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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店的房间不大，两张木板床挤在一间屋里，隔壁李强单独一间。
进了房间，林初语把门一关，转身就翻了翻刚在街上买的包袱，里面是她和李薇挑的两套换洗衣裳，粗棉布的，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林辰和林耀也各买了一套。林初语把干净衣裳拽出来，看向李薇：“娘，先擦洗一下吧。身上都是灰，难受死了。”
李薇也正有此意。穿过来这一天一夜就没消停过，又是哭又是跪又是赶路的，身上一股汗味混着灶灰味，她自己都闻不下去了。
虽然洗不了头，但把身上擦一擦换身干净的，整个人也能松快不少。
“大哥，我跟两个孩子洗洗，你先等会儿。”李薇隔着门板对李强说。
隔壁李强闷闷地应了一声：“动作快点，洗完去吃饭。”
旅店后院有个小澡房，一桶热水五文钱。林初语和林辰轮流擦了身子换上干净衣裳。
林辰换了衣裳出来，脸色虽然还是白，但整个人看着利索了不少。
林初语换了新袄子，把翠花婶那件旧袄子叠好收进包袱，虽然味道冲，但暖是真的暖。
李薇最后一个擦洗，出来的时候换了干净衣裳，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气。
林耀见她出来，赶紧把自己那套新衣裳换上，眼巴巴等着。
李强在院子里等了好一会儿，见人终于齐了，上下打量了一圈李薇和两个孩子，眉头还是皱着：“晚上想吃什么？”
林耀顺嘴就说了：“随便吃点就行，不挑。”
“谁问你了？”李强瞥了她一眼，“我问孩子。”
林辰想了想，客气地说：“舅舅决定就好。”林初语倒是半点不客气：“舅舅，我想吃肉！”
李强嘴角动了动，难得没绷住：“行，带你们吃肉。”
老刘饭馆开在镇东头，门面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
李强带着几人进门时，一楼大堂已经坐满了人，划拳声、碗筷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的。
李强往大堂看了一眼，正要转身说换一家，柜台后面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抬眼看见他，笑着招手：“李强兄弟！今儿怎么有空来？”
“刘掌柜，带家里人来吃饭，没位置了？”
“巧了！”刘掌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今儿二楼包厢空着，没人订，给你们坐，不收包厢钱。走走走，楼上请！”
李强愣了一下：“空着？你平时一到饭点包厢不都满的吗？”
刘掌柜压低声音：“这几天客人少，包厢今天只订出了一间，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上去坐，清净。”他一边说一边引着几人往楼上走。
包厢不大，胜在安静。窗户临街，能看见楼下街上的人流。
刘掌柜亲自端了茶水上来：“李强兄弟，还是老规矩，我让后厨给你们搭几个拿手菜，包你们满意。”
“行，麻烦刘掌柜了。”
菜上得很快。一碟酱牛肉，一碗炖野兔，一盘炒青菜，外加一大碗热腾腾的杂粮面。
李强给李薇盛了一碗面，又给林初语和林辰一人夹了两块牛肉：“吃，多吃点。”
林耀自己动手盛了一碗，刚拿起筷子，李强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那边有青菜。”
林耀愣了一下，默默把筷子转向那碟青菜。李薇瞪了李强一眼，悄悄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到林耀碗里，林耀抬头看她，她低头吃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一家人正吃着，隔壁包厢一直没什么动静。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脚步声停在隔壁，接着是椅子被拉开、碗筷落桌的叮当响。
但隔壁那几人似乎只顾着吃喝，没怎么说话，偶尔几句闲谈也听不真切。
林初语本来正低头吃面，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力道不小，连他们这边的墙都跟着震了一下。
她眼睛一亮，有八卦。放下筷子，轻手轻脚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靠墙的位置，耳朵贴了上去。
李薇和林耀看见她的动作，对视了一眼，也放下筷子悄悄起身，贴着墙站在林初语旁边。
林辰端着茶碗坐在位置上没动，眼神却往墙那边瞟了几次。
这时，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人打翻了茶杯。紧接着一个声音压低道：“小点声！这墙可不隔音，隔壁万一有人……”
另一个声音赶紧截断他：“放心，我刚才问过了，今天二楼包厢就订出了咱们这一间。楼下大堂吵吵嚷嚷的，没事。”
先前那人这才松了口气，嗓音又恢复了几分：“……师爷又催了，说征兵文书已经到府衙了。”
林辰放下茶碗，往墙边靠了两步。他看了一眼李强，李强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林辰端着茶碗站起来，装作去倒水，路过那面墙时停了一步，很自然地靠了过去。
李强本来还端坐着，但听到“征兵”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起身，等隔壁说完那几句，他才慢慢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墙边。
五个人挤在一面墙前，谁都没出声。
另一个声音说：“你确定？不是说还要十来天？”
“我表弟在府衙当差，亲口跟我说的。这回不是开玩笑，八岁以上的男丁全要抓，不缴银子不免徭役，征去当兵。听说北边已经打起来了，急缺人手。”
“八岁？那我家小二才十二！”
“你十二我十三，都跑不掉。”
“跑？往哪儿跑？”
“爱往哪儿跑往哪儿跑。我跟你嫂子商量好了，明儿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收拾了，后半夜走，去南边投奔她娘家。你听哥一句劝，该走就赶紧走，别等官府的人上门。”
“可是……”
“可是什么！你想想，往年征兵好歹还能拿银子抵，今年一文都不能抵，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不走，等着被抓去当兵伢子送死？”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声沉重的叹息：“行，我听你的。”
紧接着，隔壁包厢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了。有人骂了一句什么，椅子被推开，脚步声急匆匆往楼下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剩下的那几人也陆续起身，脚步声渐渐远去。
五个人还贴在墙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林初语先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李强。
李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耳朵几乎还贴着墙，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慢慢直起腰，走回桌边坐下，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征兵的事……你们之前听说过没有？”
李薇摇头，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没听说过。我们就是觉得老林家待不下去了，才想分家出来讨个活路。”
林耀也跟着点头：“早知道要征兵，我们哪还敢在镇上磨蹭。”
林初语缩在李薇旁边，也小声补了一句：“舅舅，要是真打起来，虎子哥是不是也要被抓走？”
李强的脸更白了，攥着茶碗的手指关节发白，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一些但还带着一丝颤：“吃吧，吃完回去早点歇着。明天一早回村，这事我得跟爹商量。”
饭馆一楼还是热热闹闹的，划拳声、说笑声混成一片。但他们这间包厢安静得很，谁都没再多说。
吃完饭下楼的时候，林初语走在最后面。她看了一眼窗外街上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又看了看前面李强挺得笔直的脊背。
回到旅店，李强跟林耀在李薇住的这间客房门口僵持着。
因为林耀非要跟媳妇孩子睡一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