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冗长的华美长廊延伸向无尽深处,四周悬浮着无数破碎、褪色的梦境残片,像被人撕碎的回忆,无声飘荡。空气冰冷稀薄。
四周带着独有的空寂,连时间的流速都变得扭曲缓慢,凌霜躺在地上睁开了眼。
“嘶,这是哪?虚空万藏?”
头很疼,像是撞到了什么。
呼唤无人回应,凌霜目光转向长廊尽头,那里立着一道孤峭的人影。
紫发垂肩,眉目清寂。
一柄宽厚太刀斜倚身侧,红伞轻搭肩头,暗色衣纹在雾影中若隐若现。
她静静伫立在漫天梦屑之中,周身萦绕着浅淡的紫霭,散发着独有的气息,淡漠、冰冷,又带着吞噬一切虚妄的厚重。
凌霜慢慢走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女子缓缓回眸。
紫瞳澄澈,却盛着跨越无尽星河的孤寂。
“看来,闯入这片夹缝梦境的不止我一人。”
清冷的女声在空荡长廊响起,不带着敌意,唯有淡然平和。
“芽衣?你换衣服了?”
“你…罢了。”
“不必紧张。”
“此地是现实与忆域的边界,寻常旅人极少会误入此处。”
“我名为黄泉,一名巡海游侠。”
自报姓名的瞬间,周遭浮动的梦影微微震颤。
黄泉转过身,迈步向长廊深处走去,姿态从容。
这片梦境狭间的规则极为诡异,地面、墙壁、天花板颠倒交错,而她行走其间如履平地,甚至径直踏向垂直的墙面,步履平稳。
“woc?这么神奇?”
凌霜尝试着踩墙,不出意外的踩不上去,凌霜险些摔倒。
“那边,缓冲带。”
黄泉站在凌霜的头顶,抬手指向另一边的黄色不规则曲线物。
“哦,谢谢你。”
沿途两侧,无数模糊的人影幻影无声沉浮,皆是被困在旧梦之中的执念残响,它们反复重复着生前的片段,永生困于循环,不得解脱。
“这些是…?”
凌霜伸手穿透了一个人形幻影,她就那么看着他从正常走路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匹诺康尼以忆质编织美梦。”
黄泉边走边轻声诉说,声音清浅,似在诉说星河深处无人知晓的秘辛。
“可梦境的缝隙之中,会滋生无数执念虚影。世人称其为血罪灵,由虚无孕育而生,专门困死滞留此地的迷途之人。”
“我来到此处,便是为清理这些执念残响。”
她目光扫过那些沉浮消散的虚影,眼底无波澜,却藏着一丝悲悯。
“凡人踏过漫漫命途,行过之处便会留下涟漪。执念太深之人,涟漪凝为倒影,永世囚禁于旧梦循环。”
“这,便是虚无最残忍的馈赠。”
长廊尽头,雾霭收拢。
黄泉停步,转过身,直面凌霜。
四周所有漂浮的梦屑骤然静止。
她看着眼前背负了很多但是眼神依旧青涩的金发女生,一字一句,轻声开口。
“我知道你有很多东西要问。”
“但是现在还不是你应该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
“在离开这片梦境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答案无关对错,你只需遵从本心作答。”
第一个问题,黄泉突然出现在凌霜眼前。
“如果这片美梦能够留住所有思念之人,让你从此不必承受离别之苦,你愿意永远栖身其中,沉沦不醒吗?”
“虚幻安乐,永无别离…或是清醒独行,直面遗憾。”
“一念之间,便是人心抉择。”
清冷而略带空洞的紫瞳直直的注视着少女的浅绿色瞳孔。
“我吗,如果是几年以前,我大概会很愿意吧。”
“但是现在,我有在乎的同伴,我还有未完成的旅途,我和他们有不可分割的情感。”
“他们愿意为了我付出一切,我亦是如此。”
凌霜用炽热而又坚定的目光回应着黄泉。
黄泉被答案和少女的主动出击弄得愣住了一下,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
她继续发问,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若你早已预知,旅途的终点注定失去一切。”
“亲友、风景、记忆,乃至自我,尽数湮灭。”
“你还会义无反顾踏上这条路吗?”
看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紫瞳,凌霜只是笑了一下。
“为何不呢。”
“为何要去?”
“开心。”
“开心?”
凌霜轻轻撩起耳边碎发。
“因为继续走下去,一天又一天的旅行,和他们在一起的生活,很快乐啊。”
黄泉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少女那璀璨的绿眸。
“…如果前路注定遍布悲剧与别离,黑白与荒芜将会充斥你的视野。”
“如果你亲眼见证了世间所有遗憾,你是否会对苦难心生畏惧?”
少女轻笑一声,然后是控制不住的笑,笑的停不下来,眼泪都笑的流出来。
凌霜擦去眼角的水渍,伸展了一下身体。
“既然我出现在了这里,证明情况就已经是不容乐观了。”
“那些过去,我说了你可能也听不懂。”
“但是如果,你这一生碌碌无为,没有人关心你,没有人在乎你,早已与父母离别,朋友也与你不再是志同道合之人。”
“几乎所有人都在说:你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以后找个好人家就嫁了吧。而你,反抗也没用,顺从也没用。”
“未来一眼就能望到头,前途只剩黑暗,失去对生活的乐趣,活下去的动力也被逐渐磨灭。”
“还有什么比这些更绝望吗?是,可能有些苦难和遗憾是我没见过甚至想象不到的。”
“那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呢?”
“无论未来如何,至少,我现在还能做到改变这一切!”
“未来的事,就交给未来的我去苦恼吧。”
凌霜肆意的笑着,她只是笑着,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黄泉紫瞳轻轻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尘封的记忆碎片仿佛轻轻颤动。
她也露出了一抹笑意。
“你的轮廓,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虽经历岁月冲刷,记忆早已朦胧不堪。”
“虽我曾与她羁绊至深,最终却只剩别离一场。”
“虚无会吞噬光阴、冲刷记忆,可有些刻入命途的影子,永远无法彻底抹去。”
终于,她问出了藏在心底最久、最郑重的最后一问。
语调轻缓,却裹挟着跨越无数命运支流的羁绊与怅然。
“最后一个问题,或许有些唐突。”
“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