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奶奶,真够了。”
宁晚照蹲在院子里,两只手死死按住蛇皮袋的袋口,整个人几乎都压了上去。
奶奶没理她。
老人弯着腰,慢吞吞地从屋里又拎出一小罐辣椒酱,眯着眼在袋子里寻找落脚点。
蛇皮袋已经塞得鼓鼓囊囊,连一条缝都快没了,她还是硬从边角挤出了位置。
“这个也带上,你小时候最爱拌饭吃。”
“奶奶……”
“自己腌的肉也在里头。”
“真的带不下了。”
“鸡蛋拿好,垫在衣服中间,别磕着。这是家里鸡下的,外头买的不一样。”
宁晚照低头看了一眼。
腊肉、辣椒酱、鸡蛋、晒干的豆角、花生、红薯干,还有几包她叫不上名字的菜干。
奶奶大概是恨不得把家里能吃的都给她打包,连院子里那两只正低头啄米的老母鸡,都隐隐有了危机感。
宁晚照鼻尖发酸,手上的力气悄悄松了。
“知道了,奶奶。”
老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袋口翻来覆去地扎紧。
她的手指已经不太灵活,绳结系了几次都没系好,宁晚照伸手想帮忙,奶奶却侧过身。
“不用,你笨手笨脚的,别一会儿路上散了。”
宁晚照抿了抿嘴。
她明明从小就会扎袋子。
奶奶不是不让她帮,只是舍不得这么快弄完。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鸡爪刨过泥地的窸窣声。
秋日的阳光斜斜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宁晚照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奶奶的背好像比上次回来时更弯了。
老人扎好绳结,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差点忘了。”
她摸索着衣兜,从里面掏出一叠钱。
有一百的,也有二十、十块的,边角被压得平整,显然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奶奶低下头,一张张捋齐,递到她手边。
“晚晚,拿着。”
宁晚照连忙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要。爸妈给过我生活费了,够用的。”
“你爸给的是你爸给的。”奶奶板起脸,把钱往她掌心里塞,“这是奶奶给的。”
“可你自己也要用钱。”
“我在家里能花什么钱?菜是地里种的,鸡是家里养的。你一个人在外面,处处都要花钱。”
“我真的够……”
“拿着。”
老人抬眼看她,语气严肃起来,“不拿奶奶要生气了。”
宁晚照张了张嘴。
从小到大,这句话的威慑力都很强。小时候是“不吃饭奶奶要生气了”,后来是“不穿秋裤奶奶要生气了”,如今变成“不拿钱奶奶要生气了”。
招数不新,胜在百试百灵。
她终究还是接过那叠钱,小心放进钱包最里面:“我不会乱花的。”
“给你就是让你花的,别舍不得。”奶奶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老人手指粗糙,指腹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动作却很轻。
“现在天凉了,早晚多穿一件。别总想着好看,冻坏了身体,到老了有你难受的。晚上睡觉把窗关好,被子踢了要记得盖。”
“嗯。”
“陌生人敲门不要开。”
“嗯。”
“也别老熬夜,眼睛都熬坏了。”
“知道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宁晚照一句一句应着,没有半点不耐烦。
说到最后,老人忽然停住了。
她握着宁晚照的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奶奶没用,身体也不好,不能跟着你去。你一个小姑娘住在外面,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奶奶。”宁晚照打断她,往前一步抱住老人。
奶奶的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还有常年在厨房里沾上的烟火气。
她把脸埋在老人肩头,眼睛一下便红了。
“你别乱说。”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放得很轻,“我都这么大了,会照顾自己的。你在家也要好好吃饭,腿疼的时候别硬撑,地里的活做不完就放着。身体不舒服要找吉婶,或者给田叔打电话,听见没有?”
“听见了。”
“不能骗我。”
“奶奶什么时候骗过你?”
宁晚照松开她,眼圈还是红的,却认真盯着她。
“去年你发烧,就骗我说只是有点咳嗽。”
“知道了,知道了。”
老人嘴上应着,手却还拉着她舍不得松开。
院门外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一辆老旧的银灰色面包车慢慢停下。
车身上落着一层薄灰,后视镜还系了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奶奶往外看了一眼:“你田叔来了,他送你去车站。”
“嗯。”
宁晚照转过头,见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下来,赶紧叫了一声:
“田叔。”
“哎,晚晚。”
田守田笑呵呵地走进院子,“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守田,麻烦你了。”奶奶说。
“婶,你说这话就见外了。送晚晚去趟车站能有多麻烦?正好我也要去那边办事。”
田守田弯腰去搬蛇皮袋,本来脸上还带着笑,手一使劲,笑容顿时凝固了半秒。
“嚯。”
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把袋子抱起来。
“婶,你这是给晚晚带了多少东西?”
“没多少,都是吃的。”
奶奶跟在后面,不放心地叮嘱,“轻点放,里边有鸡蛋。”
田守田动作瞬间僵住,抱着蛇皮袋的手臂都不敢晃了。
“鸡蛋放里面了?”
“用泡沫箱装着呢。”
“那还好。”
他把袋子小心放进车后面,又接过宁晚照的行李箱,“还有没有?”
“没了。”
宁晚照说完,奶奶在旁边迟疑了一下,朝屋里看了一眼。
宁晚照心头一紧,立刻拉住她。
“真的没了。”
再让奶奶进去一趟,出来时院里的鸡很可能就只剩户口了。
奶奶这才作罢。
“那走吧,别误了车。”
她嘴上催着,却一直跟到车门边。
宁晚照拉开副驾驶的门,迟迟没有上车。
“奶奶,我走了。”
“嗯,到了给奶奶打电话。”
“好。”
“平时有空也打。”
“我周末就打。”
“别光嘴上答应,忙起来又忘了,读书再忙,吃饭也要按时。”
“知道啦。”
宁晚照扶着车门,眼眶越来越热。
她低下头坐进车里,怕再多看两眼,眼泪就真的忍不住了。
田守田也上了车,降下车窗喊道:
“婶,我们先走了。”
“路上慢点开。”
“放心吧。”
面包车发出一阵略显吃力的轰鸣,慢慢驶出村口。
宁晚照透过后视镜往后看。
奶奶还站在院门外。
老人身子瘦小,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车子挥了挥。
车开出去很远,她也没有转身回屋。
宁晚照抿紧嘴唇,直到那个身影被转弯处的老槐树挡住,眼泪才从眼角滚下来。
她偏过脸,飞快用手背擦了一下。
田守田目视前方,没有直接劝她,只把车速放慢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周末有空,给你吉婶打个电话。让她叫你奶奶过去,你们可以视频。”
宁晚照轻轻“嗯”了一声。
“谢谢田叔。”
“谢什么。你奶奶平时一个人在家,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你了。前几天见我,还问我海城那边的冬天是不是比村里冷。”
宁晚照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
“我会多给她打电话的。”
“这就对了。”
车轮碾过乡间并不平整的土路,车身跟着轻轻晃动。
田守田又道:“你现在是在外面租房子住吧?”
“嗯,离学校不远。”
“那也得注意安全。”他皱起眉,语气认真了些,“晚上没什么事就别到处跑,回去晚了,尽量走人多、亮堂的地方。陌生人敲门别随便开。你一个小姑娘,又长得这么漂亮……叔的意思,你懂吧?”
“懂。”
宁晚照点点头。
这些话她已经听过很多次。
父母说过,奶奶说过,村里的叔叔婶婶也说过。
每个人说起来都差不多,连“晚上少出门”这几个字都高度统一,仿佛全村共享同一份安全教育课件。
可她从来不觉得烦。
那些反复叮嘱的话,都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牵挂。
“懂就好。”田守田眉头舒展开,笑着拍了下方向盘,“我们晚晚成绩这么好,将来考个好大学。到时候叔出去跟人聊天,也能说我从小就看出你有出息。”
宁晚照终于被逗笑了:“田叔,我还没考呢。”
“提前高兴一下又不收费。”
“万一没考好呢?”
“那也没事。”田守田回答得毫不犹豫,“考得好就上好大学,没考好就再想别的办法,人又不是只有一条路。”
宁晚照怔了一下,弯起唇角,转头看向窗外:“嗯。”
道路两侧的房子一栋栋往后退,许多院门紧锁,墙头长出了枯黄的草。
以前放学时,村里的孩子总爱在路边追逐打闹,谁家的鸡跑出来,都能引发一场声势浩大的围追堵截。
现在一路过去,只见到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她轻声说。
田守田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年轻人都出去了,孩子也跟着在城里读书。也就过年的时候能热闹几天。”
他打了把方向盘,避开路中间一个坑。
“咱们这边没什么工作,种地也挣不了多少钱。再过两年,兴许过年都没现在热闹。到时候剩下的,也就是我们这些还干得动活的,还有走不出去的老人。”
宁晚照没再说话。
她趴在车窗边,看着那些熟悉的屋檐、晒谷场和田埂。
这个村子似乎一直没有变。
老槐树还在,门口的小河还在,小时候走过无数次的路也还在。
只是路上的人越来越少,熟悉的声音也被风一点点带远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奶奶塞给她的那叠钱。
指尖触到纸币整齐的边缘,她轻轻攥住,许久都没有松开。
……