右无人,轻轻一跃,抓住墙沿伏低身子望去。只见长街前后皆站满卫枢军,不仅如此,长街外也满是卫队巡逻,这模样哪像是招待客人?倒像是监视一般。

李景风心下纳闷,忽见两面旌旗飘扬,一面自是青城的竹剑旗,另一面画着一束捆起的麻草与一个椭圆麻袋,被盛放在一个形如半月的破碗里。那是丐帮的麻草旗,也有人叫破碗旗。丐帮三分后,徐、彭、钱三家都打着这旗号,抢一个丐帮正统,为怕混淆,彭家会额外挂上虎头旗,钱隐与徐放歌同出天王门,天王门在闽地,因此让钱隐先占了门派出身的天王旗,徐家只得挂徐字旗。但现在只挂了丐帮的旗帜,显然是以丐帮正统自居。

那两张旗号下是一支车队,由卫枢军保护,当中两骑一前一后,一个是沈玉倾,另一个……

李景风远远就认出那人了,是曹栖岩。他在卫枢军簇拥下前行,只差着身前的沈玉倾一个马位,可见身份。

刺杀彭千麒事败后,李景风耳闻曹栖岩背叛故主,说出于轩卿与彭小丐旧部藏身之处,不仅保住小命,还成了彭家的幕僚。这人是个势利小人,本也是李景风要杀之人,但后来抚州防备森严,几乎无法潜入,这才暂且按下,没想他竟然出现在这儿。

这是个机会,李景风心念一动。他没急着动手,反倒退回院子,要杀也不该在青城动手。

他回到房间,阿茅见他回来得如此之快,颇为讶异,李景风道:“也没地方好去,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我说故事给你听,想不想知道我去关外发生了什么事?”

阿茅扭过头道:“有什么好听的!想显威风?”

李景风道:“那说说你在这儿的事吧。青城发生什么事了?你有没有受委屈?”

阿茅哼了一声,道:“听你兄弟说就好!”

李景风摸着阿茅的头笑道:“说说吧,你都听到什么了?不是说大哥被送进牢里了,那是怎么一回事?”

阿茅道:“你媳妇被嫁去彭家的消息一传来,你大哥就被关进牢里啦!青城里谁当我是一回事?我也问不出个屁来!”

“然后呢?”

这句“然后”总算勾起阿茅的话匣子,她把青城受困前后的事说了个大概。她知道的不多,多半是听苏银筝说的或是些从侍卫口中探来的消息,真假参半,李景风越听越难过。

这一说就说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色昏暗,李景风找着蜡烛点起。阿茅饿得饥肠辘辘,李景风向守卫讨要食物,守卫到附近店家买了包子馒头凑数。这一等又等到亥时,阿茅趴在桌上沉沉睡去,院子里除了这房间,没点任何灯火,一眼望去,一片漆黑,唯有风吹树动沙沙作响。

李景风耐心等着,忽有一点火光在院中亮起,是沈玉倾提着灯笼走入,李景风忙站起身来。

沈玉倾快步上前,将灯笼往桌上一搁,用力握着李景风肩膀,道:“你终于回来啦,景风!我终于见着你啦!”

李景风也十分激动,眼眶泛红,抓着沈玉倾手臂朝他身后望去,却不见谢孤白,忍不住问道:“大哥呢?”

沈玉倾嘴角微微一抖,立刻收敛,道:“他晚些到。你还好吗?在关外如何?”又道,“今天有客人,因此让兄弟等在这里,切莫见怪。你还没吃过饭吧?我让人准备了些小菜,今晚我们小酌几杯。”

“我很好。”李景风随口回了一句。

沈玉倾与杨衍不同,杨衍热情爽快,见着李景风就像是要把全部感情倾泄出来似的,沈玉倾出身名门,克己节制,喜悦忧愁不形于色,虽然如此,也见情真。

过去几次见面,李景风都能感到沈玉倾对自己的情谊,但这次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同。他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同,抬头看去,发现沈玉倾清瘦不少,知道他这几年殚精竭虑,心下难过。

两人四目相对,竟一时无言,倒是阿茅被惊醒,不满道:“你怎么现在才来?我都快饿死啦!”

沈玉倾放开李景风手臂,笑道:“吃的马上就来。对不住,内城没了,现在暂借外头这些院子办公,这院子原也是征收来作待客之用的。”

李景风沉住气,道:“没事,二哥坐。”等沈玉倾落坐,两人又是一阵默然,像是想假装一切如故,却又如鲠在喉。

“你说有客人。”李景风问,“是谁?”

沈玉倾默然片刻,道:“是丐帮彭家要与我商议对付钱隐的事,还有如何帮青城重振盟主声势。”

“为什么不跟我明说?”

“三弟素来不管政事,只凭本心,这些事不好让你操烦。”

李景风只觉得胸口憋闷:“二哥怪我没留在青城?”

“人各有志,不能勉强。”沈玉倾道,“我那时就不想勉强你,现在也怪不了你。”

“那小妹能不能算我的事?”李景风反问。

“别对彭家的使者动手。”沈玉倾道,“现在青城需要这个盟友,有些话还需要他传回去。”

李景风定定看着沈玉倾,像是不认识这人似的:“二哥在说什么?”

“青城以盟主名义宣布徐放歌违反昆仑共议,擅自出兵衡山,彭家诛杀首恶无罪,徐家与钱隐均是叛逆,彭家才是丐帮正统。现在徐家与败退入徽地的行舟子谈结盟,要助武当夺回鄂地,武当则要帮徐家对付彭家。另一边,钱隐经常派人送书信去衡山,瞧着是要拉拢李玄燹,照这局面,这两家极可能找到外援。你知道唐门的消息吗?唐绝艳正在拉拢点苍作靠山。至于华山,虽跟嵩山还有少林正僧闹得不愉快,但眼下俗僧还占据洛阳,三派利害相关,唯独青城跟崆峒两派孤立无缘。”

“二哥说得对,我向来听不懂这些话,听了烦躁。”所以这就是二哥隆重接待曹栖岩,把自己晾在这院子里的理由?李景风吸了口气,压抑住内心愤怒:“我还是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沈玉倾回头望向影壁,一排灯笼陆续进入院中。“你大哥到了。”他道,“我们兄弟重逢,今晚别说不开心的事。”

不说就会开心了?李景风没把这话说出口。他素来不是会反唇相讥的人,他不相信沈玉倾真对沈未辰如此冷淡,他知道沈玉倾负担沉重,但那些话不该说,至少过去的沈玉倾绝不会跟他说这些。

谢孤白是跟竹香楼的跑堂一起来的。八个竹篮,六菜两汤,汤是热的,菜是李景风爱吃的。沈玉倾在四壁点上油灯,把房间照得灯火通明,更映得谢孤白那张脸苍白无血色。

“三弟,好久不见。”谢孤白打了招呼,如同往常那样温和,也如同过往那样带着几分疏离。“关外情况如何?”他问。

“萨教会入关,而且不会拖延太久。”阿茅埋头吃饭,李景风夹了一块东坡肘子放到她碗里,“杨衍当上了神子,击败阿突列,弥平了塔克造成的内乱,一统五大巴都,开放圣山,招募流民,解放奴隶,建立新的亚里恩继承人制度,统合了祭司院。”

“杨衍?”沈玉倾一愣。

“就是二哥认识的那个杨衍。”李景风点头,“你们在武当有一面之缘的那个杨衍。”

沈玉倾既觉讶异,又有感叹,问道:“他怎么会在关外?又是怎么当上神子的?”

“是古尔萨司的安排?”谢孤白问,“古尔萨司将他送上神子之位?”

“大哥当年遇到的那个奴隶女孩是叫娜蒂亚吗?”李景风问。

“是。”谢孤白点头。

“娜蒂亚后来成了火苗子,在昆仑宫潜伏,是她将杨衍送到关外的。”李景风道,“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杨兄弟学会了誓火神卷,当上神子,古尔萨司准备了许多攻打三龙关的兵器,杨兄弟要报仇,不用几年,萨教势必卷土重来,这是九大家共同的危机,必须阻止。”

“朱爷没传来消息。”

“他正在抓火苗子。”李景风道,“现在放出关于萨教的消息,势必打草惊蛇。”

“原来如此。”沈玉倾笑了笑,“就算现在传来消息,九大家还有谁会理会?丐帮会一统?正俗之争会结束?华山会乖乖将鄂地还给武当?”他笑容忽地一敛,突转阴沉,“还是我会放过唐门?”说完又将目光瞥向谢孤白,“大哥觉得怎么办好?”

“先停下内乱,才能齐心抗敌。”谢孤白道。

“果然还是要有个盟主,否则九大家各自为政,就不是共抗蛮族,而是轮番送死了。”沈玉倾笑道,“当初大哥便有此远见,怪我没能当好这个盟主,不能号令九大家备战,现在要扭转颓势,暂时还需要彭家。”

谢孤白不咸不淡地说:“二弟所言甚是。”

“啪”!阿茅用力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引得三人望去。“吃饱了!”阿茅站起身,“这饭操他娘的真难吃,爷回去睡觉了!蠢驴要走时记得带上我!”她在青城住了几年,卫枢军都认得她,不用顾忌宵禁,路也认得,大半夜的说走就走,还真用不着替她担心。

沈玉倾笑道:“听起来关外发生了很多事,三弟是怎么把这么精彩的故事说得这般波澜不惊的?咱们还是仔细说说吧。”

“没什么好说的。”李景风摇头,“古尔萨司发了风症,现在是孔萧当萨司,波图、孟德都死了。”

“波图?”谢孤白一愣。

“被流民杀害。”李景风道,“大哥还想知道谁的消息?”

谢孤白沉吟道:“孔萧当上萨司,莫非希利也死了?”

“我抵达关外时,希利已经死了。”李景风道,“祭司院死了很多人,但萨教反而更团结了。”

“他们团结是因为神子降临,不是因为有人牺牲。”不知为何,沈玉倾特地挑了这句话反驳。

或许今天来得不是时候,李景风心想,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道:“大哥、二哥,我有些累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谢孤白起身道:“我先走了,景风早些歇息。”李景风“嗯”了一声,将谢孤白送至门口。

沈玉倾道:“我也告辞了,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我会让侍卫替你安排好。”

“二哥留步。”李景风道,“我有话想说。”

“怎么了?”

“你跟大哥是怎么回事?”李景风一顿,补充道,“这是两个问题。”

“为什么不问你大哥?”沈玉倾道。

“如果二哥没说清楚,明天我就去问他。”李景风道,“我们还算结拜兄弟吗?”

沈玉倾默然片刻,道:“跟我来。”

沈玉倾拿起灯笼,一群卫枢军跟上,他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和李景风并肩前行。转过长街,是往内城的方向,两人一路无语,到了内城门口,沈玉倾下令打开城门。

李景风嗅到一股焦糊味,举目望去,入眼是一大片的焦地,大量碎木被堆放在城墙边,看来已做过清理。

“焚城后我回来一看,几乎都烧干净了。房子塌了,重建只需要时间,典籍、遗册、古物,那些青城历史只抢救回一小部分。

“那里是钧天殿。”沈玉倾指着正前方一大片隆起的土堆道,“养生院你去过,那里……”他指着远处,“长生殿西厢是女眷住所,那里你没去过。”

沈玉倾提着灯笼信步走着,来到钧天殿后方养生院西厢位置,前后看了看,道:“这里是小小以前的房间,照位置……”他走了几步,弯下腰,将灯笼搁在一旁,以手掘土,“应该在这附近。”

“二哥在找什么?”

沈玉倾在周围挖了又挖,忽地道:“在这儿。”他拨开泥土,掏出一样物事,忽又神情失落,“怎么会?”

李景风疑惑道:“那是什么?”说着从沈玉倾手中接过那物事,见是一尊表面已被大火闷至焦黑的木雕,只看神情姿态,李景风已能知道雕刻的是谁。

“几年前,小妹听说你死在昆仑宫,将你的木雕埋在这里,我想,那时她已留心于你。她还在木雕上系上自己的一束头发,古人以结发为姻,可惜那束头发已经被那场大火烧没了。”沈玉倾站起身来。

李景风看着这尊被烧得焦黑的木雕,心痛如绞。

“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李景风问。

“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沈玉倾道,“小小的心一直在你身上。”

“那么今天晚上就不是这样说话了。”李景风摇头,“你怕我不肯尽心救小妹,不想帮青城,想动之以情?还是说你觉得我会恨你怪你,怕我觉得你牺牲小妹?你为什么不向我解释,却带我来这里,告诉我小妹早对我上心?难道二哥觉得我会嫌弃小妹,还是有别的理由让你觉得我不会尽心去救小妹?”

沈玉倾哑口无言,半晌后道:“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但你已经不肯相信我了。”李景风道,“因为我去了一趟关外,你就怀疑我会猜忌你?”

沈玉倾嘴唇微颤,说不出话来。

“你跟大哥又是怎么回事?”李景风再问。

沈玉倾又是默然不语。

他不想说是因为谢孤白劝沈未辰联姻,那是推卸责任,也不想说那是小小自己的选择,那自己就没理由恨谢孤白了。他们都是对的,错的只有自己,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无能。

李景风的一句话击溃了沈玉倾的沉默:“是大哥让小妹去向彭家讨救兵的?”

“是我。”沈玉倾道,“因为我无能,保护不了青城,才让小妹牺牲,你只需要怪我无能就好。”

“不,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你为什么把大哥投入大牢。”李景风顿了顿,接着道,“二哥,那是小妹自己选的。

“我知道你们不想谈这事。这十几日,谁跟我讲起这事,我就心痛得想死。我就想着,明日一早或许就发现都是一场梦,或许小妹自己就回来了,什么事都没了,所以不想讲,也不想听别人说。

“现在青城还需要彭家,二哥更觉得自己可恶,更自责,为什么到了这时候,心里还得顾着青城,顾着这些人?哪怕知道现在无能为力,用着牺牲小妹换来的好处,你也不能安心。

“二哥说不怪我没留在青城,我相信二哥真不想怪我,可你心底真没一丝怨怼?

“我知道你有,因为我也有,我怨恨你跟大哥,你们没有做好你们该做的事,你们让青城遇险,你们害了小妹。所以我知道,你也一样怪我。

“但怨恨没有用,小妹不该遇到这样的事,世上从来就没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回事。厄运会公平地落在每个人头上,无论好人坏人,谁都可能撞上。

“青城撞上了,我们跟小妹撞上了,没办法,只能解决。”李景风摇头,“你跟大哥不能一直躲着,否则就算小小回家了,我们兄弟三人心里也永远会有疙瘩。”

沈玉倾长吸一口气:“没想到竟然是你来宽慰我。”

李景风摇摇头:“这道理难道二哥不明白?”

“道理明白,可又有几人能做到?”沈玉倾道,“裂开的东西,无论怎样修补,终究也不可能尽复如旧。”

裂开的东西无论怎么修补,终究不可能恢复,是因为这个原因?二哥是这样想的?

“我知道二哥为什么不相信我了。”李景风道,“就像小妹的事一样,那件事你打算永远不提,就当没发生过?

“我知道是你爹害死了我爹。”

本该惊雷一般的话语却只让静默再次蔓延开来,无数星光在漆黑的天穹中闪烁,垂落在旷野般空旷的青城,没有砖瓦木石雕梁画栋,唯有一盏灯笼照亮被四面城墙困住的两人。

“四叔叛变前,我想过跟他好好说话,但我担心他痴迷已深,不肯听我解释,反倒起猜忌。”沈玉倾道,“我想抓住他再解释,像对付五叔那样,但失手让他逃了。后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不想办法毒死他,或者早在他被骗之前就下手?我为什么不当坏人?”

“我做多了,你们说我不相信你们,做少了,难道总要等事情发生再来后悔?”沈玉倾吸了口气,语气里全是压抑的情绪,“我跟你不一样,景风,你可以每件事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我不能只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你说,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没有要你解释。”李景风摇头,“那跟你无关,你知道我不会因为你爹的事迁怒你。”

“我知道,我相信,我打从心底里相信你,这世上已经没有比你更让我信得过的人了。”沈玉倾用力重复了几次同样的话,像是要说服李景风,也像是要说服自己,他接着道,“但我也打从心底里再也没法相信谁了。”

沈玉倾想要相信,但他心中有些东西被一点一点地抽走,最后那里就空了,缺失的东西无法再找回来。他已经无法再彻底相信任何人,如果他懂得自欺欺人,就会找到许多借口原谅自己,但他恐惧、厌恶这样的自己,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无法面对李景风。

“现在的我如果再遇到福居馆的你,”沈玉倾像是自白,他们兄弟之间从没有这样坦然交心过,“我不会再带你上船。”

“我运气一直很好。”李景风苦笑,“早了几年遇见二哥。”

“景风,你说的都对,我跟大哥还有你,我们确实有心结。我带你来这里,挖出小妹埋下的木雕,确实是要对你动之以情,但不是要说服你帮青城,或说服你尽心救小妹。”

李景风静静听着。沈玉倾说这些话时,语气相当平静,他一直保持着这种平静,竭力压制情绪,他一直做得很好。

“我带你来这里,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早在你是万人景仰的李大侠之前,你自以为要仰望的那个姑娘早就已经看着你了。

“她没有低头,因为在她心中,你们是一般高的。

“我希望你不要顾虑我,不要顾虑你大哥,不要管那些所谓的盟约、大局,别管青城。我希望你不计一切代价,不顾任何后果,用尽你所有本事去救小小,然后带着小小成为一对侠侣,不须再理会什么九大家、关外蛮族,把天下大局都抛到脑后,你们去云游四海,远离青城……”

一阵狂风来袭,沈玉倾发丝俱扬,语气忽地一转,像是喝叱,像是告诫,更像是威胁。

“也远离我——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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