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东部,极寒荒原。
此地隶属玄冰魔都疆域,放眼万里,寸草不生。
入目尽是苍茫无尽的皑皑白雪,以及裸露在外、千年不化的冰岩。
空气中弥漫着蚀骨侵魂的魔煞寒气,凛冽寒风如同淬毒利刃,卷着冰碴呼啸肆虐。
寻常低阶魔族置身此处,不过半个时辰,便会被冻僵四肢,煞气侵体,身死魂消。
石云缩紧身子,将身上早已洗得发白的兽皮紧了又紧。
手中死死攥着布囊,里面是她从冰底辛苦开采出的小半袋血石。
身为冰石部族人,她肌肤带着魔族独有的淡青色泽,眉眼青涩稚嫩。
可常年开采血石的双手早已布满厚茧,眼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坚韧与隐忍。
再走半炷香路程,便能抵达部落。石云咬紧牙关,在没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冰冷雪水渗入粗布衣衫,刺骨寒意不断侵袭身躯,冻得她浑身发颤。
就在这时,她脚步骤然一顿。
远处雪地之中,一道黑影被厚雪半掩,静静卧在原地,毫无动静。
若不是颜色与纯白雪原反差极大,根本难以被察觉。
石云心头一紧,下意识放慢脚步,攥紧了手中布囊。
这片荒原偏僻荒芜,除了冰石部族人,本不该有外人出没。
她快步上前蹲下,指尖轻轻触碰对方手臂。
一股极致森寒顺着指尖蔓延而来,冻得她指尖发麻。
是一名少年。
身上衣着陌生古怪,早已被积雪浸透,紧紧黏在身躯之上,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便断。
他面色惨白如冰,唇色乌紫,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到几近断绝,胸口起伏浅淡,只剩一缕残息苟存。
石云一眼便分辨出来,此人绝非冰石部,甚至周遭任何魔族部落都不曾见过。
他身上没有半分冰魔气息,肌肤也无魔族独有的淡青纹路,完完全全是外来异族。
族中长辈的告诫,此刻在脑海中轰然响起:
“荒原异族阴险诡谲,来历不明。擅自带回部落,必引大祸,轻则部族动荡,重则全族覆灭。遇见异族,避之即可,万不可心生怜悯。”
石云下意识缩回手,心中剧烈挣扎。
她深知族规森严,更明白异族潜藏的凶险。
可望着少年毫无血色、濒临殒命的面容,即便冻至昏厥依旧紧蹙的眉头,心底的善良终究压过了所有忌惮。
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不该被遗弃于此。
若是置之不理,不出半刻,他便会在这极寒荒原中冻毙,化作一具无人知晓的冰尸。
心下一横,石云将严苛族规抛在脑后。
她费力搀扶起少年僵硬冰冷的身躯,才发觉对方身形比自己高大许多,身躯重若寒冰,几乎耗尽她全身力气。
她解下身上唯一御寒的兽皮,小心裹在少年身上,随后俯身拼尽全力,拖着他朝着部落方向挪动。
积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额间渗出的汗珠刚凝结而出,便被寒风冻成细碎冰粒,刮得肌肤生疼。
呼吸愈发急促,手臂酸痛难忍,可她不敢停下。
多前行一步,少年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此人正是被错投魔界的周逸。
此刻他尚存一丝意识,身躯却完全无法动弹。
刚跨越空间坠落魔界,便遭遇当地蛮族无故袭杀,对方体魄强悍远超凡界修士,他寡不敌众仓皇逃窜,途中又恰逢雪崩冲击,一身伤势叠加寒煞侵蚀,才昏死在雪原之中。
不知跋涉了多久,远处终于浮现出冰石部的轮廓。
部落边缘那间简陋孤僻的石屋,也映入眼帘。
石云松了口气,倾尽最后余力将周逸拖至屋前,推开破旧石门。
“吱呀 ——”
木门轻响,阴冷寒气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墙壁凝着薄冰,陈设简陋至极。
一张破旧石床、一张缺角石桌、两只粗陶罐子,便是全部家当。
石床边,石老闭目静养。
他是石云的爷爷,前任部族族长,如今年迈体衰,修为尽退,早已无力开采血石,平日里只能静养度日。
石桌旁,石小山满脸烦躁地叩击桌面,指节泛白,口中怨声不断,满是焦躁与惶恐:
“冰煞寨这群强盗催得太紧…… 血石再凑不齐,他们定要废了我!”
不用多想,又是他赌石欠下巨债,被山寨逼迫索要血石。
“爷爷,哥哥,我回来了。”
石云气息粗重,嗓音沙哑,艰难将周逸安置在空石床上,脱力般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息。
石老猛然睁眼,目光落在昏迷的少年身上,神色瞬间沉下,语气严厉:
“小云,你竟敢带回外族?忘了族中告诫了吗?”
石小山豁然起身,目光锐利如刀,怒火与不耐尽数翻涌,厉声呵斥:
“你疯了!带回异族,是想连累我们全家,害死整个部族吗?”
石云连忙站直身子,急忙辩解:
“爷爷、哥哥,他快要冻死了,我不能见死不救!他此刻昏迷毫无威胁,我们暂且救下,等他苏醒便让他离去!”
石老轻叹一声,拄着拐杖缓步上前,枯瘦手指搭在周逸腕间探查气息。
片刻之后,老人眉头紧锁,面色愈发凝重:
“体内魔界煞气、荒原极寒交织侵蚀,加之打斗重创,经脉受损,生机微弱,仅存一缕残息,能否活下来,全凭天意。”
话音微顿,石老语气愈发沉重:
“本家本就拮据,你兄长又欠下冰煞寨巨额血石,自身尚且难以度日,哪有余力救治外族?”
石云咬紧下唇,毫不犹豫掏出布囊中仅剩的几颗细小血石,轻轻摆放在石桌之上。
这是她连日辛苦积攒,本打算用来调养爷爷身体的全部积蓄。
“爷爷,我还有这些血石,再配上山野草药,足够救下他了。” 她语气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石小山望着桌上寥寥无几的血石,脸色铁青,一脚踹翻石桌边缘,怒骂一声败家,随即蹲在墙角,满是绝望地烦躁抱怨。
石老望着孙女执拗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石床上奄奄一息的周逸,无奈摇头,眼底尽是无力。
“罢了,你生来心善。” 老人长叹一声,“暂且留下便是,但此事绝不能外泄,万万不可被部族其他人察觉。一旦泄露,他必死无疑,我们一家也会被族规严惩,甚至牵连整个冰石部。”
石云心头一松,连忙点头应下。
她取出血石,指尖萦绕微弱冰系灵力,小心翼翼渡入周逸体内温养经脉。
又采来晒干的草药揉碎,轻柔敷在他冻僵的面庞与双手之上,动作细致温柔,宛若对待稀世珍宝。
石屋之内渐渐归于寂静。
唯有石小山低低的抱怨、屋外呼啸不止的寒风,以及石云轻柔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石床上,周逸眉头微蹙,似在抵抗体内肆虐的寒煞。
指尖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潜藏在昏沉中的意识,正缓缓苏醒。
无人察觉,屋外风雪之中,几道黑影悄然掠过低空。
身形隐秘,气息阴鸷,目光死死锁定这间简陋石屋。
冰煞寨的追债之人,终究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