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语赶紧又拿出另一个竹筒,倒了些红糖水到林石那个空竹筒里递过去:“你的在这边,别吓他。”
林石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再盯着小男孩看了。
林初语又从那堆草药里挑了几株,放在手心里搓碎了,又摸出一双新布鞋放在地上。
之前在镇上她买了好几个尺码的备着,这会儿正好用上。
她指了指小男孩的脚:“鞋脱了,我看看。”
小男孩犹豫了一会儿,在几人注视下慢慢把破鞋脱了下来,脚底磨破了皮,血和泥沙混在一起。
林辰端起竹筒递到他嘴边:“喝一口。”
小男孩看了他一眼,低头喝了一小口,然后眼睛亮了一下,又低头喝了一大口。
林初语趁他喝水的工夫把药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缠好,再把新鞋套上去:“穿着,明天走路不疼。”
小男孩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新鞋,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句:“谢谢。”
林初语和林辰交换了一个眼神。林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刘马。”
林初语愣了一下,在心里对元宝说:幸好他不姓牛。
元宝:【……好可怜的名字。】
林初语也是表示这名字太让她共情了。
林辰又问:“你家在哪儿?为什么会被士兵追?”
刘马低着头攥着竹筒,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他说他家在漠安府外面的村子,爹娘早早过世了,士兵村里来抓壮丁当人墙,他跟哥哥一起被抓走了。
战场的时候,他们在靠近山边缘的这边。
趁着士兵不注意逃跑进山里。
他哥哥腿是逃跑的时候被射中了他跟那四个逃跑的人一起往这边跑。
他哥哥拉着他一直跑在最后面,后来迎面撞上了林初语他们这支队伍。
他哥哥停下来求他们带走他的时候,刘马才知道哥哥已经跑不动了。
那时他哥哥就在他耳边对他说跟着这些人走,活下去。
他哥哥的腿一直在流血,他想背他哥哥走,可他哥哥把他往前推了一把,说“跟着他们走”。
一想到哥哥,刘马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但眼泪没有掉。
因为他哥哥说了,男孩子要勇敢。
他把竹筒抱在怀里,手指捏得很紧。
李薇端着粥碗走过来时,刘马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忽然站起来,跪了下去。
李薇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刘马低着头:“我想给你们当奴才,给口饭吃就行。不吃也行,我可以自己找野菜野果吃,只要让我跟着就好。”
李薇端着粥碗蹲下:“起来。”
刘马没有动,林耀刚好搬了两个木头桩回来,看见这一幕放下木头走过来,蹲在刘马面前:“我们家不收仆人。”
刘马还是不动,林耀又说:“你跟我们一起走,但不做仆人。”
刘马固执地摇头。
林辰蹲在旁边开口了:“你要叫我爹娘叔婶,不能叫老爷夫人。被其他人听见了,会以为我们家有钱,会惹麻烦。”
刘马抬头看了看林辰,又看了看林耀,嘴唇动了动。
林耀伸手把他拉起来:“叫叔就行。”
刘马犹豫了一下,低声叫了一句:“叔。”
又转向李薇:“婶。”
然后看了林初语和林辰一眼,没有叫出声,但点了点头。
李薇把粥碗递过去:“先吃饭。”
刘马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林耀和林辰把树枝架好的时候,临时防风的地方已经搭好了。
虽然没有墙,但至少风不会直接灌进来。
李大山安排了四个人轮流守夜,其余人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裹着能盖的东西靠着石壁或树干。
火堆还在烧着,光比刚才暗了一些,在石壁上映出一圈模糊的影子。
有人翻了个身,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睡着。林初语靠着石壁坐着,林辰坐在她旁边,林石靠着另一侧石壁,刘马缩在他和林辰之间,手里的粥碗已经空了。
林初语靠着石壁坐了一会儿,听见刘马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打起了呼噜——很轻的几声,然后停了一下,又接上了。
紧接着另一个人也打起了呼噜,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打着掩护。
林初语闭上眼,听着那阵忽高忽低的呼噜声,像是在听一座屋顶漏了风的房子,瓦片底下藏着的人终于睡着了。
她睁开眼看了一下火堆,又闭上了。风还在外面吹,但山坳里是暖的。
天刚亮,山坳里的火堆还剩下暗红的余烬。
林初语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刘马已经醒了,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竹筒,像是抱了一整夜。
林辰坐起来把外衣抖了抖,整理好袖口,又把里面那层浅色衣料严严实实遮住了。
林耀和李薇也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台前把昨晚剩下的粥热一热。
李大山站在山坳出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色,等所有人都收拾好了之后说了一句:“改道。往西走一段再往南。”
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反驳。
前几天的遭遇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正南方向不一定安全,往西绕一段也许能避开最乱的地带。
队伍重新上路,方向从正南偏向了西面。
路比之前好走一些,丘陵起伏不算大,但视野更开阔了。
林初语走在队伍中段,那个包袱原本是想里面换回棉花,结果给李虎抢过去背在他自己身上。
李虎是受自己阿奶的吩咐,来给表妹分担的。
刘马跟在她旁边,新鞋穿在脚上走路还是不太自然,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没有再渗血。
林辰走在她另一侧,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侧头听一下四周的动静。
林耀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肩上扛着一小袋粮食,李薇跟在他旁边。林石走在队伍最后面,跟往常一样。
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田地和屋舍,但都很安静。
田里的杂草比庄稼还高,屋舍的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灶台上落了灰,几只破碗散落在桌上。
林初语路过一座敞着门的屋子时往里看了一眼,没有人。
刘马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随即收回了视线,没有说话,但步子稍微快了一些。
阳光照在枯黄的草坡上,风吹过来已经不怎么冷了。
这村子明显不对劲,村长让大家退回旁边的空地,先派几人去查探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