尿意像当着全班的面催促交试卷,在膀胱深处往前推送,将我从那个荒诞又焦灼的梦境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梦里,前任模糊的脸,一切都裹挟着久违的、近乎暴力的渴望。然而,就在那虚构的、本应抵达冲刺前一刻,现实里那泡真实的尿,以不容置疑的生理警报,接管了一切。我从虚幻回来睁开眼,房间里是陌生的灰白光线,来自西安清晨污染空气过滤后的、浑浊的天光。身下是民宿不算柔软的床垫,旁边床上,榕的身体裹在宽大的棉被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正沉。
我下床,残余的梦境碎片和膀胱的胀满感交织,带来一种奇异的、下坠般的清醒。解决完,回来重新躺下,却再难入睡。身体是疲乏的,大脑却像被那泡尿和那个梦强行开了机,开始不受控制地、漫无目的地运转。
写作,或者说具体到写小说,本质上是一种体力活。这不仅指正襟危坐时僵硬的腰,敲击键盘时微酸的手指,盯着屏幕时干涩的眼睛,更是指大脑进行的那种“徒步”。它看似沿着预设的情节脉络前行,实则更像一个醉汉在荒野游荡。你本意是写山顶剥开一颗橘子时汁液迸溅的凉意,下一秒笔锋(或者光标)却可能毫无征兆地滑向床笫间汗湿的缠绵。写小说,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胡编乱造”,但这“胡编”的原材料,无一不是从生活的矿石里开采、熔炼出来的。你的经历,你看过的书(特别是年轻时那些刻进骨髓的阅读),你观察到的旁人的悲欢,甚至昨夜那个荒诞的梦,都是燃料。故事里有你的影子,但更多的是无数“他者”的碎片被你的情感和想象粘合、重塑。感同身受不易,所以需要虚构的巧合,需要将日常所见的一切——新闻、街景、一场尴尬的对话、电影里某个无关紧要的镜头——投射进那个虚构的舞台,赋予它们新的关系和意义。
昨晚那个梦,源头清晰可辨。睡前刷手机,看了一部新电影的片段。剧情老套,无非是特工在千钧一发的爆破行动前,与女搭档在昏暗通道里抵死缠绵,用极致的感官刺激对冲极致的死亡压力。画面是一个非洲女子 (按骨相审美是佳人无疑)步步逼近似的要和靠在墙壁上的男人亲热,男人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演的,那张布满岁月沟壑却依然充满故事感的脸,为那老套的剧情镀上了一层异样的、关乎“魅力”与“危险”共生体的光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脑这个永不歇班的剪辑师,将电影片段、过往记忆的残影、身体实时的生理信号(那杯睡前不该喝的茶),胡乱拼接,于是有了那个被尿意腰斩的春梦。
可见,现实有多芜杂,小说的土壤就有多肥沃。只是,将土壤培育成可供他人观赏的盆景,需要的不止是经历,还有梳理、提纯、乃至残忍修剪的耐心和手艺。而我此刻,只是躺在异乡的床上,任由这些芜杂的思绪,像水草一样在意识的浅滩里漂浮。
我拿起手机,苏醒后的眼神变得清晰舒适,相册被手指划动,一张张人脸闪过。有前任,笑容定格在尚未被时间侵蚀的年纪;有林深,眼神里还带着“白月光”时期清澈的茫然;有阿虫,那张带着玩世不恭和危险气息的脸;有陈序,西装革履或山野便装,表情总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甚至还有更久远的、几乎快要忘记名字的暧昧对象。他们像一列被定格在时光列车上的乘客,我曾与他们短暂同行,交换过体温、话语……从某种世俗的、带有物化色彩的角度看,他们或许都“沾到了我的便宜”。但这“便宜”是什么?短暂的欢愉?情感的回响?还是仅仅是一个名为“少妇”的躯体所提供的、具象的征服感或慰藉?
女人在感情中或许永远都是属于弱项的,虽然过程中也得到了快乐, 但女人要担的风险更大 。对于男人是一解裤带一拉拉链的事 ,而女人呢, 一则怕怀孕二则最怕的是耽误的时间,毕竟岁月也败美人。耽误的都是更“贵”的,我的时间,我的情感投入,我那些被消耗掉的、本可用于其他构建(比如事业,比如自我)的精力。女人的时间,在婚恋市场的估值体系里,似乎天然带着一条向下的抛物线。像一支过了发行价高峰、便面临各种抛售压力的股票。要“保值”,社会规训会说:矜持,延迟满足,别轻易让人“得到”,别那么快上床。仿佛女人的身体和情感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需要精明的库存管理和定价策略。 听过有句话给女人买衣服是为了给女人脱衣服 ,这句话充满剧情性, 但的确是现实的写照, 关于上床这是个江湖问题 ,人在江湖可能身不由己。 “宁缺毋滥”,“爱需要克制”,这些漂亮话,更多时候可能是说给别人听的,很多时候是既得利益者(或自认为能控制局面者)的说辞,或是失意者无奈的自我安慰。情欲的江湖,更是水深浪急,哪有那么多清醒的算计和完美的避险?更多时候,是本能驱使下的靠近,是孤独催生的慰藉,是荷尔蒙短路引发的短暂失控。然后,在失控的余烬里,独自清理可能遗留的麻烦(生理的或心理的),并承受所谓“耽误的时间”带来的社会时钟的嘀嗒催促。
我一 一排除相册里的男人。前任已是过去时,回忆的滤镜再厚,也遮不住分手时那种抛物线坠落后的虚无。林深是青春标本,只适合封存在记忆的玻璃罩里。阿虫是危险而混乱的插曲,旋律刺耳,余音不净。陈序……我们的关系建立在纸上协议和复杂的利益捆绑之上,像一座精心设计的玻璃房子,看似通透,实则处处是看不见的墙和预设的出口。婚姻的标签,似乎贴不到我们身上。或许,从一开始的直觉就已经判定:我们不是能走入那种漫长、琐碎、需要共同抵御时间侵蚀的契约关系的人。当然,世事无绝对。先婚后恋、歪打正着的例子不是没有。
脑海里突兀地跳出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很多年前,和公司一位四川籍设计师去广州出差。他个子不高,有两个标志性爱好:吸烟,和在任何工作的间隙切换屏幕打两把游戏,然后大口的喝几口冰红茶。后来发现他还有第三个爱好:按摩。他把公司报销的住宿费标准用到极致,去找那种提供“过夜”服务(或许只是行话里的起飞)的按摩店,省下房费,一举两得。回来还跟我绘声绘色地描述细节,言语间带着男人分享“战利品”时特有的、混合着炫耀和试探的腔调。那个年代,这种“按摩”意味着什么,彼此心照不宣。他或许对我有过暗示,但我当时二十出头,对很多事情处于一种懵懂的、甚至有点清高的“不饿”状态,对他的世界既不理解,也无兴趣。只觉得他油腻。
出差最后几天,他说要去见个“朋友”。我好奇,半开玩笑地要看聊天记录。他居然真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的对话露骨直白,哪是什么朋友,分明是直奔主题的一夜情邀约。我只能讪讪地说:“祝你…好运。” 他果真一夜未归。第二天在客户公司碰面,他眼下略有发青,但精神亢奋。我问怎么样,他用那句标志性的川普说:“整了。” 语气里满是凯旋的得意。或许是为了炫耀,或许是需要倾诉,他详细描述了过程,甚至一些不堪的细节。我听得面红耳赤,又觉荒诞。后来,我离开了那家公司,他也跳槽去了别处。但神奇的是,几年后偶然听说,他结婚了,而结婚对象,就是广州那次“一夜情”的女主角。聊了三天,第一次见面就滚了床单,然后竟一路走到了婚姻,生了孩子。是先婚后恋的奇迹,还是欲望巧合下的出奇制胜?不得而知。只是那个设计师当年描述“战果”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和他后来可能成为一个丈夫、父亲的形象,在我脑子里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
又想起另一个朋友,也是出差途中,与平日里严肃苛刻的女上司,在异地他乡的某个夜晚,越过了职级的界限。后来听他略带得意地提起,那位在人前雷厉风行的“领导”,在他面前如何变成了“娇妻”般被“驯服”的模样。话语里权力的翻转、性的征服、以及对这种非常规关系结果的某种掌控感,溢于言表。
这些碎片,像黑暗中飞溅的火星,短暂地照亮了情欲关系里那些复杂幽暗的角落:权力、冒险、征服、妥协、偶然、以及将错就错的韧性。婚姻,有时可能就始于这样一场完全不符合“规范”的、甚至有些不堪的相遇。
“想什么呢?这么早起来。” 榕含糊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漫游。她已经醒了,侧躺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晨光在她裸露的肩颈皮肤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我看着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榕,你想过结婚吗?”
榕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丰满圆润的曲线。她拿起床边的内衣,一边慢条斯理地穿着,一边说:“守株待兔呗。再说。” 她的动作自然,身体在晨光里像一件成熟饱满的果实,散发着慵懒的性感。
我看着那起伏的曲线,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这真是便宜了阿哲那小子。
“阿哲呢?不考虑吗?” 我继续问,目光落在她扣搭扣的手指上。
榕扣好内衣,套上睡衣,动作停了停,眼神飘向窗外。“那口我倒是不讨厌,” 她语气平淡,像在评价一道菜,“如果他对我的爱没有折扣,我会考虑。观察中。”
她把“阿哲”的名字拆解,融进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里,既回答了问题,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不确定和主动权。
“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有内涵了?” 我笑起来,“就冲你这一点,我要是男的准选你。”
“哈哈,来生吧。” 榕也笑了,掀开被子下床,“来生我们做一对夫妻。”
在玩笑和晨光里,我们开始起床的流程。自从“结婚”这个命题像颗种子被母亲的信息无意间播下,它就在我心里悄悄发芽,带来一种隐形的压力。我开始更细致地审视自己,尤其是这具承载着“少妇”名号、即将迈过某个生理与文化双重界定门槛的身体。我不想成为一个让自己都嫌弃的人,至少,在身体这个最直接的容器上,想维持一种可控的、自律的体面。不是为了取悦谁,更像是一种对抗——对抗地心引力对皮肉不可避免的下拽,对抗时间流逝可能带来的懈怠与臃肿。
我决定恢复每天做几个仰卧起坐,数量不定,看心情。一旦制定具体数字,反而容易引发心理抗拒,像那个关于迟到罚款的视频说: 一开始是迟早者就要罚款十元, 因为十元看起来不在乎,罚就罚呗,所以迟早的多,不过 把罚款累计起来团建费就多了。 后来把罚款提高到一百块 ,发现没有人迟到了 ,但是团建费就没了 。这可能就是一个玩笑的视频 ,但是也说明一个问题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细微的习惯,可能比宏大的计划更有持久力。
我还想重新捡起倒立。网上说倒立能对抗重力带来的下垂,改善循环。虽然不知科学依据多少,但那种头下脚上、血液奔涌向头脸的短暂晕眩和充血感,以及需要核心绷紧才能维持的平衡,本身就像一种对身体控制权的微小宣示。
我蹬掉拖鞋,靠墙尝试。手臂力量不够,核心不稳,身体歪歪扭扭,勉强把腿甩上去,靠在墙上,血液瞬间冲向下垂的头部和胸腔。视野倒转,房间显得怪异。就在这时,榕刷着牙,满嘴泡沫地晃过来,拿起手机对着我“咔嚓”一声。
“哟哟哟,你看你这俩蜜桃,” 她口齿不清地调侃,镜头对着我因倒立而更加凸显的臀部曲线,“这是要逆生长啊!”
我被她逗得一下子没绷住,笑岔了气,身体失去平衡就往下倒。榕眼疾手快,一步跨过来扶住了我的腰。她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湿漉漉的牙膏沫和水渍,印在我裸露的皮肤上。
“小心点!” 她把我扶正,自己也笑了。
洗漱,上厕所,流水声哗哗。坐在马桶上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阿虎发来的信息,几段文字,说是他的新作。
我点开。文字跳出来,带着他特有的、冷静又隐含张力的风格。笔触细腻,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窥探欲和共情。
我真是羡慕这种年轻(或者说心态年轻)的创作力,文思如壮年般旺盛的泉水,说涌就涌。他似乎把我当成了某种可以分享初稿的读者,像传说中韩愈写完文章总要先念给老妪听,确保通俗易懂。我半开玩笑地回复他:“韩愈的老妇角色我可担当不起。”
阿虎几乎秒回:“可不是老妇,你是我永远的少妇。”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永远的少妇”。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戏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逾越了刚认识界限的亲昵。他是在调情,还是仅仅延续着山上那种轻松的氛围?
我点开他发来的新作片段,目光落在文字上,心思却飘得更远。这个体能出众、心思缜密、写作时视角独特的阿虎,他身上那种迷人的反差感和隐约的疑点,像他小说里那些未完成的句子,悬在半空,等待着下一个词,或者一个出人意料的转折。
而这个早晨,在西安这间普通却温馨的民宿里,关于身体、婚姻、过往男人的思绪,以及阿虎这语带双关的信息,全都混杂在一起,像一杯没有滤净的豆浆,表面平静,底下沉着无数细小的、需要慢慢咀嚼的渣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