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一只趴在地上睡觉的狗。
两个爪子贴地,嘴巴和头也伏在地上,整个身体舒展开来,像一只趴在地上睡大觉的老虎。阳光照在它身上,毛色发亮,肚子一起一伏,睡得踏实而安稳。
甚是可爱。
这个时候你就会想,多么让人羡慕的生活。
而看见一只猫,除了晒太阳还是晒太阳。那慵懒的姿势,就像吃饱了、睡意袭来、你伸懒腰正要睡觉时的不可言状的舒适。这个时候你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嫉妒心强的,可能想轻轻踢它一脚,扰了它的清梦心里才舒服。
有时候看见一棵树,你会感觉做一棵树多好啊。
没有神经痛觉,太阳出来就光合作用,有风就摇动,风平浪静就静静地待在山里。在深山老林就这样静静老去,甚至没有人光顾过。有的或许只是一只鸟在自己的枝丫上停过,但不妨碍树对春夏秋冬的感觉,对雨天对雪天的体验。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的修为,很多时候都要学做一棵树。要耐得住寂寞,一切活在天意里,活在自然里。
但是真要交换人生,你可能又不乐意了。吃惯了红尘的灯红酒绿,忽然让你做一棵树,即使能看见周遭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爱恨情仇、生死离别,甚至被虫子爬得痒痒的,也无法动弹,哪怕吭一声,更别说有人砍你。
难怪说“植物人”,大概是很无奈。
如果让树做一个人,或许是很积极的。这样就可以吃喝玩乐,可以爱恨情仇。难怪有的树活了几百上千年,要修成树精,大概是想做一回人。而能否成精,恐怕不是自己决定的,是需要天地日月之精华。
所以猫生有猫生的快乐和无奈,狗生也是如此。人更是这样。总体来说,人的快乐或许没有动物的纯粹,但动物寿命不长。这是得失的安排。
人最快乐的阶段,是快要读小学的时候。而读小学或许是快乐的,但也仅限于放学后,或者寒暑假。到了初中以上,读书就是一种劳作的辛苦了——你不辛苦苦读,学不到技能,也记不住什么东西。
年纪继续增长,烦恼就剧增。因为人生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需要去实现,很多麻烦需要去解决。
不过,人生来,就是来解决麻烦的。
关于焊接点的麻烦,就随其自然吧。
我开始清点各种物品。客房里的床单被套,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吧台上的电脑打印机,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每一件东西都要登记在册,都要有个去处。
账目也开始统计。营业收入、员工工资、供应商欠款、平台佣金。数字在Excel表格里跳动,像一个个等待审判的被告。
一切都是倒计时。
还有一个月时间。不过接待入住继续进行,从表面上看,一切都正常。客人们照样来,照样住,照样在院子里晒太阳、逗牛顿、拍照发朋友圈。他们不知道这个他们喜欢的民宿,即将成为过去。
我经历过人生的打拼,从失业到自己“技能零售”,从网上草上飞一样的谋生到结识陈序的假结婚,生活经济状况得以恢复。最主要是爬华山认识了阿虎。
所以对变故,我也看得很淡。
变故是常态。不变,才是意外。
榕来店里帮忙收拾。她坐在吧台边,翻着一本旧账本,忽然说:“少妇,等焊接点关了,我准备去开个奶茶小店。”
“奶茶?”
“嗯。就在学校旁边,做学生的生意。”她合上账本,“简单,不用操那么多心。不像酒店,二十四小时都要盯着。”
我想了想:“你适合做那个吗?”
“不知道。”她笑,“试试呗。反正也亏不到哪去。”
冰还在休产假,在家带孩子。她发信息来说,等产假结束,可能先回老家待一阵,让孩子爷爷奶奶也看看。至于以后,还没想好。
“到时候再说吧。”她说,“反正孩子要紧。”
其他员工也都知道了消息。有人已经在找下家,有人表示做到最后一天。我按劳动法算了赔偿,该给的都给,大家都还算平和。
一切都等着正式宣布解散。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龙眼树。它已经开始冒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手机响了。陈序的信息。
“误会一场。焊接点照旧,一切都不变。”
我盯着屏幕,愣了几秒。
他又发来一条:“原来这房子是我奶奶自己买的,跟之前官场来往没关系。那批房子的合同写的楼盘名字,和另一套公寓同名,我妈看错了。要处理的是市区那套,不是焊接点。”
我慢慢把手机放下。
误会一场。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已经经历了一遍——从得知消息的震惊,到清点的疲惫,到和员工谈话的艰难,到接受现实的平静。那些情绪,那些夜晚的失眠,那些对未来的设想和担忧,都已经发生过了。
现在告诉我,是误会?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回了两个字:“好的。”
还能说什么呢?
也算是庆幸,因为在这个35岁就让人嫌弃的年代,有份工作总是好的。但心底好像生出什么感觉来,是什么,大概是……厌倦。
对“可能的可能”的厌倦。
你在心里已经为最坏的结果做好了准备,已经接受了,已经开始安排后事了。然后忽然告诉你,哦,没事了,搞错了,一切照旧。
像一场演练好的撤退演习,正要撤的时候,说,演习结束,回去继续待着。
但你心里知道,下一次,可能是真的。
多手准备,其实是对生活的责任和担当。真要有什么风雨忽然到来,就会束手无策,这也是大部分人的缺陷。
但也由此,世界才五花八门。
如果每个人都做好了万全准备,生活还有什么意外?如果生活没有了意外,那该多无趣。
晚上回公寓,阿虎正在做饭。
厨房里飘出香味,是红烧肉的酱油味,混着蒜苗的清香。他系着那条旧围裙,在灶台前忙碌,背影看起来很居家。
“回来了?”他回头。
“嗯。”
“洗手,马上吃饭。”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油烟机嗡嗡响,锅里滋啦滋啦,他拿着锅铲翻炒,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阿虎。”
“嗯?”
“焊接点不用关了。”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什么?”
“陈序他妈搞错了。要处理的不是焊接点,是另一套房子。”我顿了顿,“虚惊一场。”
阿虎没说话,继续翻炒。过了几秒,他关了火,转过身看着我。
“那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你高兴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有点……累。”
他走过来,抱住我。围裙有点油,但我不介意。他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
“累就休息。反正没事了。”
“嗯。”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过了一会儿,他擦干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少妇,”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他开车,带我到了南山。车停在一栋公寓楼下,他下车,我也跟着下。
“这是哪?”
“上去看看。”
电梯到十五楼,他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
里面是精装修的房子,客厅很大,落地窗,能看到万家灯火,能看见远处的山。家具都是新的,还带着包装膜的味道。
“这是……”
“我租的。”他走进去,在各个房间转,“这间是单套间,这间是三房,这间是两房。一共五套,都在这一层。”
我跟着他,一间间看。房子位置很好,离地铁口近,离景区也不远。商住两用的物业,做酒店确实不错。
“阿虎,”我站住,“你这是干什么?”
他回头,笑:“给你的。”
“给我?”
“焊接点不是要关吗?关了就来做这个。”他走过来,站在落地窗前,“主打居家式公寓,和焊接点那种精品民宿不一样。互补,不冲突。”
我看着他,脑子里有很多问题。
“阿虎,你哪来的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是犯法的钱?”
“不是。”他回答得很快,“绝对不是。但有些事……现在说了你也不一定信。等时机到了,我全告诉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笃定,有认真,也有一点点……神秘。
“阿虎,”我慢慢说,“你这样,我很慌。”
他走过来,抱住我:“别慌。我保证,不犯法,不骗你。就是……以前做过一些事,赚了点钱。现在想和你一起,做点喜欢的事。”
我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南山区的夜景灯火通明。远处有山,近处有楼,车流像发光的河流,在夜色中流淌。
“还有一件事,”他说,“给酒店取个名字。”
“你想好了?”
“想了好几个。”他扳着手指,“‘云居’,‘山海间’,‘半日闲’,‘到此一游’……”
“到此一游?”我重复。
“嗯。到此一游。”他看着我说,“很多人住酒店,就是‘到此一游’。但这个地方,可以让他们游得舒服点,游得难忘点。”
我念了几遍:“到此一游……到此一游……”
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那就这个吧。”我说。
他笑,低下头,在我唇上亲了一下:“到此一吻。”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男人。
第二天,我去分店找花花。
焊接1979的运营一直不错,花花也越来越像个真正的管理者。她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在前台和人说话,那姿态和一年前那个刚来应聘的湖南女孩判若两人。
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少妇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
我们在分店的咖啡厅坐下。她给我点了杯拿铁,自己喝柠檬水。
“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行。”她顿了顿,“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她有点不好意思:“前两天,有个客人入住,住的是‘潮·侨城’那间。男的,三十出头,说是来深圳出差。”
“然后?”
“然后他……好像对我有意思。”花花脸有点红,“每天回来都要找我聊天,问这问那的。昨天还约我吃饭。”
“你去了?”
“没去。我说工作忙。”她低头搅着柠檬水,“但他今天又续住了三天。少妇姐,你说他是不是……”
“是不是对你有好感?”
她点点头。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感慨。花花来的时候,还是个不问感情的女孩,说话声音纯粹得像泉水。现在,已经有人追了。
“那你对他有好感吗?”
她想了想:“说不上。就是……不讨厌。但他那个样子,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他老是打听我的事,喜欢吃什么,平时去哪玩,有没有男朋友。但是他自己呢,又不太说自己的事。”花花皱眉,“神神秘秘的。”
我听着,心里忽然警惕起来。
“他叫什么?”
“登记的是姓李,叫李什么来着……李成。对,李成。”
“做什么的?”
“说是在上海做金融。”
我想了想,说:“花花,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再约你,可以出去,但别单独去他房间,别喝酒。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我知道的。”花花点头。
正说着,一个男人走进咖啡厅。三十出头,穿着休闲西装,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看见花花,眼睛一亮,走过来。
“花花,好巧。”
花花站起来:“李……李先生。”
我打量着他。李成也看见我,笑着点头:“这位是?”
“这是我们老板,少妇姐。”
“少妇?”他愣了一下,“这名字……有意思。”
“身份证上的。”我说,“李先生在上海做金融?”
“对,私募基金。”他笑着,“来深圳出差,顺便考察一下这边的市场。”
我点点头,没再问。聊了几句,他告辞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花花,有事随时联系我。”
“嗯。”
下午回焊接点,刚到门口,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五十来岁,穿着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东张西望。牛顿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没叫也没扑。
我走过去:“您好,找谁?”
那人转过头,看见我,笑了:“哎呀,你就是少妇吧?你妈让我来的。”
我妈?
“我是你表舅,老家那边的。”他把蛇皮袋放下,“来深圳打工,你妈说你在深圳,让我来找你,看能不能帮找个活干。”
表舅?我搜肠刮肚,好像是有这么个亲戚,但十几年没见了。
“表舅好。”我把他让进院子,“您先坐,喝杯茶。”
他坐下,打量着院子:“哎呀,你这地方好啊,海边,空气好,房子也漂亮。比你妈说的还好。”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抹抹嘴。
“表舅,您想找什么活?”
“什么都行。保安,保洁,搬运工,厂里干活,都行。”他说,“年纪大了,厂里不太要,但有力气,不偷懒。”
我看着他。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手上都是老茧,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确实是个能干活的人。
“我帮你问问。”我说,“您先在附近找个地方住下,有消息我告诉您。”
“好好好。”他连连点头,又从蛇皮袋里掏出几样东西,“这是你妈让我带给你的。腊肉,自己做的。还有这个,你小时候爱吃的,红薯干。”
我接过,心里有点复杂。
“表舅,您吃饭了吗?”
“还没,不饿不饿。”
“我让厨房做点,您先吃点东西。”
他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跟去了。
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我忽然想起老家那些人。他们一辈子在土地上劳作,老了还要出来打工,为了儿女,为了孙子,为了那点微薄的希望。
生活,对他们来说,就是活着。
晚上送他去了附近的旅馆,付了三天的房钱。他千恩万谢,说一定好好干活,不给我丢脸。
回到公寓,阿虎正在沙发上看书。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我窝进他怀里,“今天遇到个表舅,我妈让来找工作的。”
“找到了吗?”
“帮他问问。先让他住下再说。”
阿虎放下书,看着我:“少妇,你累吗?”
“什么?”
“帮这个,帮那个。”他摸着我的头发,“冰的事,还有酒店一摊子事,现在又来一个表舅。”
我想了想:“习惯了。”
“习惯?”他皱眉,“这不应该是习惯的事。”
“那应该是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搂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说:“少妇,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把太多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我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深圳的夜依旧喧嚣。而我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焊接点保住了,阿虎租了五套房子,花花遇到个神秘男人,表舅来找工作。
日子还在继续。
麻烦还在继续。
但有什么关系呢?人生来,就是来解决麻烦的。
阿虎低下头,吻我。
我闭上眼睛,回应他。
窗外的夜,很深。窗内的我们,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