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车的跃迁震颤尚未彻底平息,一股极轻、极软的甜腻雾气,顺着房间通风的缝隙无声渗透进来。
那是匹诺康尼独有的忆质。
它无声无息缠上星的四肢,顺着皮肤肌理钻进意识深处,没有汹涌的冲击,只有一场温柔至极的沦陷。
星只觉脑海一轻,眼前漫天璀璨的星海、熟悉温热的列车舱室,瞬间被生生剥离,抓着凌霜的手也不由得松开了半分,然后彻底滑脱。
世界应声褪色。
所有鲜活色彩尽数褪去,天地被揉成一片纯粹死寂的灰白。
四周的舱壁、床铺、座椅、舷窗尽数消融崩塌,化作流动翻涌的朦胧雾霭,虚实交错,触手绵软,踩上去无依无凭,仿佛整个人悬在虚无的夹缝之间。
重力的概念在此彻底失效,星只感觉如同失重一般坠落了下去。
脚步微稳,身形轻转,脚掌轻轻落在垂直的雾色墙面上,稳稳站立。
“这…这是哪……?…”
偌大的幻梦结界空旷、寂寥,听不见风声,听不到引擎轰鸣,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这片灰白世界无声吞没。
极致的荒芜里,长廊尽头,立着一道孤绝的人影。
那是黄泉。
整片死寂灰白的天地里,那一缕飘摇的赤红刀穗,是唯一的颜色,刺目、鲜活,又孤独得令人心悸。
这是独属于巡海游侠的孤凉,也是跨越万千星海的清冷。
死寂维持良久,雾霭缓缓分开,黄泉终于抬步。
她的脚步声很轻,踏在虚无流动的忆质雾气之上,无声无息,却每一步都像踏在凝滞的光阴缝隙里,轻轻踏碎了这片幻梦长久的死寂。灰白雾气被她步履分开、翻涌、退让,为她让出一条狭长的通路。
她一步步走近,疏离的眉眼始终落在开拓者身上,清冷声线随之响起,音色凉如碎冰,落于虚空之中,回荡不休:
“又有人坠入这片虚实夹缝了。”
“你是……?”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一语道破眼前境遇。
话音未落,她目光微凝,抬眸直视星淡金色瞳孔,问句缓缓出口。
字字轻缓,却句句锋利如刀,不质问过去,不纠结当下,只精准剖开人心最深处藏匿的迷茫、不甘、执念与彷徨。
“你和霜是同伴吗?”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那些连星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心绪,那些穿梭星海、奔赴未知的茫然,那些背负星核、步履不停的负重,全部被她寥寥数语层层剥开,暴露在这片纯白虚妄的梦境之中,无处遁形。
“我…我和她是同行的伙伴。”
真的只是同伴吗?星如此问自己。
星静立虚无之中,坦然迎上她淡漠的目光,一一应声回应。心绪起落之间,胸腔深处沉寂的星核忽然微微发烫,温热的力量缓缓流淌,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冥冥之中,有一种奇异的共鸣悄然诞生。
跨越身份、跨越境遇、跨越彼此背负的过往与宿命,星核的脉动,与眼前这位巡海游侠的气息轻轻契合、共振。
“你…认识凌霜,对吗。”
黄泉垂眸,长长的眼睫在灰白的光影里投下浅淡阴影,沉默片刻,似是感知到了这份微妙的羁绊,又似看穿了所有答案。
下一瞬,她抬手,握上肩头刀柄。
刹那间,寒意骤起。
狭长长刀顺势出鞘,一道极致亮白的刀光骤然撕裂整片灰白天地。
那一刀不带杀伐,不斩生灵,只为破幻、破虚、破这场禁锢意识的迷梦。
雪亮刀痕横贯虚空,如开天辟地的一线白光。
星眼前一白,刀光直冲到她身上。
伴随着如同血液般飞溅的炫彩色的梦质四处纷飞
以刀痕为界,身后整片灰白梦境骤然龟裂、崩塌、碎散。
………
星浑身一震,后背重重磕在列车地板上,猛地大口喘息,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发烫的太阳穴。
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上的开拓制式外衣,一滴温热泪珠顺着下颌滚落,砸在手背星核纹路的印记上,胸腔内星核持续微微震颤,还残留着方才与黄泉共鸣的微弱温热。
“凌霜…?”
抬头望去,黑发少女依旧安静的躺在床上,一切安静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抬眼环顾,熟悉的房间尽数回归。
星缓缓走出房间,闪烁数据流的操作台、悬挂星际星图的墙面、窗边摆放的便携行囊完好无损,甜腻黏稠的忆质雾气已然散尽,只剩跃迁引擎平稳低沉的嗡鸣在耳畔回荡。
舷窗外,漆黑星海尽头缓缓铺开一层淡金朦胧光晕——匹诺康尼的大气层,跃迁航线顺利抵达目的地。
帕姆圆滚滚的身躯扒在控制台栏杆上,一对短粗小手紧紧攥住栏杆边缘,浅棕色绒毛微微炸开,圆溜溜的大眼睛盛满担忧,小短腿不停轻跺地面:“星乘客!你怎么突然哭了帕!”
“我…哭了?”
星抬手擦去脸颊泪痕,应声安抚帕姆,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外套,快步走向登星舱门,她还有些事情需要确认。
登星平台铺着米白色防滑合金板材,远处整片星球被漫无边际的淡金忆质薄雾包裹,无数浮空楼宇错落堆叠,白日梦酒店鎏金穹顶刺破云层,在天光下折射出细碎流光。
三月七早已等候在平台阶梯处,粉白渐变长发扎成蓬松半马尾,发间别着冰晶造型发饰,肩头挎着复古胶片相机,指尖不停摩挲相机金属外壳,一双紫罗兰色眼眸亮晶晶地扫视四周梦幻建筑群,脚步轻快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举相机对准远景抓拍。
“星!快点快点!你怎么这么慢!这里好漂亮啊!”
瓦尔特静立三月七身侧,眼眸审慎留意空气中漂浮的细碎忆质光点,单手轻按拐杖,周身气场沉静克制,时刻警惕潜藏在薄雾里的未知风险。
见星走来,他微微颔首示意,目光扫过见眼底未散的疲惫,轻声询问方才幻梦遭遇。
“星,你刚刚哭了?怎么眼眶这么红。”
“嗯…杨叔,我看见了一个紫色头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