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的昏沉感如同沉溺万丈寒渊,席卷四肢百骸。
像是被温软的幻雾裹住意识强行拖入黑暗,灵魂短暂脱离躯体。
方才伪装成桑博的人影褪去的刹那,粉红色的幻术光晕彻底倾覆视野,星最后的一丝清醒轰然碎裂。
她身躯一软,眼帘重重垂落,彻底失去知觉,沉沉坠入这片梦境最幽深的虚无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一缕冰凉的气息贴着肌肤缓缓渗透,将飘散游离的意识从死寂里轻轻拽回。
星的眉心骤然蹙起,纤长的眼睫剧烈颤了两下,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没有匹诺康尼街头绚烂鎏金的夜色,没有白日梦酒店精致梦幻的装潢,只有一间老旧、沉郁、死气沉沉的复古客房。
天花板的吊灯蒙着厚重的灰尘,光线昏暗发灰,冷冷薄薄地铺陈在老旧木质地板上。
空气潮湿而凝滞,裹着一股沉淀了无数年岁的陈旧悲凉,沉甸甸压在胸腔之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压抑。
她缓缓侧过身,撑着微凉发硬的床板坐起身,四肢还残留着幻术褪去后的酸软钝重,脑海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昏沉钝痛。
“这是…哪里…?”
苏醒的第一时间,星抬手抚上腰间的终端。
屏幕亮了起来,但是这里一点信号都没有。
无论她指尖如何按压唤醒,设备始终毫无反应。
没有信号波动,没有列车频道的细碎杂音,这片空间彻底隔绝了所有外界联络,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
“这里不是表层梦境……绝对不是。”
星眸光骤然沉凝,初醒的茫然尽数褪去,眼底迅速覆上一层清冷的警惕。
在她的印象里,白日梦酒店的美梦温柔虚假,处处是精心雕琢的繁华圆满,暖意融融。
可此地截然不同,每一寸流动的空气都透着未经粉饰的荒芜与沉痛,如同被深埋岁月地底的旧时光,冰冷、压抑,藏着无数无人知晓的遗憾与恸哭。
她起身下地,鞋底轻踩木地板,发出细微又空洞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漾开回音,格外突兀。
缓步走到门前,纤细的指尖搭上冰凉的木门把手,轻轻用力推开。
吱呀——
老旧木门开合的沙哑声响,骤然划破满室沉寂。
门外没有喧嚣街道,没有往来逐梦客,只有一条无限延伸、首尾循环的幽深长廊。
长廊穹顶的灯光忽明忽暗,滋滋的电流杂音持续不绝,惨白摇晃的光影在斑驳泛黄的墙面上扭曲浮动。
笔直的长廊向远方无限延展,视线尽头微微扭曲模糊,形成一片无解的闭环,仿佛无论怎么走,都逃不出这片囚笼。
整条长廊空空荡荡,死寂得令人心慌。
唯有头顶悬着的老式广播喇叭,一遍遍循环播放着沙哑、失真、模糊不清的人声,单调又机械,反复叩击着耳膜——
「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好熟悉……但是想不起来了。”
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明白这里为什么会不断响起这个声音。
冰冷的机械回音往复回荡,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陌生与悲戚。
与此同时,长廊两侧的墙面如同破损的老旧胶片,无数半透明的记忆残影不断浮现、闪烁、又骤然消散。
褪色的零碎画面、残缺模糊的字迹、转瞬即逝的单薄孩童剪影、压抑低沉的情绪碎片……一幕幕无声流转,尽数是被刻意封存、不愿示人过往。
星脑海里不知为何开始响起那位金发少女的声音。
“美丽的小姐,以前认不认识不重要,至少现在我们认识了。”
“奥托.阿波卡利斯,这是我的名字。”
“十万块的梦泡,就当是朋友的伴手礼了,如何?”
“嗨,我的朋友,奥托的温馨小提示,不要盲目相信任何人哦…”
星伫立在长廊入口,晚风般轻柔的眉眼彻底敛去暖意,心头被一股沉重的酸涩笼罩。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里是真正的梦境吗……”
她轻声呢喃,嗓音微沉,周身被铺天盖地的压抑包裹。
“不对…不只是因为她……”
“这里…有一股很难受的悲伤感,好像藏着无数不愿被人看见的过去。”
星用力的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这里没有虚假的圆满美梦,只有匹诺康尼最原始、最赤裸、最不堪的记忆深渊。
她抬步沿着幽暗长廊缓缓前行,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层层回响,无边孤寂裹挟着寒意层层笼罩而来。
星还没走几步,身侧隔壁的房门轻轻推开。
流萤的身影从门后走出,少女素来清亮的脸颊此刻透着极致的苍白,长睫微垂,眼底凝着未散的疲惫与凛冽戒备,显然也刚从幻术昏迷中苏醒,同样被强行拖拽进了这片禁忌的深层忆域。
“你…”
四目相对,流萤率先开口,音色沉凝严肃。
“你也醒了?刚才那个桑博根本不是真人,是幻术。”
“这片地方不对劲。”
星轻轻颔首,眸光扫过无尽幽暗的长廊,神色愈发凝重。
“所有通讯都断了,我们彻底被困在很深的梦里,完全联系不上列车的大家。”
流萤抬眸望向无穷无尽的长廊深处,澄澈的眼底盛满深思与警惕,周身气息紧绷至极致。
“我不敢肯定这里的全貌,但我能确定。”
她语气笃定,字字沉重。
“匹诺康尼家族刻意封印了这片忆域,这里藏着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掩盖的真相。”
“我们走吧…”
星把流萤护在身后,警惕着眼前的一切。
二人并肩向前探查,墙面的记忆残影流转愈发频繁。
大片残缺的文字与褪色影像串联成线,清晰指向一段尘封的旧事。
凝视着这些无人触碰的残酷过往,流萤缓缓出声。
“这里是梦境最底层的原始记忆,没有经过家族半点美化修饰,是这片梦境最真实的模样。寻常的逐梦客,根本没有资格踏足此地。”
“不过,这些东西不应该让你瞧见哦~”
“什么…?!”
星想起方才那个伪装成桑博的神秘存在,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警惕,身形极速前冲,拉开距离。
“你不是流萤!流萤在哪里!”
“真敏锐啊小灰毛,想知道她在哪里?”
花火用流萤的脸露出了恶劣的笑容。
“这次很警惕哦?但是还不够!”
咚——!
“背后…偷袭……”
面前的流萤变成一副狐狸面具摔在地上,星倒在地上,再起不能。
………
“醒醒!”
星猛的睁开眼,流萤的脸颊映入眼帘。
“!”
星本能的跳了起来并后退,用后背抵着墙。
“你是谁!”
流萤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啊?我是流萤啊…”
“我们刚才在天台干了什么?”
“…啊?不就是拍照吗…?”
星看着面前有点傻傻的少女,放下心来,为她说明刚刚的情况后…
“那个人特意把我们拖入这片禁地,目的,绝不简单。”
嗡——!
刺耳尖锐的电流杂音骤然炸响,彻底撕碎长廊的死寂。
“嘶…什么……”
星被震的捂住耳朵。
长廊两侧整齐排列的老式电视机,在同一瞬间骤然亮起漆黑屏幕。每一块屏幕的正中央,都缓缓浮出一只巨大浑浊、血丝密布的诡异竖瞳,居高临下,冰冷死死锁定着长廊中的两道身影。
极致阴冷、纯粹恶意的气息瞬间铺天盖地倾覆而来。
粘稠如死水的漆黑忆质顺着屏幕疯狂涌出,铺满地面、肆意翻涌、层层堆叠扭曲,在两人前方迅速凝聚成型,化作一尊体型庞然、威压骇人的诡异怪物。
忆域迷因——「死亡」,于此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