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林越起了个大早。
不是睡不着,是被姜莱的电话吵醒的。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紧张:“你爸几点到?”林越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三。“他说上午,没说几点。”姜莱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越清醒过来的话:“厂房还没打扫。”
林越到的时候,姜莱正站在厂房门口,手里拿着扫帚,头发用橡皮筋扎起来,脸上有一道灰。陆沉站在梯子上擦灯泡,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抹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净利蹲在纸箱子里,歪着头看他们俩,尾巴一甩一甩的,像在监工。
“你爸爱吃什么?”姜莱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不用准备吃的。他就是来看看。”
“来看什么?”
“来看我们是不是在正经干活。”
姜莱点了点头,继续扫地。她扫得很仔细,墙角、桌底、门后面,每一处都不放过。陆沉擦完了灯泡,从梯子上下来,又拿起拖把去拖地。他拖地的动作跟他写代码一样——按部就班,从左到右,一行一行,绝不跳行。
林越站在厂房中间,环顾四周。
墙上的便签还在。三个按钮。不用教。看一眼就会。硬件加软件等于胳膊加脑子。只卖脑子,胳膊送。跑得够快。
最中间那张,他写的“三角”,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但字还在。
陆沉的三台显示器并排摆在长桌上,屏幕上是后台数据的界面。老孙的、老李的、老陈的,三家工厂的数据实时跳动——绿色的运行状态、灰色的停机、偶尔跳出来的红色故障。姜莱的帆布包挂在椅子背上,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文件、合同、发票、笔记本。墙角堆着几箱传感器,白色纸箱,上面印着供应商的logo。门口放着一张旧桌子,桌上摆着热水壶、搪瓷杯、一罐雀巢、一箱牛奶、一桶茶叶。
这就是三角科技的全部。
三个人,三台显示器,几箱传感器,一面便签墙。
林越站在这里,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上辈子想要的东西。不是大办公室,不是很多员工,不是估值多少亿。是这种感觉:几个人,在一间不怎么样的屋子里,做着他们相信的事。
他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一条定位。
“爸,到了打我电话。我出去接您。”
发完他又看了看厂房。姜莱在擦桌子,陆沉在整理电线。净利从箱子里跳出来,走到门口,蹲下,开始舔毛。
林越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只猫,像是在等人。
林建国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林越在巷口接的他。他爸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比平时穿的那件旧棉袄精神很多。头发梳过了,皮鞋也擦过,但鞋头有一块没擦匀,反光的时候能看到一小片灰。
“爸,这边走。”
林越带他穿过巷子,走到铁门前。
门开着。姜莱站在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势像酒店大堂的接待。陆沉站在她后面两步远的位置,双手插兜,表情跟平时一样——没有表情。
“叔叔好。”姜莱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林建国点了点头,走进厂房。
他先看到的是那面墙。便签纸,一行一行,花花绿绿。他走近了几步,眯着眼睛看上面的字。
“三个按钮。”他念出来,“不用教。看一眼就会。”
他转过身,看着林越。
“这是你们的产品?”
“对。平板上的界面,只有三个按钮。工人不用学,一看就会。”
林建国没说话,走到长桌前,看着那三台显示器。屏幕上的数字在跳,绿色的、灰色的、红色的。他看了一会儿,指着上面一个红色的格子。
“这是坏了?”
“停机超过预设时间。可能是故障,也可能是待料。系统会自动报警。”
林建国弯下腰,凑近了看。
陆沉在旁边补了一句:“数据实时更新。”
林建国直起身,看了陆沉一眼。他知道陆沉,林越跟他说过。但今天是第一次见。他看陆沉的目光跟看那些数据不一样——不是在判断真假,是在判断人。
“你是做技术的?”
“对。”
“一个人做?”
“目前是。以后会招人。”
林建国点了点头,又转向姜莱。
“你是负责什么的?”
“运营。合同、财务、供应商、行政,都管。”
“一个人管这么多?”
姜莱看了林越一眼。
“现在够用。以后多了,再招人。”
林建国走到墙角,看到那堆传感器。他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背后的磁吸底座。
“吸在机器上的?”
“对。”林越说,“不用打孔,不破坏设备。”
林建国把传感器放回箱子里。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巷子,看了看对面的老居民楼,看了看那盏黄灯泡。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越。
“这个厂房,租了多久?”
“三个月。刚租不久。”
“暖气装了?”
“……还没。下周装。”
林建国又看了看那面墙上的便签。
“三个按钮。”他说,“你们这个产品,像不像这三个按钮?”
林越没听懂。
“什么东西都是越简单越好。”林建国说,“你小时候,我给你买玩具,买那些功能多的、按钮多的,你玩两天就不玩了。后来我给你买了一个木头积木,就几块木头,你玩了好几年。”
他看着林越。
“你这个东西,就三个按钮。简单。别人学不会的,你们不用学就能用。这就对了。”
林越看着他爸。
上辈子,他创业失败之后,林建国从来没说过“你当初应该怎样”。他只是在林越回家的时候多炒一个菜,然后在林越走的时候说一句“别太累”。
林越从来没听他爸说过这么多关于工作的话。
“爸,您坐下歇会儿。姜莱,倒杯水。”
“不用。”林建国摆了摆手,“我看看就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越。
“什么?”林越没接。
“钱。你不是说要招人吗?招人要钱。”
林越没动。
“拿着。”林建国把信封塞到他手里,“不多,两万。你妈走的时候留的,一直存着。”
林越攥着信封,纸被捏皱了。
“爸,我不缺钱。公司已经有收入了。”
“那是公司的。这是家里的。”林建国看着他,“两万块,够招一个人了。不够你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
林越跟上去。
“爸——”
“别送了。我认识路。”
林建国走出铁门,走进巷子。
林越站在门口,看着他爸的背影。
那件深灰色夹克,在巷子里的阳光下,显得有点大。他爸瘦了,比上辈子这个时候瘦。上辈子他爸是2022年走的,心梗。那时候他已经创业失败了,欠着债,连火化的钱都是借的。
这辈子,他爸还活着。穿一件干净夹克,皮鞋擦了但没擦匀,从口袋里掏出两万块钱,说“招人要钱”。
林越攥着信封,站在门口,没动。
姜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叔叔走了?”
“嗯。”
“他拿来的?”
“嗯。”
“多少?”
“两万。”
姜莱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真好。”
林越没说话。
净利从厂房里走出来,蹲在门口,眯着眼睛晒太阳。它的毛是纯黑的,在阳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泽。它蹲在那里,尾巴卷着身子,像一团黑色的毛线球。
林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净利没躲,但也没像毛利那样拱他的手。它只是眯着眼睛,任他摸了两下,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回厂房里。
姜莱看着它的背影。
“陆沉,你起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到会有这一天?”
陆沉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来。
“哪一天?”
“净利润。”
陆沉看了看林越手里那个信封。
“净利润是营收减所有费用。这两万块,不是净利润,是注资。”
他缩回头,继续看屏幕。
姜莱看了林越一眼。
“他是不是什么时候都在算账?”
“是。”林越说。
他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拆。不需要拆。他知道里面是两万块,他爸说的。但他也知道,这两万块不只是两万块。是他爸从退休金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是留着“万一”用的,是他妈走之前说“给儿子留着”的。
他坐到自己那张折叠椅上,打开电脑,打开那份商业计划书。
他在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
“启动资金:自有资金24.7万。客户预付款:老孙9.36万,老李14.8万,老陈2.7万,红星11.34万。父亲注资:2万。合计:约65万。”
他看着这行字。
六十五万。
上辈子,他创业的时候,启动资金是五万。五万块,租了间办公室,买了台二手电脑,撑了三个月。
现在,六十五万。
不是因为他比上辈子会融资。是因为他比上辈子多了一些东西——多了一个秦颂,多了陆沉和姜莱,多了老孙、老李、老陈、张老板,多了他爸。
多了很多人。
林越合上电脑,走到墙边,撕下一张便签,写了一行字,贴在最上面。
“爸爸注资:2万。用途:招人。”
他退后一步,看着这面墙。
三个按钮。不用教。看一眼就会。胳膊加脑子。只卖脑子,胳膊送。跑得够快。爸爸注资:2万。
净利从纸箱子里探出头来,喵了一声。
林越转头看它。
猫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也觉得,对吧?”林越说。
净利没回答,把头缩回去了。
姜莱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跟猫说话?”
“它听得懂。”
“它连陆沉的话都听不懂。”
陆沉从显示器后面传来一句:“它听得懂。它只是不听。”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厂房里回荡,撞到墙上,又被那些便签吸收。
净利从纸箱子里跳出来,走到门口,蹲下,开始舔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