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还裹着衣服,后来不知怎的,衣服就褪去了,像蛇蜕皮,露出底下光滑而冰冷的自己。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种抽象的、向上的姿态——像汉字的“上”,一竖一横,简洁,孤立,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指向性。只不过这个“上”字是活的,会动,在虚空里缓慢地、持续地向上向下。周遭有东西飘落,不是雨,是细密的、无声的雪屑,与“上”的节奏同步,仿佛时间本身凝固成的白色尘埃。一切都安静极了,静到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蜗里冲刷的轰鸣,以及一种更细微的、仿佛冰晶在血管壁上凝结的“悉索”声。
然后,情境陡转,我俯身,抚摸身下的男人——脸是模糊的,只是温热的、具有男性特征的躯体轮廓。手指触到的瞬间,那躯体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冬日清晨踩裂的薄冰,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我惊骇地缩手,裂纹迅速蔓延,从我的指尖开始,寒意像有生命的藤蔓,顺着我的手臂、肩膀、脊椎,一路向下爬行,速度快得惊人。我想尖叫,喉咙却被冻住。呼吸粗重,带着白雾,在眼前短暂地氤氲,又迅速消散。我想蜷缩,肢体僵硬如木。寒冷是从脚底开始的,那不是外部的低温,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灭绝一切热量的绝对零度。我拼命想抓住什么来裹体,手在虚空里徒劳地抓挠,只碰到一片虚无。一阵凛冽到足以撕碎意识的风凭空卷起,将我那根本不存在的、想象中的衣物吹得无影无踪。
我赤身裸体,悬在冰冷的虚空中,冻得浑身剧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疯狂的抖动中发出濒临碎裂的呻吟。就在意识快要被冻毙的刹那,我使出全身力气,猛地一抓——
抓到了实物。粗糙的,带着经纬纹路的,有点起球的棉布质感。原来是一个梦。
我睁开眼睛。
黑暗。不是梦里的艳色,是房间里具象的、有边界的黑暗。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沉闷的、单调的轰鸣,像一个患了肺气肿的老人在艰难喘息。制热效果微弱得可怜,冷空气仍从窗户缝隙丝丝渗入。
意识像沉船被打捞,缓慢浮出冰冷的水面。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感受到的是重量和温度——胸前压着一只手臂,不属于我的,带着睡眠中松弛的柔软和温热。是花花。她侧身紧挨着我,睡得正沉,半边脸颊埋在我肩窝,呼吸均匀地喷在我的锁骨上。而她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松松地覆在我胸脯上,隔着薄薄的棉质睡衣。腺体组织和脂肪组织,被本能地识别为“柔软”、“温暖”、“抓握”......说来奇怪,就是这么两团由蛋白质、脂肪和腺体构成的生理组织,却在人类的触摸代码里被赋予了如此复杂的意义——安抚、占有、情欲、哺乳、连接……反过来,女人对另一套由海绵体组织构成的结构,似乎也有一套对应的、近乎成瘾的迷恋,甚至啃噬欲。这是刻在基因里的、原始的密码交换,无关灵魂,除了关乎物种延续最基础的硬件识别与对接,更多是一种原始的欲。
我轻轻移开花花的手。她没有醒,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我,卷走了大半被子。寒意立刻从暴露在空气中的半边身体袭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的一只脚不知何时伸出了被窝,赤裸的脚踝和脚背正对着从门缝钻进来的冷风。难怪会做那个被冰冻的梦。身体从不撒谎,它以最直接的方式,将物理环境的不适翻译成光怪陆离的潜意识戏剧。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惨白的光在黑暗中像一把小刀,猝不及防地刺入视网膜,我不得不眯起眼睛,透过睫毛的缝隙辨认时间——凌晨二点零一分。距离设定的闹钟还有段时间。解锁,屏幕的光映亮我的脸,在黑暗的房间里形成一个孤岛。有几条未读信息:母亲例行公事的询问“到了吗”,陈序简洁的“注意安全,到了报平安”。没有阿虫的。那个名字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连涟漪都未曾留下,就沉入了彻底的静默。也好。我熄灭屏幕,光消失,黑暗重新合拢,更加浓重。
但被强行唤醒的身体开始报告另一项需求。小腹传来明显的、逐渐增强的压迫感。尿意。我试图忽略,命令自己重新入睡。但身体内部的压力系统不理会意识的指令,它遵循着更古老的、关乎液体平衡的生理法则。斗争了几分钟,我认输,极其不情愿地掀开被角。这种事情越想就越想。冷空气瞬间像贪婪的舌头,舔舐过暴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摸索着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胡乱披上,一开始没找到鞋子,赤脚踩在冰冷的瓷板上,寒气都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卫生间的灯光是惨白的节能灯管,发出高频的、令人神经紧张的嗡鸣。马桶圈冰凉。我快速解决,冲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洗手时,水龙头流出的水也是刺骨的凉。镜子里的人,脸色在惨白灯光下泛着青,眼圈暗沉,头发蓬乱。像一个刚刚完成一次拙劣越狱的囚徒,疲惫而狼狈。
回到床上,重新裹紧被子,身体需要时间来重新积聚那点可怜的热量。花花又无意识地靠了过来,像个天然的暖炉。
再次被惊醒,是闹钟尖锐的嘶鸣。第一遍,吵醒了手指头,我下意识地伸手按掉,指尖接触到冰凉的塑料按钮。世界重归寂静,但睡眠的堤坝已经溃决。第二遍闹钟响起时,门外也同时传来冰压低的声音:“起了吗?四点四十五啦。”声音穿过薄薄的门板,清晰,冷静,不带一丝刚醒的混沌。她们起得更早。
我和花花像被上了发条,猛地弹坐起来。睡眠的残渣还粘附在眼皮和大脑沟回里,但身体已经进入预设的“启动”程序。花花显然睡得很好,眼睛很快恢复了清亮,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厕所归我!”她宣布,动作敏捷地跳下床,抓起洗漱包冲进卫生间。我把这理解为她状态良好的标志——争夺早晨最宝贵的资源。
赶时间,尤其是计划中的赶早,其关键瓶颈往往是最原始、最不可控的生理环节:排泄。肠胃功能良好的人,过程可以像溜出来的蛇一样迅速、干脆,近乎一种动物性的高效。最健康的排泄或许本就不该依赖纸张,就像最健康的食物或许本不该需要复杂的清洗。但现代人的肠胃,早已被混乱的作息、精致的加工食品和无处不在的压力驯化(或者说戕害)得乖戾而迟钝,于是这个本应简单的过程,时常演变成一场与身体内部滞涩系统的漫长谈判,消耗掉早晨宝贵的时间刻度。幸运的是,昨夜我们睡得不算太晚,也没摄入什么辛辣刺激之物,反而吃了老板娘给的、富含纤维的苹果。这场清晨的“出口”谈判,在四个人身上都进行得相对顺利,没有出现意外的“罢工”或“拖延”。
爬山如同启动一台精密的内燃机,最初的冷启动需要保暖,但一旦“引擎”运转,热效率会高得惊人,过多的衣物立刻会变成累赘和蒸笼。我脱下睡衣,换上吸汗的速干打底长袖,外面套上那件可以卷成拳头大小、轻若无物的薄羽绒服。我没有穿内衣,让胸前的“累赘”在棉质衣物下自由地、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在无人认识的山野,在专注于对抗重力与距离的纯粹体力消耗中,这点小小的、对世俗规范的背离,带来一种隐秘的、近乎叛逆的轻松感。人出生时赤条条,死亡时也带不走任何织物,唯有在生与死之间漫长的过程中,被各种意义的“衣服”层层包裹。有时,内心深处会冒出一种荒诞的冲动:想剥掉所有这些文明的、保暖的、装饰的、防御的“皮肤”,赤身裸体地去草地奔跑,甚至攀登或跳进一池野外的清澈水流裸泳,完全的不杂质的浸入这份自然,像一只真正的动物,用最原始的肌肤去感受风、阳光、雨露和荆棘。这冲动无关情欲,更像是一种对“本真”状态虚幻的、注定无法实现的乡愁。
一切收拾停当。我们关掉房间的灯,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轻轻带上门,锁舌扣合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微弱,但在寂静的楼道里如同惊雷。我们像一组配合默契的潜入者,像电影里被慢放的镜头,踮着脚,屏着呼吸,一级一级走下水泥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引起回音,惊醒了声控灯,仅有的三盏光不急不慢的亮起,又在我们身后不吱声的熄灭,仿佛为我们这偷偷摸摸的离开举行一场冷漠的、自动化的送行仪式。
推开民宿的铁门,一股清冽至极、仿佛能洗涤肺腑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我们终于“正常播放”,站在了尚未苏醒的街道上。不约而同地跺脚、伸懒腰、转动僵硬的脖颈和腰肢,像一群刚刚结束冬眠、试图唤醒僵硬身体的动物。天幕是深邃的墨蓝,缀满碎钻般的星辰,清晰得让人屏息。远处,大地尽头,一道巨大、沉默、线条刚硬如斧劈的黑色剪影,巍然耸立,切割着星空。那便是华山的某一部分。在真正站在它脚下之前,它只是一个名字,一张图片,一段传说。此刻,它是物质,是庞然的、具有压迫性的存在,虽然隔着还有点远。人与物,面对面,取消了所有中间媒介的诠释,只剩下最直接的、物质对物质的感知。山是石头、泥土、树木以及许多花草,还有很多动物的集合;虽然其它山也无异,但华山就是华山,好比人都是人,但张三就是张三,没有面对面交谈你是不会深入了解张三的,想到一句话——没有吃过饭不算认识没有上过床不算熟悉——这还是我在以前公司认识的一个领导说的话,这是哪门子道理,分明是为吃和另一种吃造制造理论根据吧;我们是骨骼、肌肉、血液的集合。两者之间,即将通过“攀登”这个动作,建立短暂而剧烈的物理联系。时空是奇妙的, 移步换景,心思也变得不一样。
街道冷清,只有零星几家店铺亮着灯,像黑暗海洋中几座孤零零的、散发磁力的岛屿。我们很快找到一家开门的小食店——无需寻找,它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和热源。店里已有两位女子在吃东西,看装扮也是登山客。简单的寒暄证实了猜测,都是第一次来。这个清冷的早晨,华山脚下似乎成了女子专场,不见男性登山者的身影。某种微妙的气氛在热豆浆的蒸汽和肉夹馍的香气中弥漫——一种暂时摆脱了某种凝视、某种预期,只为完成一件纯粹体力挑战的、轻装上阵的感觉。
简单进食,身体获得了基础的燃料。我们再次投入黑暗,朝着那座黑色巨影的方向走去。十几分钟后,写有“华山”二字的巨大牌坊和检票口出现在手电光柱里。检票,通过闸机。一步跨过那条无形的线,感觉骤然不同。虽然山还是那座山,石头还是那些石头,但“景区”这个人为划定的概念,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覆盖在自然景观之上,赋予了它价格、规则、路径和预期。我们正式进入了这场名为“攀登华山”的、被设计好的体验流程。
天光开始发生极其缓慢、极其微妙的变化。像一位极度耐心的画家,正在一幅纯黑的画布上工作。先是黑色中渗入一丝难以察觉的灰,然后灰色变淡,层次逐渐丰富,远山的轮廓从剪影中浮现出更多的细节。不是突然的明亮,而是那层蒙在万物之上的“灰翳”被一丝丝抽去,世界逐渐显露出它原本的、清冷的质地。这个过程本身,就足以让人忘却疲惫,心生期盼。
道路是持续的上坡,最初并非台阶,而是粗糙的石板坡道,对小腿肌肉是持续的、低强度的考验。我喜欢这种缓慢的开始,为身体和心肺提供一个温和的预热期。我记得有次与人爬山,有人开始便冲刺,结果不到三分之一就脸色煞白,呕吐不止。那是对山缺乏敬畏,也是对自身极限缺乏认知。敬畏不是退缩,是留有余地,是明白“进”的前提是懂得“退守”的智慧。
冰状态很好,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背影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圆实而坚定。榕和花花在我身后不远,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传来轻笑。
我们用自己的脚步,一寸一寸地丈量这座闻名遐迩的山岳。网上看过许多的图片,他人叙述中的惊险与壮美,在此刻都退为模糊的背景音。唯一真实的,是脚下石板的触感,是逐渐加深的呼吸,是后背渗出的、被速干衣迅速吸走的微汗,是心脏为应对海拔升高而逐渐加快的、有力的搏动。华山是华山,其他山是其他山。如同每个人都是人,但个体之间的差异,如同鸿沟。这种“亲临”的体验,无法被任何间接的媒介真正替代。你不来,它存在,但与你无关;你来了,它才以一种具体的、消耗你体力的方式,成为你生命经验中一个无法抹去的坐标。时空的魔力在于此——仅仅是地理位置的移动,就能将人从一套经验系统,抛入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感受频道。
路旁开始出现巨大的岩壁,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着青黑色的、沉默的光泽。忽然,花花低呼一声,手电光柱定格在石壁某处。那不是岩石本身的纹理,而是一片悬挂的、不规则的白。我们凑近细看——是冰。是夜晚的低温在山体渗水处凝结成的、薄薄的冰挂,像大自然随手挥就的、晶莹剔透的浮雕。仅仅是这一点意料之外的、细微的冰晶痕迹,就让我们感到一种近乎幼稚的满足与欣喜。我们掏出手机,在微弱的天光下,试图捕捉这刹那的发现。咔嚓。屏幕上的照片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石壁的暗影和那一点突兀的亮白,以及我们几人脸上那种简单的、因发现而生的笑容。这微不足道的“获得感”,是攀登最初赠予的甜头。
继续上行。坡度渐陡,开始出现零星的石阶。陆续遇到其他登山者,有独行的男人步履匆匆,像要赶在某种期限前完成挑战;也有结伴的,喘着气,互相鼓劲。身体确实像一台被充分预热的内燃机,热量从核心源源不断输出,薄羽绒服早已脱下塞进背包,速干衣贴在背上,微微潮湿。没有内衣束缚的胸部,随着步伐自然晃动,竟有一种奇异的、解放般的舒适感。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点自嘲:文明的枷锁,有时就体现在对这些最自然身体状态的莫名羞耻与规训上。
沿途开始出现简陋的小卖部,守着山道,售卖价格翻倍的矿泉水、煮玉米、茶叶蛋。我们早有准备,并未停留。关于华山缺水的说法得到印证,沿途标识的厕所多是“旱厕”字样。一座以奇险刚硬著称的石山,内部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全是沉默的、挤压了亿万年的岩石?还是暗藏泉脉、空洞,甚至如传说中那般,隐匿着不为人知的洞天福地?山体无言,只以巨大的体量和险峻的外形示人。
路过几座小小的道观或石筑拱门,多是后来修复或新建,带着景区常见的、略显生硬的“古意”。石刻的题字在晨光中显露,多是“奇险”、“雄峻”之类的套语。人类总是急于给自然贴上标签,仿佛不如此便无法消化其存在。
脑中莫名闪过一句不知在哪看过的电影台词:“有时候那无尽的悲伤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可有时候又陌生得像是别人的故事。” 为什么人类叙事总是偏向于铭记和渲染痛苦与失落?为什么不能有这样一句:“有时候那重重的喜悦仿佛要将我托举飞翔,可有时候又熟悉得像是别人的欢乐。” 利他的思想它不是故意的 ,应该是持续的心底萌生,因为很多人连假设别人幸福都舍不得,这可能是群体意识,就好比现在的人都是集体晚睡刷手机,而不是一个人这样做。攀登的喜悦是真实的,腿部的酸胀也是真实的。两者并行不悖。
天,彻底亮了。不是豁然开朗,而是像终于擦净了蒙尘的镜片,世界呈现出清晰的、锐利的细节。石阶越发陡峭,需要手脚并用之处渐多。我们停下来,短暂休息,喝水,回头望去。来路蜿蜒,隐没在苍翠的林木与灰白的石壁之间。高处,风势明显增强,吹在汗湿的额头上,冰凉。
攀登才刚刚开始。而关于这座山,关于我们为何在此,以及那些从车镇延伸而来的、尚未理清的线头,都还隐在清晨越来越明亮、却也越来越复杂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