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网友评论说,男人就像是一瓶沐浴液, 其净含量是有限的,从瓶子里挤出来的沐浴液的次数也是有限的。人其实都是如此 ,有净含量。 而女人就像是炭火煮着的一壶水,不管你把火调大调小, 壶中的水含量是逐渐减少的,是胶原蛋,是热情,也是时间, 水没人 ,人自然就凋谢了。 不无道理, 文化在评论区。 一个人的思想是有限的,评论区千百种人看问题的角色是百花齐放的 ,网友的评论总能让你惊奇 。文化还在农村 ,大概是农村接地气 ,金木水火土元素都是来自最实在的土壤。
地铁在黑暗中穿行。
“少妇,发什么呆?快到了。”榕推了推我的胳膊。
我回过神来。
从“不夜城”出发,到达五路口地铁站,一出站,人潮在这里分流、汇聚,像血管里的红细胞。我们挤出地铁站,转乘驶向临潼的旅游专线大巴。车子启动,窗外景致开阔、平缓,带着北方秋冬的萧瑟。田畴裸露着黄土,有的树木只剩下嶙峋的枝干,远处的村庄贴着地面,颜色灰扑扑的。
我放下手机。出来玩,尽量用肉眼去看,而不是透过另一块发光的玻璃了解世界。看不同经纬度下的万物,看这片被无数传奇浸透的土地,如何呈现出与车镇截然不同的“面容”。
大概是每个人都活成了自己的某个器官。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像一颗被思维的锹无意间翻出的卵石。历史上的徐霞客,大概是把魂魄附在了脚上,活成了一双“腿”,他游遍了天台山、雁荡山、黄山、庐山等名山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那青云志,最终显然是靠一双踏遍千山万壑的脚来实现的,是骨子里的定数,也是与山川对话的唯一方式。大部分人,像我的父母,特别是乡村,即使现在,还是延续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规律,活成了一双“手”。但这双手是最真实的,想想多少人轰轰烈烈要赚大钱做大事,最后呢,能赚足一日三餐就是本事了。他们或者说我们用这双手劳作,换取温饱,磨损,结茧,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将生命力具体化为看得见的产出和看不见的损耗。车镇无数早出晚归的打工者亦是如此。智力者,科学家,作家,活成了“脑”。他们的世界在颅骨之内,在数据和文字的迷宫里构建王国,用思想的闪电照亮或灼伤现实。美食家活成了“胃”,一生的坐标系由味蕾界定,现实中的菜系都吃得差不多了,各地风味也基本品尝,然后开始觅食古书或小说中出现的(我想有些菜单可能都是杜撰出来的)菜式如法炮制以满足可能存在的食谱空白,基于此孜孜不倦地搜寻、品尝、品评,那些人将生存的必要行为升华为极致的艺术或放纵的享乐。但这是对得起胃的。影迷活成了“眼”,甚至每日看两部电影,看过的电影的时长远远超出了寿命的多少倍了,但不管如何那群人至少对每日的时间管理让人刮目相看的,至少能每天分出时间来能坐下来看完一个多小时的电影。他们透过镜头看尽他人的悲欢离合,在虚构的光影中体验千百种人生,现实反而成了幕间休息。还有的,像《金瓶梅》里的西门庆,大概活成了纯粹的、永不餍足的“性器”,小说里的情节和他有染的伴侣就有20多位,小说可能是虚构的但现实时不时冒出来的类似新闻不更荒诞?所有的关系、算计、情感(如果还有的话),都围绕那个器官的冲动和满足展开。食色,性也,给了另外的一种注释。
那么我呢?自从失业后,我仿佛活成了“忧虑”。对未来的不确定,对感情和婚姻归宿的迷茫,对“焊接点”那看似稳固实则脆弱的经营的担忧……这些忧虑像藤蔓,缠绕着我的大部分感知。除了思考这些问题,在攀登华山千尺幢时,面对长空栈道深渊时,或者昨晚吃着扎实的羊肉粉时,我才短暂地“活”成了别的器官:活成紧张的肌肉,活成狂跳的心脏,活成被美味安抚的味蕾和肠胃。
我用近乎贪婪的目光盯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看似与全国许多地方无异的风景。灰黄的土地,笔直的白杨,低矮的农舍。但我知道,在这片看似平凡的土地之下,沉睡着一整个王朝的幽冥军团。每一次眨眼,都可能错过一个在想象中跃出的历史瞬间——或许这里曾是秦军驰骋的驰道,或许那片田垄下埋着某位不知名士卒的骸骨。
车子经过华清池。我们没有下车,只是远远望见骊山青灰色的、连绵起伏的轮廓,像一匹静静卧在大地上的、失去了鞍鞯的巨马。烽火戏诸侯、唐明皇与杨贵妃的长生殿盟誓、近代改变中国命运的“西安事变”……这些截然不同、却都裹挟着巨大能量与悲剧色彩的历史瞬间,竟然都与这一池温泉、这一脉山峦有关。历史的密度,在这里被压缩到像曼哈顿高度发达一样的丰富。
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褒姒笑了(真的笑了吗,点个烽火戏些诸侯这也没什么笑点吧),西周亡了。后人多将亡国归咎于红颜祸水,但细想,各诸侯以为“烽火”是骗局不愿前往救驾或许不是“烽火戏诸侯”这件事的全责,大概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还有一个原因,可能是中侯、周边诸侯以及犬戎实力比西周强大,加上内部的腐朽,才是根本,而恰好对于早已离心离德的诸侯们,正是一个撞上来的体面的不再勤王的借口。后来周幽王、姬伯服被杀于骊山之下,褒姒被犬戎掳走,从此下落不明,
不过能博得褒姒一笑,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值得的。她被掳走,下落不明,在正史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被诅咒的美丽剪影。她的命运,由不得自己。
华清池,“海棠汤”修建得像一朵花状的池子,贵妃沐浴处。网友吐槽几块砖头,看了个寂寞。是啊,遗址本就是废墟,是时间的残骸,它不负责提供完整的感官体验,只提供一扇通往想象的窄门。真正的“温泉水滑洗凝脂”,真正的“侍儿扶起娇无力”,需要你用头脑,用积累的文学意象,甚至用某种隐秘的、对权力与情欲交织的复杂想象,去自行填补。就像“邯郸学步”舞的走红,它触动的不仅是人们对古风雅韵的向往,更是对那种“弱柳扶风”、“含蓄柔韧”的女性身体美学的集体凝视与欲望投射。舞蹈本身是美的,但附着其上的目光,或许还带点“蒙眼摸爱妃”的不单纯的围观意味。中国人从来都有对古风的向往和迷恋,“勾栏听曲插花弄玉”的情景同样也是。 上面说的邯郸学步舞的原型是战国时期的“踮屣舞”,距今已有二千多年历史,自带“东方芭蕾鼻祖”的传奇色彩, “折口、提裙、踮脚”的组合,“圆、曲、拧、倾”的舞蹈韵律, 舞姿如弱柳扶风、鸿雁展翅,追求一种含蓄而柔韧的表达 。这种舞蹈在赵武灵王时期盛行,常与丛台阅兵、美女舞姿等场景关联。不仅遗址还是有记载的古物或者事情,就是让你去想象的。
杨贵妃在“海棠汤”里沐浴了近十年,她活成了被极致宠爱的模样,却也最终在马嵬坡香消玉殒,成为政治绞肉机里一缕最凄艳的魂魄。历史的重量,让这几块砖头、这一池水,门票收费昂贵也变得“理所应当”,顺理成章的让你不好辩驳,给历史买单似乎心里有股莫名的大方。自然景观因人文层累而增值,而这份“增值”里,浸透着多少美人的血泪与帝王的权谋?
周秦汉唐,皇家园林,离宫别墅。骊山还在那里,晚照依旧。一座山,就能引发如此绵长、如此密集的浮想联翩。这可能就是西安,乃至整个关中平原最震慑人心的力量:地理空间被漫长的时间反复书写、覆盖、重写,每一寸土地都像一张写满注释的书页,索引着层层叠叠、相互纠缠甚至彼此矛盾的往事。兵马俑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但途中的骊山,已经用它沉默的轮廓,先一步在我们心里展开了周秦汉唐那幅血迹与荣耀并存、爱情与阴谋交织的巨幅卷轴。
这里还有枪声,近代史上那改变国家命运的“西安事变”在这里发生。历史的必然性,在事后分析起来头头是道,但在发生的那个瞬间,充满了多少个人的抉择、偶然的际遇、甚至是一念之差?就像我们这趟旅程,计划华山与西安看似有意策划,其实也是偶然的。
思绪飘忽间,我想起不知在哪里看过的描述:秦军冲锋时,呐喊的是“风,风,风!” 简洁,凌厉,带着横扫六合的锐气与冷酷,像西北刮来的、能摧枯拉朽的罡风。唐军的口号则是“大风,大风,大风!” 多了一个“大”字,气势更加雄浑磅礴,映衬着那个兼容并包、气吞山河的时代气象。而到了宋军,似乎没有留下这样标志性的、充满外向攻击性的战吼,或许与那个朝代内敛、文弱、乃至有些“力不从心”的对外战争有关,但实际上宋代经济是不弱的。口号是军队精魂的浓缩,是时代风声在士兵喉间的回响。
历史的风声如此。每个人生活的轨迹里,也充满了各种“风”。计划的“风”,意外的“风”,欲望的“风”,压力的“风”……我们被这些或轻柔或暴烈的气流吹拂、裹挟、推动,有时觉得方向明确,有时又彻底迷失。
我用眼角余光瞥向斜前方的阿虎。他低着头似乎在写着什么,记录沿途所见?构思他的小说?而花花、榕和冰,基本是在玩手机,大概是窗外并无亮眼的景色。
旅游大巴终于抵达目的地。庞大的停车场,熙熙攘攘的游客,各种语言的喧哗,瞬间将我们从历史的遐思拉回商业化的现实。兵马俑博物馆入口处,“秦始皇兵马俑”几个大字在秋冬的阳光下显得庄重而疏离。
排队,检票,穿过长长的、两侧种满松柏的甬道。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古墓陈封气味的混合气息(应该是潜意识里的一种臆想)。
终于,走进一号坑那巨大无比的展厅。光线是经过设计的、均匀而略显昏暗的冷光,为的是保护文物,却也营造出一种幽冥般的气氛。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不是“它”,是“他们”。
成千上万,列队整齐,沉默地站立在深坑之中。灰黑色的陶土身躯,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哑光。身高、体态、面容、发髻、甲胄、神情……无一雷同。他们不是流水线上复制的工艺品,是一个个被单独塑造、赋予了个体特征的“人”。虽然面目模糊,细节经不起近看,但那种集体性的、沉默的、指向明确的“在场感”,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之前有传说里面是真人外层附着陶瓷雕刻而成,其实那是电影里的设想。
我站在栏杆前,一时间失去了言语。预先看过的图片、视频,在此刻全部失效。图片是二维的,平面的;现场是三维的,立体的,而且是如此庞大数量的立体存在共同构成的“场”。你能感觉到空间的深度,能感受到无数道(尽管是陶土烧制的)目光从深坑中“望”过来,穿过两千多年的时光,带着一种凝固的、永恒的专注。
他们曾经手握真实的兵器,身披真实的甲胄,胸膛里有真实的心跳,喉咙里或许也曾呐喊过“风,风,风!”。如今,兵器锈蚀殆尽,甲胄化为尘土,心跳早已停息,呐喊消散在风中。只剩下这些陶土的躯壳,保持着永恒的军阵,护卫着那位早已化为传说的帝王,在另一个幽冥世界里,继续着他的征伐与统治梦。
游客的嘈杂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我耳边似乎响起了风声。不是展厅里的空调声,是想象中的、来自关中大地的、卷着黄土和血腥味的烈风。风声里,夹杂着隐约的、整齐划一的、来自地底深处的低吼。
是秦军的战吼?还是两千年来,无数在此驻足、惊叹、沉思的后来者,集体无意识中想象出来的回声?
我看着那些陶俑的耳朵。耳廓的造型简单,但轮廓清晰。它们曾经能听见将军的号令,战友的喘息,战马的嘶鸣,兵器碰撞的铿锵,以及……那终结一切的、掩埋他们的泥土轰然塌落的闷响。现在,它们什么也听不见了。但又仿佛什么都能听见——听见两千年的风,吹过坑道,吹过展厅,吹过每一个凝视它们的人的耳畔。
阿虎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同样沉默地望着坑底。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很震撼,是不是?”他轻声说,没有看我。
“是一种仿佛可以用手触摸到的震撼。”我应道。
“有时候觉得,”阿虎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每个人,心里也都有这么一个‘地下军团’。一些被埋葬的念头,被压抑的情感,被规训的自我,整齐列队,沉默地站在意识深坑里,等待着某一天……被挖掘出来,或者永远不见天日。”
他这话有些道理,是说兵马俑,也是说每个人的心思。
我转过头看他。他也恰好转过头,目光与我相接。他的眼神很深,像眼前的俑坑,藏着我看不透的东西。有一丝笑意和温和,还有纯粹的、观察般的专注。
(本章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