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母亲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看了眼地上坐着的小木凡。
从成人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孩子头顶上无乌泱泱的发丝包围着一个小小的漩涡,长长的睫毛在白嫩的肌肤上扑闪扑闪的,让人怀疑他也在哭。
哭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哭能够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穆晴这么想着的时候,刺目的阳光直接穿透了眼膜,逼得他从梦境中挣扎地醒了过来。
抬头看了眼周围的环境,终于明白自己梦中眼泪的由来了。
他回家了。
两年后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他几乎再一次以为自己又走错了地方。
地板上到处散落着儿童玩具,鞋柜、衣柜,甚至他原本的卧室里都充斥着莫凡的物品。
枪毙上成排成列的全都是穆凡的各种照片,哭的笑的闹的,月子里被母亲抱在怀里的,躲在爸爸脖子上撒尿的,撕了爷爷收藏多年的邮票的吧,更多的是被奶奶各种呵护,亲密的合照。
在那一瞬间,穆青几乎以为自己整个被泡在了醋坛子里,就连头发丝都在冒着酸泡泡。
因为奶奶摔伤,家里一切物品还保持着当天急匆匆离去的模样。
母亲收拾了大半天,最后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回到家亲自验证了自己已经与这个家无缘的身份,他才在睡梦中又回忆到了进入大学当天的事情。
原本喜气洋洋的大学入学之旅,转瞬之间成了被抛弃的判决日。
天堂跌落地狱只是一句话的功夫。
那一天,他在大学门口哭得声嘶力竭,发誓般地跟妈妈吼了那句我恨死你们了的狠话。
结果谁能想到,那就是他跟父母此生的诀别之余,起身的时候,母亲将身上抱着的父母合照放在了桌子上,从行李里面拿出一套纯白色的连衣裙换上,一边洗漱一边搜索了去陵园的地图。
父母过世三年,除了出殡的那一天在火葬场看过他们,这是他第一次去陵园。
白雏菊放在墓碑前,墓碑上父母的相貌与梦中无二。
我回来了,奶奶摔断了腿,爷爷一个人照顾他,没空照看穆凡。
你们的宝贝儿子在叔叔家里看起来过得不是很好。
我早就说过,家里容不下两只小老虎,特别是一公和一母,木方还不是叔叔的儿子吗?
穆婉就看他各种不顺眼。
我也不喜欢小孩子,所以你们两个算是全世界最不合格的父母了,养大我又舍弃我,生下慕凡又抛下慕凡,你们做父母的倒是如愿了,根本不管我们做孩子的是不是愿意。
说这些也没用了,我就要大学毕业了,按照你们说的,毕业之后找个男人嫁了,有了自己的家,回来的时间就更加少了。
别说家了,这个城市除了出差,基本都不会踏足,所以我能过来看你们,你们就应该感到高兴了。
别对我要求太多,我不喜欢听。
回去的时候,太阳更加炙热了起来,穆青一身汗,穿着背心在厨房里煮泡面。
昨天在叔叔家的那顿饭,吃得他索然无味,几乎桌上的肉都被木碗包圆了。
木婶是还不停地抱怨木碗不爱吃饭,太瘦了。
这记忆中,闪闪好像并不眼瞎呀。
最后,他也只能总结出一句岁月是把杀猪刀,把好好的女人,岁月给撮磨成女巫婆了。
趁着烧水,她去阳台浇花的时候,楼下的游乐场里,一群孩子正在玩耍。
穆婉也不知道对周围的孩子说了什么。
没有大人照看的孩子们,纷纷捡起地上的碎石砸向木凡。
有家长照看的,纷纷拢住自己的孩子,回家的回家,有的人干脆另寻晚处,余下的,也是躲得远远的。
木凡人虽然胖嘟嘟的,个头也很小,就算是躲,也跑不过周围的大孩子。
何况还有个木碗刻意堵在他逃跑的小路上。
哪怕隔得这么远,穆晴也发现了穆凡捂着头的动作,越来越慌乱和狼狈。
从昨天的简单两次遇见中,穆晴算是大概了解了穆凡的性格。
说好听点,那就是乖巧,是大人口中听话、不吵不闹的乖孩子说不好听的,那就是胆小懦弱,是孩子圈中最底层的所有人都可以欺负的那一个。
穆青自己也遇到过校园欺凌,在不想依靠父母再到没有父母可以依靠的日子里,他办公办独,一天三份兼职,每天不是奔波在为学费劳神的路途上,就是操心着穿衣吃饭的人生大事。
他一度让人以为自己是贫困山区来的穷学生。
地域歧视的,城乡歧视的,贫富歧视的,还有因为他拿到了奖学金,对他这类优等生恶意揣测的,甚至累到差点走路都睡着时,被人堵在巷子里抢劫等等琐事,让他比更多的同龄人看到了人心的险恶,尝到了社会给予的苦楚。
所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不是没有道理的。
慕凡并不想摄入孩子们的争斗,他虽然知道小孩子也有自己残酷的一面,可被欺负的那个人是穆凡,是那个夺走了他重要的家人,抢走了他亲人所有关爱的穆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